若是秦凌再迟两个月问,夏谢就会沉默不语,他确实有。但是两个月还没过,所以夏谢摊在宿舍的床上面目可憎:我觉得学长挺好的。
秦凌正在打BOSS,没空理他,嘴里敷衍地嘟哝了句:“是啊是啊,学长最好,也不想想谁才是被你嘲笑了那么多年名字的人!”
夏谢忍了忍没笑出来,也没再接他的茬,任由秦凌折腾他的电脑,自己双手垫在后脑勺眯起眼睛去想那个“最好的学长”。结论是除了对学校的活动实在是不怎么又热情之外,似乎真的就没什么可以多说的了……
挂掉电话夏谢转身往病房走,想了想又抄着手拐了个弯,在医院食堂买了些白粥,其他什么都没有,不是夏谢不想买,而是看着他就觉得还是不要给谢夏吃来得比较安全。
回到病房谢夏还沉沉睡着,安静的面容看起来一点都没有温和的样子。事实上谢夏的脸部线条有点坚硬,下巴很侧脸都相当瘦削,不过平常都被他那种温温淡淡的气质遮掩了过去。唇线很薄,听说薄唇的人都很薄情(或者绝情?),从前懵懂无知的时候学校里疯传,大家都相信,后来夏谢一路看着谢霆锋从一个开车撞人的小伙子成长为成熟的一家之主,觉得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但是现在看着谢夏,又暗自评估这话的可信度——谢夏实在不是个多热情的人。
夏谢就这么看着谢夏的脸发呆,直到偶然一抬眼发现盐水快完了,才惊出一身冷汗按铃叫来护士。换点滴的时候谢夏醒了过来,半眯着眼睛,似乎在思考自己身在何处。一直注意他动静的夏谢绕过护士坐到他床边,伸出手贴上他的额头,松了口气:“烧退了些了,我们在医院。”
谢夏眨了眨眼睛,昏沉的脑子开始转动。下午的时候就开始有些头晕,然后折腾一晚上又刚好轮班,查到第三个包厢的时候……皱了皱眉,眼神看向夏谢,病房的灯在头顶,夏谢低着头看他,谢夏眯起眼睛也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动了动唇,嘴唇有些干裂,很渴,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还没开口说话,就见夏谢顺手端过床头柜的玻璃杯:“喝点水。”
谢夏撑起半边身子,那边护士看他起身,就摇了病床的摇杆,将床位调高了些,他伸手去接水杯,却没想到夏谢绕开他的手,将水杯凑到了他唇边。疑惑地看了看杯身缠绕着的修长手指,谢夏又去看夏谢的脸。对方微微抿着唇,不是很用力,却将唇线拉得笔直,似乎在生气的样子,眼睛一动不动盯着自己。没来由地有些心虚,于是转开视线低下头就着唇边的水杯一口气灌了大半杯温水下去。
喘口气的瞬间,护士将点滴速度调整好了,看着两个人的互动笑着对谢夏说:“小伙子,你们兄弟感情真不错。”
谢夏咦了一声去看夏谢。却见对方将杯子放下,又端了一碗粥,热气都没了,似乎买过来有些时间了。护士见状也不再收拾了瓶子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念:“要不是你弟弟背你过来,你怕就烧成肺炎了,喝完粥好好休息啊。”
“啊?啊,好的,谢谢护士。”谢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呆呆目送护士出门,转过头刚想问怎么回事,就见夏谢已经舀了一勺子粥送到嘴边——这架势,是要喂我?!谢夏偏了偏头躲开唇边盛着粥的勺子,然后立刻就见到夏谢柔和下来的唇线崩得死紧。认命般张口,吞下第一口之后食欲就来了,没一会儿就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喝完了谢夏才想起来不好意思,亏得他三更半夜还买到粥了。
夏谢放了饭盒,又自然而然地抽了纸巾去给谢夏擦嘴,折纸巾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谢夏的唇,温温的,很柔软的触感。若无其事地将纸巾扔进了纸篓,转身就坐回了椅子上。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完全没给谢夏反应的时间。
等到夏谢坐回椅子上翻了一页手中的书了,谢夏才回过神,压抑着那种被自己师弟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微妙感觉,他记得在包厢门口夏谢死命地搂着自己,于是清了清嗓子:“那个人是谁?”
