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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玉蟾心神涣散,袁崇焕问:“玉蟾,玉蟾,你怎么了?”
邱玉蟾忙安定下来:“哦,袁大人,玉蟾只是因为大明一个颇具才能之人成了叛贼而伤怀。”
袁崇焕安慰她:“你怎么担心这个,大明人才济济,何须惜此奸佞。只是玉蟾,你一女子,别总担忧国事,像我初遇你那样开心好吗?”
“袁大人说的是,玉蟾弄得袁大人泄露太多军政要事。对了,熏儿还好吗?”邱玉蟾怕袁崇焕看出自己对范文程的忧虑,转而问熏儿。
袁崇焕提到熏儿便觉得羞愧:“那天晚上,我明明看到的是你,对不起,玉蟾。”
邱玉蟾也觉得脸红:“袁大人怎么总是为此事说对不起呢。你对不起的是袁夫人,跟我无关。可能,可能,熏儿误以为你喜欢我吧。年轻,不懂事。”邱玉蟾一笑置之,赶紧走了。
袁崇焕想叫住邱玉蟾说“玉蟾,我真的喜欢你,只是我不能给你什么”。可袁崇焕又怯懦了,真急死人。
现在的邱玉蟾倒没有去想袁崇焕误会熏儿是自己的事,而是:既然范文程叛国,而熏儿所写给他的信中全是袁大人府邸中的人事,其中肯定有我。熏儿认为袁大人有意于我,而我是范文程曾经心仪未娶之女子。如今此人想必城府极深,若拿当年之事做文章,寻衅袁大人,袁大人会否中计?依袁大人现在逐日见长的傲气,难免生事端。而我又该怎么办?连个未雨绸缪的办法也想不到。
此前邱玉蟾从未这么忧心未来之事。她在房中走来走去,听着呼啸的秋风,更是心烦。
坠儿气喘吁吁地赶过来:“邱姑娘,袁大人在大发脾气,令你速去书房!有话询问。”
果然是祸躲不过啊,邱玉蟾准备去,又听坠儿提醒她:“袁大人脸色很难看,邱姑娘要担心啊。”
“没事的。”邱玉蟾安慰坠儿,也自我安慰。
邱玉蟾行至袁崇焕的书房,果然他神色凝重。
“玉蟾,坐下。”袁崇焕似乎是强压怒火。
邱玉蟾坐下了,平心静气地问:“袁大人突然令玉蟾来,不知有何要紧事?”
袁崇焕开门见山:“玉蟾,你曾经与范文程认识,是吗?”
看来袁崇焕什么都知道了,邱玉蟾也不再隐瞒:“是的。”
“你看这封信。”袁崇焕扔过来一封信。
邱玉蟾觉得袁大人从未在自己面前有如此失仪的动作。邱玉蟾打开信一看:
大明朝辽东巡抚兼兵部右侍郎袁崇焕先生,见信安好,吾乃大金大学士范文程。今日,在下偶然知晓袁先生府中丫环邱氏玉蟾乃吾年少时相识相知倾心之女子。万历四十六年,吾二人相遇于沈阳街市,此后相恋。文程说服父母,欲娶邱氏过门。不料邱氏嫌弃文程家境没落,方考中秀才,前景堪忧,便不辞而别。文程心灰意冷,不堪忍受此女嫌吾贫寒,走了歪路,投了大金。今致信袁巡抚,文程与你有缘认识同一貌美女子。而此女戏弄吾等情意,实乃不容。是否留邱氏,想必袁巡抚此刻心中已有定数。范文程字。天启六年八月四日。
邱玉蟾边看信,手边抖,袁崇焕紧绷着脸:“玉蟾,信上所言属实吗?”
邱玉蟾很紧张地回答:“袁大人,玉蟾确实与范文程相识过,但信上所言诬蔑居多。”
袁崇焕几乎精神崩溃了:“我该怎么相信你?信中说你嫌贫爱富,攀附高枝,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邱玉蟾尽量语气平静地解释:“袁大人,我邱玉蟾从来不以财富、官衔论人。更何况,玉蟾与大人在虎木丛相识,袁大人只是区区一兵部佥事,身着四品云雁服或虎豹服。何来攀附一说?”
袁崇焕脸色及其阴暗:“你和范文程年少相恋,却嫌弃他贫穷,离他而去,以至于此人受你刺激,为追逐名利而投奔金军。这是真的?”
邱玉蟾辩驳:“袁大人,你整顿军队,治理辽东,经管商贸,已是精明过人,怎会凭叛贼的一封信而否定相识了五年的玉蟾的人品呢?”
