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摇曳处,二人胸口的团绣熠熠生辉,天家威严之下掩藏了多少辛酸、多少筹谋、多少计较,又有几人能够明白、了悟……
翌日,当谕旨朱批的奏折发还各部,那截然不同的字迹,让百官哗然,待知道是睿亲王所书,便又很快沉静了下来,每个人心中计较万千,只觉得紫禁城没了太子之后,仕途艰难万分,圣意越发难以揣测起来。
四爷看着奏折上熟悉的字迹,心下亦是惶惶然,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皇阿玛又在想些什么?如此这般胤禟便是将自己推到了危险的边缘,额娘那里必然会……今后自己该如何自处?!
可这人什么时候让自己省心过?!便是在绛雪轩中的岁月,也还是做了一桩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也无怪乎皇阿玛如此用他,如今这般难不成皇阿玛竟是要……
“胤禟,你究竟要做什么?”手指轻抚奏折上的朱批,四爷口中一声轻叹,“你可知我有……多么想念你……”
纱帐之后的你,依稀间的身影已经牵起自己万千思念,近在咫尺还不如远在天边,听得到、看得见,却不能亲近,如此煎熬你是否与我一样?
终是忘不掉你立在书房之中的凄凉;终是忘不掉你翻落大殿的悲绝;终是忘不掉你濒死之际自己的无助,你我之间……
“胤禟,我该拿你怎么办?”扪心而问,却无语而答,这便是你我之间无法言喻的纠葛……
“朱批!你说朱批!”德妃闻听内侍所言,心下骇然!这个时候由胤禟代圣驾朱批,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说皇上这多年关着胤禟,竟是为了保护他?!如今借此复出,执掌内务府,又代天子执笔,那自己该如何行事?!
思及此,德妃便又生出几分恨意来,当初若是李煦狠绝些,眼下又怎会如此?!偏是自己养下的这两个儿子不争气,自小养在他人身边的胤禛心里只顾念着这个祸胎,半路收在身边的胤祥又惟胤禛马首是瞻,若非他们……自己早就除掉胤禟,省却这般麻烦。
“景程。”德妃开口唤道。
内侍景程赶忙上前,“主子。”
“叫人好生看住胤禟和弘政,畅春园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及时来报。”德妃沉声吩咐。
“奴才省得。”景程应声退去。
独坐宫室,德妃手中细细捋着锦帕,眼中却是思量万千,到最后喃喃自语,“宜妃,你生的好儿子!”
因着除夕将至,总管内务府的我变成了紫禁城中最忙的人,以前不过是除夕入宫觐见,家宴会饮罢了,如今事无巨细的都要示下,礼部、户部、工部各种条陈如雪片般涌来。
虽是忙的焦头烂额,却因着康熙要赶在除夕前移驾回宫,我先行打点一切事宜,这才得空至庄宜院给宜妃请安,五爷知晓也赶了过来。
如此母子相见又是一番唏嘘哀叹,详说其中缘由,一转眼便到了掌灯时分,若非内务府有事呈请,只怕说上一夜也是不够的。
待到处理完一切,天已蒙蒙亮,裹了外氅出得殿阁,冷风吹去不眠的混沌,手扶额角自嘲道,“这多年虽过的不易,总还算是逍遥自在,如此辛苦倒还是头一遭。”
“阿玛!”
抬眼望去不远处立着一翩翩少年,正笑意盈盈的望向自己,“弘政?!”
弘政几步跑到胤禟近前,眼中满是惊喜,“额娘说阿玛回宫,儿子原还不信,昨儿晚上去给祖母请安,才知道阿玛正在宫里,今儿上早课特来给阿玛请安。”
言罢便要俯身行礼,我一把拉住他,“有心就好,让阿玛好生瞧瞧。”
细细看去,这孩子虽然只有十岁,个子却不矮,身量匀称穿戴得体,尤其一双凤眼便是得了胤禟的真传,再过两年必然是个俊朗不凡的皇子。
“阿玛的病可是全好了?”弘政见胤禟眼中满是爱怜,心中多了几分欢喜,手扶住胤禟,“上次阿玛生辰前去请安,却未能说上几句话,如今您回宫,儿子可要好好陪陪。”
“已经无碍,你额娘如何?你皇祖父病着,阿玛也不得空回府一趟,辛苦她了。”我握住弘旺的手,亲近感越发强烈,“天冷也不知带个手笼,仔细凉着,阿哥所还住得惯吗?”
“额娘和府里众人都安好,就是额娘每每思念阿玛不免忧思,儿子看着颇为心疼。阿哥所自然没有府里住着随意,不过这多年也倒是惯了,好歹几家兄弟都在一处。”弘旺侃侃而谈,丝毫没有疏离感。
闻言我微微颌首,“那就好。”看看天色,知道时辰不早,正待开口催他去上书房,哪成想自宫门跑进来一个哈哈珠子。
“贝子爷,弘旺阿哥正寻你呢,时辰不早了,若是迟了师傅少不得又要罚奴才了。”哈哈珠子气喘吁吁的说道。
“阿玛,这是儿子的随侍小海子。”弘政抬手打在小海子的腰间,“还不请安?!”