话说夏谢这人说运气好呢,其实也挺倒楣,除了父母太过放任主义所以夏谢从小就没有过门禁之类的束缚之外,他命中煞星乃其唯一的舅舅谢某人。
没错,就是酒吧遇到那位至少表面看起来很精英的中年人士。
夏谢原本就不待见他,每次遇见了打个招呼有多远自己就滚多远,当然能装作不认识当做没看到就更好了,万万没想到那家伙竟然阴魂不散到自己打工的地方都能碰到,简直命犯太岁。而且他看透了谢夏的淡漠,以为他不会多问什麽,所以当谢夏问那人是谁的时候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是说,难道学长同学不是应该对这种路人甲毫无印象乃至就算有印象也默默扔到记忆的角落里让他被尘埃立刻覆盖掉吗!况且!他当时是在发烧啊。不是说发烧的时候脑子都是混沌一片跟傻子差不多吗……
夏谢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强硬地阻止了脑内吐槽,这样下去神马酷啊帅啊都会变成二?傻?的!皱了皱眉,他才收回一直盯着谢夏的眼神,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啊,那谁?我舅舅。”口吻中“请不要继续问下去了这是个禁区”的意味异常明显。
谢夏听完也就不再继续问了,眉间现了倦怠,闭了闭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握成了空拳,不时松开来抓抓手边的床单,简单地回了个“嗯”字就不再言语。
突如其来的尴尬沉默让夏谢觉得有点不适应,他本来不是太多话的人,平常与人相交也淡淡的没什麽亲近感,秦凌这货纯粹是他人生之中的意外,啊,现在还加上谢夏。
说来谢夏还是夏谢长这麽大以来第一次想要主动接近的人呢,虽然说契机有点奇怪来着。好在他从小独立,所以也细心,很快回过神来,倾身向前给人拉了拉被角,柔声道:“你再睡会儿。”话一出口自己也有点惊讶,这种语气,好像不太妙……
果然,谢夏一听,半阖的眼帘倏地睁大,有些莫名地看着上方离自己不大远的脸,这种温柔小心,这孩子不会是用错地方了……吧?相处的时间也不是一天两天,谢夏对於夏谢的无意识依赖并不是好无所觉。那是种很隐晦的、不会给人带来困扰的依赖。说得简单点,他们两个人都很难去依赖除了自己之外的人,独立惯了,也独自惯了,所以并不会轻易地对别人生出些信任感来。并非是对人性失望什麽的,只不过是向来习惯被依赖而不是依赖别人罢了。
所以最初发现夏谢这种很淡但确实很清晰坚定地依赖时,谢夏有困惑过一点时间。像夏谢这样的人,想要朋友——恩,包括女朋友和男朋友——并不是多难的事情。但是偏偏特殊对待自己,换成哪个,也要疑惑的。因为即使是秦凌,也仅仅是近得了他的身开得起他的玩笑罢了。
啊,话说回来,男朋友什麽的,是酒吧里的调酒师告诉他的,关於夏谢的性向和同类之间很容易就分辨之类的。诧异有一点,但是紧接着就很严肃地警告那个花花公子样的调酒师“不准染指我学弟”,也真是有够莫名其妙啊。
所以说,现在这是个什麽状况?被当成女孩子了还是——
夏谢拧着眉头又盯着谢夏看,半晌之後将视线定在了有些乾燥的唇上。谢夏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瞬间抿起了唇,绷得死紧。
夏谢只好叹口气,挫败地退开,无力地抬手随意挥了挥:“你好好休息。”顿了一下,看着谢夏欲言又止的样子更加半死不活,“啊啊,早上就出院,但是不能继续打工了!”
话一说完就见到谢夏因为听到出院而亮起来的眼神又掩了下去,KFC不能请假……没想完就听到夏谢似乎极力在忍耐什麽的声音又重新响起来:“我已经让秦凌去帮你代班了。”
谢夏是真的诧异了,抬起头来直视夏谢,唇还是抿着,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谢谢。”
夏谢一边摇头一边表现得颇不耐烦:“不用,你快点睡。”说罢也不再盯着谢夏,反而拿着一本杂志开始对着窗户发呆。
谢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叫出夏谢的名字,缩进被子里一点,脑子里有点乱,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等他再醒过来,天已经亮了,不过时间还早,凌晨五点多。
夏天的昼长时间总让天亮来得比较清静。谢夏睡得倒是安稳,三个小时左右,虽然刚好两个睡眠周期,但是还是有点短,不可避免地有些头疼。晕倒那段时间根本不算很好的休息,醒过来的时候疲惫感很重,这会儿倒是好了许多。
窗户开了一小个缝隙,清晨的风灌进来,有点凉,谢夏下意识地拉了拉薄薄的被子,却没拉动。掉过头,这才看到趴在他床边手臂压着被子睡着的夏谢。
也许是趴着睡得不太舒服,平常没什麽表情的脸上眉头皱得死紧,唇线也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谢夏看得有些失神,昨晚是这个人……恩,学弟,把自己送到医院来的,垫付了医药费,帮忙叫人代班,守了自己一晚上。
其实这样的过程小时候谢夏并非没有经历过。那时候就母亲请了厂子里的假,24小时守在自己病床边照顾。谢夏记得那是唯一一次他生病住院,记忆已经将病症名称模糊掉了,却将母亲布满血丝的眼眶刻印得很深。於是突然就想看看,这个孩子是不是也爲了自己,让那漂亮的眼睛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19岁的男孩子,还并没有完全脱离成长期,但是对男性来说标榜着成熟的青茬,却在一个晚上就占满了少年因为清瘦而有些尖锐的下巴。向来含着三分慵懒的眸子闭着,眼下的青黑色却明显地昭示着这人极其欠缺休息。
谢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专注,只是下意识地探出手来,想要抚摸一下那个黑乎乎的脑袋。心情却是有些复杂的,这位学弟,大概——不是那麽单纯地在对自己好呢。
手还没接触到对方的头发,就见趴着的脑袋动了动,面向谢夏的睡姿让他非常清晰地看到对方又长又翘的睫毛颤动了几下,那之下的眼睛就慢慢睁开来。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谢夏摆出万年不变的微笑:“醒了?”