袁崇焕冷冷说道:“你还不承认?看看这些。”袁崇焕拿出一堆字画。邱玉蟾打开一幅,就知道是自己当初离开范文程时,为报答范文程请大夫治病之恩,而作的字画,没想到却埋下了祸根。
袁崇焕无精神地说着:“这是范文程随信寄来的字画。那是你的字迹,我一看便知。”
然后袁崇焕打开字画,一张一张,讥讽、嘲笑地念着:“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袁崇焕一边念着,一边将字画扔在地上,像喝醉了酒似地狂笑。
邱玉蟾在旁边解释:“当日玉蟾离开熊廷弼大人府上,在沈阳乍染风寒,范文程与范家二老为身无分文的玉蟾请大夫疗养,玉蟾才脱离病情。后来得知范文程对玉蟾情意浓厚,欲娶玉蟾,可玉蟾无意。不得已,玉蟾不辞而别。为报答范家救命之恩,玉蟾才留下这些字画赠与爱画的范文程。没想到他心机歹毒,出此恶计陷害玉蟾,迷乱袁大人的心智。”
未说完,邱玉蟾已是泪水涟涟了:“袁大人,难道你看不出,这些都是山水画吗?毫无情意可言的山水画。”
袁崇焕不信:“看得出,范文程将狠心女子所赠之画保存这么多年,可见其用情极深。你再看这幅,范文程所作,是你们俩在浓情蜜意地作画,范文程在上面题字:君子磨墨墨随意,妙人弄画画中来。这是他自称君子,称你为妙人?一个陷害初恋之人,一个背弃初恋之人。什么君子,妙人,分明一个是小人,一个是贱人!两个都是内心低贱肮脏至极!”
邱玉蟾的心凉透了:“袁大人怎么可以如此诋毁玉蟾?当初在关内,袁大人坚持送玉蟾回四川,可怜玉蟾在旅途中离开洪承畴,又遇周延儒调戏,身无分文,一路乞讨,才回到关内。又寻袁大人至宁远,潜入军中为大人当护卫,还出谋划策,排忧解难。后来遇上高第险些散命。玉蟾这般如此不顾一切地为袁大人,却换来袁大人的一句“低贱肮脏”? ”
袁崇焕嘲笑的一句话:“邱玉蟾,别装了,你的眼泪再也打动不了谁。你能不能再换一招?”
邱玉蟾大怒;摸干眼泪:“袁崇焕,我邱玉蟾今日终于看清你了:鲁莽、偏执、狂傲、不容异议。难怪拒绝宦官一同驻守,还与满桂将军怄气,上疏朝廷调离功不可没的满将军,又与王之臣大人不和而分守关内外。你这样坚持己见,独断专行,害得玉蟾伤痕累累,更会令自己迷失啊。袁大人,玉蟾不重要,你的仕途之路该如何行进?”
袁崇焕此刻受不了“贱人”玉蟾的指责,对她大吼: “滚出去,滚出去。”
邱玉蟾泪水已干了,无奈摇摇头,想出去,袁崇焕又说:“等等,把你和范文程的淫词艳画都带走,免得侮辱了我的书房!”
邱玉蟾停滞了一下脚步,转身,痛苦地蹲下,一张一张地拾起,又艰难地站起来。
临离开袁崇焕的书房时,邱玉蟾凄凉冷笑:“袁大人,袁巡抚,玉蟾记得自己只是大人的一个丫头,与你也没任何关系。若袁大人认为玉蟾是嫌贫爱富之人,或是范文程派来的奸细,大可处置了玉蟾,何必大动肝火?真好笑。还有,袁大人,我邱玉蟾与你相识以来,欺骗了你什么,你又因玉蟾而失去了什么?”
“你!”袁崇焕觉得邱玉蟾这段话句句有理:我为了这个丫环生这么大的气做什么?范文程说我被玉蟾蒙骗,可玉蟾骗了我什么?
想到刚才邱玉蟾艰难地拾画,又痛苦地起身离去,还有过往的一切,袁崇焕想说些软话,可已经无法开口,今天都把恶语说绝了。
邱玉蟾出去了,袁崇焕打开一壶烈酒,准备喝下去。老王和坠儿急忙过来,拿着一张纸,匆匆说:“袁大人,玉蟾姑娘留下一封信,骑马走了。我们问她,她什么也不说。她身上还捆着一卷字画,不知去干什么。我们也看不懂她写的什么。你快看看吧,玉蟾姑娘神色很难看,老王担心她出事。”
第三十六章 火海()
袁崇焕听老王这么一说,也不喝酒了,急忙看玉蟾的信:
哀袁君
邱氏慕袁君深思高举,
故尔至于斯兮侍君。
浴蕙汁汤兮着兰裳,
方菲菲兮饮琼浆。
哀君之心兮异于余,
谓吾身之察兮心之汶。
忆过往兮君为余之太阴,
怨今日兮君不辨皓染明晦。
伤悲兮宁赴敌国寻白芷,
安能蒙君之秽。
若不幸兮殁于敌国,
不复与君言。
“玉蟾去沈阳了。”袁崇焕差点站不稳了:“玉蟾,我来救你。”此时袁崇焕心急如焚,万念俱灰,对老王说:“王叔,我出去十几日,若总兵府来人,就说我犯了风寒,须修养数日。”
老王明白袁崇焕的意思:“袁大人,老王知道了,您可得把邱姑娘救回来啊。她对你好,别再欺负她了。”
“王叔,我知道了。”袁崇焕说。而老王不知道,袁崇焕去救邱玉蟾有多危险。
另一边,邱玉蟾已经跟随商队度过辽河,到达当时的金军首府沈阳。可邱玉蟾与当地人语言不通,无法找到范文程让他说清事实,只好拿出范文程的那张自画像,在街市来回走动。果然,邱玉蟾的汉人打扮和受宠的范文程的自画像惹来了金军,却被带到了豫郡王多铎的府邸。
豫郡王多铎是此时金军首领皇太极的弟弟,他眼神迷离地看着邱玉蟾和她手中范文程的画像。多铎左看右看,觉得从未见过这样的宝物,色迷迷地说:“都说汉人女子与满人女子不同,仪态静闲、优雅冶丽、娇容玉嫩,这个果然一貌倾城。”
邱玉蟾不理会这些语气淫秽之词,而是怒气冲冲地问:“请问这位先生,范文程在何处?”