“奴才给王爷请安,王爷吉祥。”小海子眼光一闪,连忙俯身叩拜。
我这里看了个清楚,却不动声色回道,“起吧,好生照顾贝子。”
“且去吧,千万不要误了时辰,身为皇族宗亲更要尊师重道。”我拢了拢弘政的裘领,又吩咐宇成将自己的紫貂手笼取了过来,替他好生戴上,这才送出了宫门,“哪天得空,阿玛与你一道回府看看你额娘。”
“如此,儿子就先去了,阿玛莫要太过操劳才是。”弘政言罢回身跑走,待到远了又回身挥了挥手,这才一转弯不见了身影。
“主子,贝子爷越发出挑了,如此您也安心不少。”宇成立在胤禟身后,轻声说道,“奴才仿佛看到了当年的九阿哥呢。”
“皇阿玛应该待他不错,这孩子眼神如此澄明,我也欣慰了。”看着弘政离去的方向,我沉声说道,“只是他身边的哈哈珠子有点不对劲儿,你派人去查查。”
“那人……”宇成眉头微锁,迟疑着说道,“清尘格格已经让奴才查过了,他应该是德妃娘娘……”
“哦?”又是她?!“那还容得这样的人留在贝子身边,你们难不成忘了今后弘政可是睿王世子啊?!”
“回主子,格格说即便除去此人,德妃娘娘那里也少不得会派人过来,倒不如留下这人也好控制,只是贝子不知道。”宇成心中佩服胤禟的敏锐,“原想着您回府后,清尘格格自会与您细说,如今反倒叫您给看出来了。”
“心有不正便眼神飘忽,惯看你们的大气,这人少了几分沉稳自然看着不舒服。”我嗤笑一声回身往宫室走去,“若不是弘政少年好欺,早不知死了多少回,这样的人能成什么事情?!”
“奴才还不是得了爷的调教才能如此。”宇成笑着说道,“紫禁城能遇到爷这般的主子的又有几人?偏是奴才的造化呢。”
“你啊,一张嘴油滑了得。”我顿住脚步回首看他,“给爷盯住了那个粗浅东西,若是贝子有任何闪失,莫怪我惟你是问!”
“奴才办事,主子还不放心?这样不入流的东西,就连奴才看着都碍眼,您只管放心就是。”
“也罢,你去给我传早膳吧,今儿还有的忙呢,三日后皇阿玛圣驾回宫,里里外外可出不得半分差池。”想到此又是一阵头痛,“对了,上次交待给你的事情,办的怎样了?”
“您是说……烟火的事情?”宇成略加思量回道,“已经打点好了,除夕夜暗卫自会控制各处烟火。”
“好!”胤禛,这个除夕夜,将会是你我之间的一个了断,也会是你正式踏上帝王之路的开始!
88挑 衅()
圣驾回宫自然是紫禁城的头等大事;而今年又是圣体抱恙,宫中上下自然多了几分警醒;生怕出了些许差错惹祸上身;而我却冷眼旁观着身边的一切,身处飓风中心的好处便是难得的平静。
康熙回宫那天落了雪;细细密密不大不小,始终带着阴冷的湿气让人浑身不适;从中午就候在宫房的重臣们也不免倦怠,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敢露出丝毫疲态;只因为那端坐一旁的睿亲王始终保持着沉默。
“九爷。”宇成闪身进来,附在胤禟耳边轻语;“五爷那边派人传话来,说是已经在城外迎驾,让您早作准备。”
睁开双眼,淡淡一笑,我缓缓起身将手炉交给宇成,环顾众人说道,“皇阿玛圣驾已然进城,各位大人便随我一道迎驾吧。”
众人赶忙起身应和,随着胤禟出得宫门立在风雪中,一出来众人便对胤禟生出几分感激来,如此天气若是随着众皇子出城迎接如今定然冻去半条命,亏得这位当红的王爷将三品以上大员留在的紫禁城,却以孝道为名将众皇子遣出了城去。
众臣这里暗自感叹胤禟处事的出人意料,而我这里清楚知道自己这是存了私心的,若非另有筹谋,我怎会如此大费周章,惹众人议论?!德妃娘娘如今我可是不想再退、再忍了……
远远地明黄御辇行来,众皇子骑马环侍,人群中唯见四爷面色清冷的缓缓而行,心中一声喟叹所谓众里寻他千百度当如是,我微笑着附身跪下,深深叩首朗声而道:“儿臣胤禟恭迎圣驾回宫。”
身后百官跪伏山呼万岁,而唯有我神色泰然起身来到驾前再次跪伏在地,“儿臣接驾来迟望皇阿玛赎罪。”
驾辇之中传来康熙略带疲惫的声音,“起来吧,内务府也够你忙的,进来回话。”
闻言,我唇边展露几许得意,起身略略整了整衣角,这才踏着太监的脊背登上了御驾,回首处冲五爷微微颌首。
五爷蹙了眉头看着胤禟的一举一动,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不是不知道这一次胤禟的谋算,可……如此行事这样的风头合该惹来多少不必要的嫉恨,如此这般岂不是向众人宣告睿亲王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你这是要做众矢之的啊?”仓央嘉措见胤禟进来一边让康熙靠着自己,一边不紧不慢的说道。
我除去冠冕,随即坐在脚踏上,抬手轻捶康熙的小腿,笑着说道,“皇阿玛还没有怪儿子行事乖张,你倒起了嗔念,小心佛祖怪你。”
康熙闭着眼睛轻声说道,“九哥儿,难为你了。”
此言一出,车内瞬时陷入沉默,我略一错神,复又笑着回道,“皇阿玛给了儿子这份差事,便是知道儿子可为,哪里谈得上一句为难?!倒是皇阿玛日夜忧心,儿子不得分担实在愧疚万分。”
“你难得说上几句正经儿话,如今听着倒也真切,你如此这般想来有所筹谋。”康熙略略坐正身子,睁开一双鹰眼看向胤禟,“你今儿这出戏总要给外头这些哥哥们一个交待吧?”
