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会,徐水木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转过身,闭上眼睛养起神来。美女伤身,这句话看来是不错的。过了片刻,他终于忍耐不住,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香烟,点燃,美美地吸了一口。这可是临走前从父亲身上摸的中华。
烟的香味让徐水木陶醉了。他想着,自己终于走进大学校门了,四年的时光可以自由地支配了,再也不用被老师逼迫着读这个背那个。他学的是新闻传播专业,毕业以后可以当一名记者,成天背着个相机,全国各地,跑得远远的……
“哥们儿,有火儿吗?”徐水木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了,扭身看时,旁边已经多出个黑瘦黑瘦的小伙子。他看起来很精神,深眼窝,挺鼻梁,薄嘴唇。
“哥们儿,借个火儿行吗?”小伙子再一次问道,深情的眼睛里满含着期盼。徐水木慢吞吞地掏出火机,递过去,顺势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
小火子接过打火机,稍稍犹豫了一下,随即睁着更加深情的眼睛问道:“哥们儿,还有烟吗?”徐水木更加莫名其妙地看看天,然后上上下下把黑帅哥打量一遍,掏出烟,连盒子一块扔给他,站起身,头也不会就走了。
徐水木回到宿舍冲了个凉水澡,然后把被褥铺好,舒舒服服地躺下来。刚刚闭上眼睛,就听见有人推门进来,高声说道:“哎,你好哥们,我叫刘文,以后就是一个屋里睡觉的兄弟了,相互之间还要多多照顾呦。”徐水木听那口音特别耳熟,坐起来一看,正是朝他要烟的那小子。
后来,刘文把这件事讲给林小曼听,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完还一本正经地赞叹道:“唉,瞧瞧,还是我们家水木有绅士风度,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都能够倾囊相赠,这就叫派儿。”刘文不屑地把嘴一咧,骂道:“屁,烟盒里就剩一支了,火机还是一次性的,点着那只烟就他妈报废了”。
除了刘文之外,徐水木他们宿舍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陈东,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好学生,据说是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进入金大的。
另一个则是叶鹏。叶鹏是金钟市副市长叶一鸣的小儿子,不过他很少对别人提起,徐水木还是在大二时,叶副市长亲自驾临金钟大学沁园108宿舍看望儿子才知道的。
与其他官二代不同,叶鹏不仅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金钟大学,而且宁肯住学校肮脏的宿舍,也不愿待在自家舒适的别墅里。更难能可贵是,他还会像那些经济拮据的学生一样,利用课余时间打工挣钱。叶副市长因为有这样一个儿子而感到骄傲,事实上,倒是他经常打着儿子的旗号,在那些生子不肖的同僚面前幸灾乐祸。
叶鹏是个有信念的人,很有经济头脑,也很大方。每次挣到钱之后,都会叫上哥儿几个大吃一顿。徐水木不好意思光吃白食,一定要回请,于是刘文和陈东又跟着沾光。尽管从外表上看起来,叶鹏属于那种成熟稳重的男人,但是在感情方面他却幼稚到了极点。
林小曼是他们03级新闻学院的院花。徐水林和叶鹏同时喜欢上了她,但叶鹏却犹犹豫豫不敢表白,结果被徐水木捷足先登。
徐水木和林小曼正式交往第一天,两个人同时都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人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居然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人。他们都觉得,这上天赐予的缘份,因此都彼此珍惜。虽然平时都会有一些小矛盾,但冷战不到半天,便又重归于好了。
在刚开始交往的时候,两个人曾经为了“喜欢”和“爱”两个词争辩。“你说你喜欢我,这就说明你不爱我!”小曼露出气鼓鼓的样子。“爱和喜欢有什么区别吗?”水木心里非常着急,仿佛自己的努力马上就要因为一对近义词的理解而毁于一旦。“当然有,爱是爱人之间的情感,而喜欢就太普遍了,你可以喜欢你的父母兄弟,你可以喜欢你的朋友,你甚至还可以喜欢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算了,咱们俩是不可能了,我还是做你的妹妹吧,”林小曼一本正经地说道。徐水木简直都快崩溃了,连忙说道:“那我爱你还不行吗?我说我爱你,真的,我是爱你呀,不是喜欢。”没想到林小曼却噗哧一声笑了,戳着水木的额头说道:“傻瓜,我最喜欢看你着急的样子了,呵呵”。
07 记忆碎片()