多铎看了一眼邱玉蟾手中的画,似乎明白了:“画中是姑娘与范文程,想必姑娘是范文程的夫人?没想到这汉狗居然有这样的艳福。来人,去通知范文程,范夫人就作我多铎的侍妾,我会好好待她的。”
邱玉蟾听到这话更是觉得此人不可理喻:“先生,你一满人,我尊重你,你有何资格如此羞辱地称呼我们为汉狗?还有,我不是范夫人,只是大明朝一民女,来寻找范文程有要事。”
“那更好,”多铎贼笑:“那我就更不用考虑汉狗范文程了。”
邱玉蟾想继续骂多铎,闻讯赶来的范文程扑到在多铎的面前:“豫郡王,这是我的爱妻,求您放她回去吧。”
多铎大笑,对邱玉蟾说:“你看,范文程这不是一只汉狗吗?”
然后多铎对范文程说:“范夫人芳菲妩媚,本王从未对任何女子如此动心,就当你汉狗范文程赠与我豫郡王的礼物。以后本王定会好好待她,也会好好待你。哈哈。”
邱玉蟾不知该怎么办,急得想逃,但怎么逃出去呢?范文程知道多铎鄙视他,便不再求他,而是向邱玉蟾保证:“妙人,你稍等,别急,我很快回来救你。”
片刻之后,范文程请来了金军皇上皇太极:“皇上,这是臣的爱妻,豫郡王有意于臣的爱妻,强留于府中,欲纳为侍妾。皇上,若没有爱妻,臣生不如死,请求皇上劝郡王放过臣的爱妻。”
皇太极看了一眼邱玉蟾,本想转身说多铎,可眼神却停留在邱玉蟾身上好久:“朕从未见过这样动人心魄的汉人女子,绝一代佳丽,冶容多姿鬓,腰若流纨素。难怪范大学士称之为爱妻,多铎也来争抢。”
范文程赶紧劝邱玉蟾:“妙人,快见过皇上。”邱玉蟾侧身,满脸怒容。
皇上并不生气,而是一挥手:“连怒容也堪比六朝粉黛。你叫“妙人”? “妙人”二字怎么担当得起范夫人得倾城姿容,朕赐你“摄人”二字,摄人心魄啊。”
邱玉蟾面对这些个光着额头,扎着长辫子的男人感到陌生、害怕、又对他们的淫词艳句感到厌恶,什么话都没说。
范文程再次恳求皇太极:“范文程替夫人谢过皇上赐名,只是请皇上说服豫郡王放过臣的夫人。”范文程几乎要哭出来了。
而皇太极心中所想却是:朕何尝不懂多铎之心思,此般女子朕也想揽入怀中,可父皇曾言,范文程乃我大金得力之汉臣,所以不能夺他的爱妻啊。于是皇太极严辞命令多铎:“多铎,朕命令你从此不可觊觎范学士之妻,若违朕令,重罚!”
多铎气冲冲:“皇兄,这般仙颜女子多难寻。皇兄竟然为了这汉狗不顾兄弟之情?”
“你放过范夫人,朕再赐你几名宫中美貌女子。”皇太极说。
“我才不稀罕那些庸脂俗粉。”多铎不领皇太极的情。
不管多铎与皇太极怎样,邱玉蟾还是被范文程从多铎手中救出来了,来到范府。邱玉蟾见到的又是一群群光着额头梳着长辫子的男人,她毫无好感。
此时的范文程已经是喜不自胜,抱住邱玉蟾:“我的妙人,终于再次见到你。这么多年,我本想强压心中思念之心,可这思念如同抽到断水水更欢,如何能止?”
邱玉蟾一把推开这个陷害诬蔑她的人,冷冷说道:“范文程,七年前,玉蟾不辞而别,未亲口向令尊令堂致谢,玉蟾此番来特意向二老致歉,并道谢。”
范文程眼中悲哀,但还是像年少时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邱玉蟾看:“妙人,我父母已不在。”
邱玉蟾很惊讶:“是因为你叛变大明朝,投奔敌国,二老深感羞愧自卑而去的吗?”
范文程没直接回答,而是责怪邱玉蟾:“妙人,当年你无情离去,我心烦意乱,觉得自己留不住你,愤而投靠了赏识我的努尔哈赤。今日我已荣升大学士。妙人,回到我身边来,做我的正妻,何必在袁崇焕身边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