“无需交待。”我抬头迎向康熙的目光,“所谓恣意张狂本就该如此,皇阿玛让儿臣代批奏折图的便是搅动各方的不安,我如今不过是第二个太子罢了。”
“胤禟!”仓央嘉措语带急切的唤道,“你皇阿玛……”
我笑着阻了仓央嘉措的话头,“我这是实话,却不是气话,如今我平静接受眼前的一切,对皇阿玛的安排无有怨怪,我想的和皇阿玛想的是一样的,所以过程对我而言不重要,那个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为了最终的目的,要我付出性命也是可以的。”
“你这孩子……”康熙看着身边神色坦然的胤禟,心里没来由生出几分不舍,遂抬手抚上他的额头,“有时候朕宁愿你还是之前那种参差必报的刁钻性子,可……这皇城也最容不得这样的性子。”
“皇阿玛,儿子如今只怕要做个参差必报的人了,这些年儿子受的苦楚也要讨个说法,德妃娘娘那里无论如何我都要激她一激。”
“随你吧。”康熙复又靠向仓央嘉措,轻叹一声说道,“也该给她些警醒了,只是他终究是老四的额娘。”
“儿子明白。”我想了想又说道,“八哥那里……总要给些体面才好。”
“你想怎样?”康熙缓缓问道。
我听着康熙言语间并无嗔怪之意,便大胆说了出来,“八哥眼下虽然今非昔比,可在朝中还是有些影响的,儿子署理内务府总要有个帮手,五哥在吏部自顾不暇,儿子想借借八哥在朝中的人脉。”
“你这算盘倒是精细。”仓央嘉措看着胤禟,眼中显出几分悲凉,“可你想过老八如果知道你的想法会作何想?他对你……”
垂下眼帘,看着车辇中厚厚的地毯,片刻之后我才说道,“我眼下所能顾的只有胤禛,他为我所做的便是叫我杀尽苍生我也愿意,八爷的命运已然注定,我只能做一回小人了。”
“你们啊。”仓央嘉措喟叹无语。
康熙缓缓抚上他的手,无限感叹的说道,“这便是权谋,你不善于此,不要心存忧虑。这些孩子比咱们更加懂得审时度势,你我之间的事情不会在他们身上重复的。”
“四哥虽然眼下看似只是做好本分,但是五哥那里却已瞧出端倪,各省人员调配无声无息间已经安插了许多与四哥有牵扯之人,我只是不闻不问却不是不知道。”
车辇停住我知道这是到了乾清门,遂起身搀扶康熙,“如今八爷复出与我一处,不过是障眼法转移众人视听,让他可以好好筹谋部署,这些我不想他承我的情儿,自然不会在明里帮他,更加不想坏了他大事之人是他的额娘。”
“也好,德妃掌六宫事务少不得要与内务府往来,让老八帮你也能少些不必要的麻烦事儿,回头拟个折子来看吧。”康熙说罢起身出了御撵,而仓央嘉措则换了内侍的衣服自角门闪进了乾清宫。
乾清宫前德妃率六宫内眷早就候驾于此,我搀扶着康熙缓缓行至她跟前,康熙抬手虚扶一下,“起来吧。”
德妃闻言眼眶微润,起身扶住康熙,“皇上抱恙臣妾等不能侍奉驾前心感不安,唯有日夜为皇上祈福以求圣体康健,如今您回宫臣妾这颗心也算落了地。”
“这阵子辛苦你了。李德全,把朝鲜进贡的貂裘赏给德妃。”康熙握住德妃的手,眼神温润的说道,“除夕夜你就陪朕守岁吧。”
德妃闻言喜不自禁,正待搀扶康熙入殿,却不想被胤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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