遗忘是一台无情的绞碎机,它用飞速旋转的时光刀叶将七彩缤纷的岁月割扯得血肉模糊,只留下零星记忆的渣滓,让人们去缅怀,去伤感。在我们通常的意识里,现实是个立体的球,声音、画面、触觉、味道、逻辑思维等等多位一体,回忆则是一幅二维的图片。事实上,在大多数情况下,记忆的图像并不是完美的一整块,而仅仅如同碎裂的布片一样,不规则的,甚至是杂乱无章地拼凑在意识的白板上。
那年的夏天格外炎热,一个漂亮的小男孩穿着件深红色的小背心,独自坐在一座老房子的火炕上,睡眼惺忪,额头上爬满了大颗晶莹的汗珠,好像刚刚睡醒的样子。他怔怔地盯着对面黑墙上的挂历,心中默念:“一九**年七月三号,这是难忘的一天,我必须记住它,必须记住,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哪怕到死也不能忘记”。
徐水木闭上眼睛,他又回到了那个困扰着自己的世界。那张挂历上画着的小帆船、风筝,屋子里昏暗的光线,炕头上被褥的花色,桌椅柜子的格局,一切都历历在目,仿佛触手可及。但是,这里面究竟有什么意义呢?仿佛是一张完整的图画,而他自己也是那画中的人物。他的手脚都无法动弹,他发不出声音,他不能眨眼睛,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如同一具死尸。然而,最令他无法忍受的是,他居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这一天。
事实上,这个记忆的碎片困扰了徐水木很多年。在这些年里,他不断地逼迫着自己的记忆去搜寻,去探索,他试图走出屋子,看看那个世界里是否只剩下他一个人。
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徐水木一直在追寻着过去。很多时候,他会想到那个与他的生命擦肩而过的爷爷,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爷爷的父亲呢?爷爷的爷爷呢?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呢?他们究竟是怎样一分一秒地生活在各自所处的时代?这种想法说出来也许有些可笑,但对他来说却如同利刃一般,时时刻刻在割裂着自己的脑壳。从比黄帝更远古的时代,到21世纪的今天,有一个神秘的链条一直延续着。在这个链条上,其中任何一环断裂,徐水木这个人就不可能来到这个世界。从这个角度来看,现实生活中的每一个人都代表着一个神秘的链条,都是一个伟大的奇迹。
这里扯得有些远了,我们回到徐水木的故事。那天晚上,徐水木听到父母提到了一个叫韩慧英的女人。当晚在睡梦中,他终于走出了那个画面,那一天的记忆立即鲜活了起来。
一九**年七月三日那天,一个漂亮的女人领着她的私生女走进了徐家的老房子。徐老太太把女人带进里屋,关上门,密谈了大约半个小时。随后便拉着女人的手对全家人宣布,她的大儿子徐立光要娶韩慧英为妻,韩慧英的女儿韩晓曼更名为徐水玲,跟随母亲嫁到徐家,做徐立光的养女。
徐水木盯着眼前这个新来的小堂妹,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似乎他们早在多年以前已经相识了。只见她梳着两只羊角朝天小辫儿,上身穿一件母亲的红白碎花大褂子,下身是条浅蓝色的长裤,干巴巴的小脚上,套着当时普通小孩子都爱穿的那种系带儿凉鞋。她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色苍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梅姑姑把两个小孩叫到跟前,每人剥了一根香蕉。徐水木不满地斜着身边这个和自己享受同等待遇的小姑娘手里的香蕉,理直气壮地问道:“梅姑姑,梅姑姑,她是谁呀?”
梅姑姑伸出手指刮了一下侄子的小鼻梁,笑道:“她呀,她是给你要来做小媳妇儿的。”于是,徐水木信以为真,匆匆忙忙跑到里屋,盯着挂历狠狠地记住了他的“结婚纪念日”。
08 老韩家()
韩慧英是老韩家定居到徐家村的第三代。她的祖父韩德广,据说当年是金钟城里有名的公子哥儿,整天山珍海味吃饱了喝足了无所事事,游手好闲,逛窑子,进赌场,吸鸦片等等,凡是有钱人玩的乐子他无所不通,无所不精。
然而好景不长,韩德广在逛花楼时候不小心得罪了一位政府要员,被当局以有伤风化的罪名逮捕入狱。而更不巧的是,正在这时候老父亲突然病故了,几个兄弟把家产分了个一干二净,等他从监狱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身无分文的落魄子弟了。起初,韩德广还抱着幻想,总觉得有那么多富亲戚,进了哪家门哪家还不管顿饱饭,给俩洋钱儿花花。但是他想错了,正所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他访遍了金钟城昔日的亲朋好友,居然没有讨到一个馒头,一块铜板,倒是城隍街著名的叫化子白老五送给他半块窝窝头。