夏谢像是没反应过来,睁开眼睛之後就着趴着的姿势艰难的抬眼一直瞪着谢夏。好一会儿,才坐直了身体,僵硬地甩甩胳膊,有些麻了,忍不住皱眉,又在重新看向病床上的学长时将表情放得柔和了一些:“恩……你怎麽不……”把手放下来?停了下来,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谢夏不以为意,认定对方是想问自己怎麽不多休息一会儿,看着夏谢忍着麻的难受,忍不住挑眉戏谑:“我再休息一会儿你的手臂会废掉吧?我可舍不得。”那双手可以做的事情相当可观,比如画画,比如做设计图,比如握鼠标,比如端盘子,再比如——碰到人生病的时候还能扛人到医院。
事实上谢夏完全冤枉了夏谢,他送他到医院来,从酒吧出门到进出租车是半抱的,从出租车下来到医院这一段是在司机帮忙下背的。不过虽然不是扛,却依然要用手(臂)嘛。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夏谢对连这种话都能让心跳漏掉一拍的自己绝望了,自暴自弃地半开玩笑:“废掉的话学长养我下半辈子啊。”是说,两人虽然关系拉近许多,但是基本上夏谢还是很有礼貌地叫谢夏学长而不是直呼其名,只有这之前因为发现谢夏乱来才没忍住质问责难般的口气。
说完了也不管对方的反应,起身再次甩甩手臂,麻麻的疼痛已经消散不少。从旁边的床柜头上打开一个塑料袋,掏出牙刷杯子跟毛巾递给谢夏:“昨晚叫秦凌送过来的。”想起什麽似的,又从坐着的椅子的椅背上扯起搭在上面的薄外套,不客气地扔到被子上,“穿着。”
谢夏原本还在犹豫要怎麽接下对方玩笑一般的话,没思索个所以然来,就见人家已经毫无所觉地履行着照顾病人的职责没有要继续那个话题的意思。看了看自己手背上乌青的一块,叹了口气,接过洗漱用品放在一边儿,有些小心翼翼地去穿外套,尽量避免碰到手上扎过针的部位。
看似无所不能的谢夏有个不大为人知的弱点,怕扎针,不管是输液的还是紧急退烧的还是治严重感冒的或者预防传染病的疫苗的,只要想到是那麽细小的东西戳到自己皮肤里就全身起鸡皮疙瘩。凌晨的时候一来扎针的时候意识不清醒,二来醒来的时候和夏谢说话分散了部份注意力,所以并不那麽在意,现在看着手背上的痕迹还是忍不住就谨小慎微起来。
这一幕被在旁边伺候着的夏谢一点不落地看了去,看着他几乎是紧张地将握拳的手掌好不容易从袖子里钻了出来,然後明显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松懈下来,就忍不住想笑。於是在有意识控制之前,夏谢悲催地笑出了声。几乎是笑声响起的同时,谢夏就抬起头来,颇有些“笑死你”的怨怼和“怎麽忘了旁边还有这麽个祸害”的懊恼。
夏谢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因为忍笑而抿着的唇转过身后立刻又裂开,无声地笑起来,这样的谢夏,估计没人见过吧,真是可爱……到让人心动啊。
笑着笑着又微微抿起唇来,愉悦的弧度变得有些苦涩,并非是没有察觉谢夏一瞬间的疑惑,但是对方在之後却仍旧是毫无所觉的样子,即使,醒来的时候想要摸自己头。说起来这根本什麽都代表不了吧,就像是大人对待小孩子的胡闹一样,捏捏肩膀,拍拍背,摸摸脑袋,亲亲脸,只不过是廉价又真挚的亲昵包容罢了。好吧,就算是这样……摸头干嘛,亲脸吻额头不也行吗!
……这位同学,你趴在床边睡着人家躺着就算想实施也很有难度OK?何况另一主角大概没有想要表达这样的感情。
小插曲之後,出院并没有遇到什麽麻烦,烧早就退下来了,也没有反复的徵兆,只是人还有些虚弱。这一点相信在夏谢同学的监督下也很快就会没事了。不过扶着人的夏谢看了一眼无意识僵着挂水那只手的人,莫名生出一种“啊学长终於也有点弱柳扶风的感觉了我这时候是不是该趁虚而入”的神经质想法——事实上旁边那位病号除了的确僵着一只手之外,并没有太多脆弱,不过脸色实在不怎麽样。
回到宿舍的时候不到九点,秦凌还在宿舍没出门。也难得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哥们儿终於能逮着个尾巴,看着夏谢扶着学长进门,连忙上前搭把手,动作看起来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