韩德广在南门外的花子堆里混了几个月,好歹没给饿死。经历了世间的人情冷暖之后,他终于弄明白了人生的真谛:随缘。正如俗话说的,“富则富过,穷则穷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悲欢离合,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爱恨情仇,但生命不是一条长长的直线,而仅仅是一节可以预料的线段:大家殊途同归,赤条条来终要赤条条去。他决定忘记过去,重新走入生活,平平凡凡地花掉自己剩余的光阴。
话说韩德广讨饭讨到徐家村的时候,徐水木的曾祖父徐老根收留了他。徐老根是当时徐家村唯一的地主,他独自占有徐家村三分之一的土地,不仅骡马成群,而且在县城还有许多产业。徐老根见韩德广肚子里多少还有点儿学问,便让他教自己的儿子徐有才读书识字。几年过后,韩德广攒了些积蓄,又向徐老根借了些银钱,办起了一个小学堂,十里八乡的孩子都跑到这里来读书。再后来,他又置办了几亩田地,盖起了房子,娶了位徐家的姑娘,算是在徐家村扎下了根。
韩德广有三个儿子,韩慧英是二儿子韩少聪的闺女。韩少聪夫妇去世得早,小慧英十来岁的时候已经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了。三叔韩少泉把侄女领回家,抚养成人。由于特殊的经历,韩慧英从小就是个非常独立的人,在她十八岁那年就坚决离开了三叔家,收拾收拾原来自己家的房子搬了回去。
刚开始的时候,韩慧英跟着徐有才学做了一阵子药材生意。徐有才死了以后,她便整天呆在自己家里,很少出门,也不知什么时候便神秘地失踪了。几年以后,她又突然领着个小女孩儿出现在徐家村,嫁给了徐有才的哑巴儿子徐立光。但是,她嫁过来不到半年,徐家就接连发生了两件怪事,随后她又不见踪影了。
09 失踪()
刘文曾对徐水木总结道:“叶鹏是个世俗派,你是考古派,我是科幻派,他在声色犬马之中享受今天,你在那些破铜烂铁里搜索昨天,而只有我用一颗绝顶聪明的脑袋瓜构造明天。”水木不懈地反驳道:“今天转瞬即逝,明天虚幻莫测,只有过去才是真实的。”
然而,自从小曼失踪之后,徐水木开始彻底讨厌过去,讨厌回忆。
小曼的失踪绝对跟她妈妈有关。
那天,徐水木作为小曼的男友被准岳母在金钟饭店召见。在水木眼里,小曼的妈妈是一个气质高雅的美人,完全符合他之前对未来岳母的想象。只有这样的妈,才能生养出小曼这样的女儿。
这次见非常和谐,准岳母对水木好像非常感兴趣,几乎把所有关于他的事情都问了一个遍,尤其是家里的一些情况,她问得非常仔细。
在分手的时候,小曼还偷偷对水木耳语道:“你过关了,我妈非常喜欢你。”
然而,第二天小曼便失踪了,手机打不通,宿舍也没有人,跑到她家里,居然也锁了门!邻居说是回老家了。
可是,小曼从来没有告诉过水木她的老家在哪里,他一直以为她就金钟人。
第四天的时候,学校传出了一个信息:林小曼退学了,家里准备送她去美国留学。
徐水木彻底绝望了。
这时,他才突然发现自己是如此脆弱,脆弱到他无法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
家,无疑是最好的避风港。
然而,回到家中,他的思绪更乱了。
听奶奶说,水月有可能来到了金钟市,水木在家待了三天,便又跑回学校。
10 雪人()
雪花飘了一夜,徐水木回头望去,身后一串长长的脚印通向世界的边缘,也通向生命开始的地方。天亮了,雪停了,金钟古城裹上了一层乳白色的棉袍,与那灰白色的天空融为一体,让人觉得往日的繁华世界仿佛突然之间遭到了天翻地覆的毁灭,是那么孤独,那么绝望。
刘文关掉闹钟,急忙把手缩回去,紧紧握住被子,只露着脑袋,唯恐有凉气钻进来。他看到窗子上冻了厚厚的一层冰花,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是不是暖气给冻住了,怎么会这么冷。于是,他扯着嗓子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墙壁:“水木,哎,水木,你摸摸暖气片还热乎么,怎么这么冷啊?”喊了一声没人应,又重复了一遍还是没人应,忍不住骂起来:“我靠,这家伙怎么睡得跟死猪似的,有点反常啊。”叨咕了半天,最后只好自己伸出手摸了一下,果然不是很热。
刘文用被子把头蒙住,身子缩作一团,又糊里糊涂地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咚……咚……咚……”的敲门声又把他吵醒了。他把脑袋猛地探出来,立刻感受到一种彻骨的冰凉,又赶忙退回去,只露一张嘴,问道:“谁呀?”没有人回答,只是机械的敲门声又响了两下,咚……咚,单调而无力,仿佛闷棍打在尸体上,让人觉得非常不舒服。刘文裹着被子无可奈何地摸下床,打开门一看,不禁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雪人。只见他帽子上,围巾上,衣服上,皮鞋上,甚至连眉毛上,全都盖满了白花花的冰雪。如果不是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睛眨来眨去,大概连睫毛也要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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