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班主一下就听出来些眉目:“哎呀,怪我照顾不周,段老板若不嫌弃的话,先去我们这后面歇歇,过会秋倌上台了,再给您安排个干净的地儿?”
“那就打搅了。”段淮宁笑着点了点头,相比较其他个趾高气昂的老板们,段淮宁倒显得更加亲近些,赵班主自然就更愿意与他多套套近乎。
梨花苑的门面虽然不大,后面的空间倒是别有一番天地,宽敞得很,偶尔还听见几声练功的孩子们的声音。
“赵班主这地方有些年月了吧?”
“可不是嘛?”赵班主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回个头,“打我从我师傅手里接过这把交椅,都几十年了,怎么说,这地儿也有一两百年的历史了。来,您请。”
后院的住宅区,颇有点四合院的意味,中间是大片宽敞的场地,听说白天要是不下雨,孩子们就都在那练功。
“唐远宁!你给我站住!”
暴雨之下,一个瘦削的身影立在那,浑身湿透,一头秀丽的黑发就贴在脸颊上,脸上挂着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远处还站了一个人影,背对着她而立,黑色的布衣同样被大雨所浸湿,短发遮住了眼睛,看不出是什么表情,抬起头的时候,微微眯着眼,雨水滑过眼尾下的那颗泪痣,却不曾回头。
“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会回来了?!”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符,朝着那个一动不动地背影扔了过去,身形止不住地颤抖,莫名的感到不安。
符落在地上,滚了两下,静静地躺着,被连绵不断的雨水冲刷着。墨蓝色的天空,落下的是灰黑色的雨水,四面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夹杂在暴雨声中,飘袅朦胧
黎塘转过身来,冷着脸,捡起那片符,天色已暗,只有屋里传出来的些许灯光,隔着雨幕,彼此看不清彼此的面孔:“就是你所理解的意思。”
“你疯了吗?!”莫念凝情绪失控之下,疾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瞪着眼睛,“你这样根本就是在送死!跟我回去”
黎塘低着头,目光审视一般地盯着她,如鹰一般的锐利,叫人不寒而栗,突然一把扣住了她的双手,将她抵在墙上。
黑叔看那边形势不对,刚要冲过去,却被段淮宁抬手拦下。
唐远宁?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刚刚阿凝喊的,可是他已经故去的弟弟的名字——唐远宁?
他没有死?!
“莫念凝。”黎塘郑重其事地喊着她的名字,不带一丝感情,就像是对待陌生人一样,目光阴冷,哑着嗓子,带着莫名的怒火,“你现在是在干什么?你不是恨我吗?我死了,不是正如了你的愿?”
不是她从没想过真的要黎塘死她要他好好活着,就像素萱姐希望的那样好好活着
“你救过我,所以”
“在思过阁,你也救过我,我们两清了。”一把松开了她,将符又放回了她的手心,“你可以忘了我,也可以选择继续恨我,但是,不要再来找我。”
或许有一天,他会死在那条路上。
看着黎塘离开的背影,笙哥的话,再一次从脑海中闪现出来,目光一沉,手起手落,一枚袖镖飞速旋转着刺向黎塘,袖镖划破雨帘,带着细细的却尖锐的破风之声。
黎塘脚步一顿,躲闪不及,袖镖在黎塘的右侧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
“我说了,跟我回去。”
咬了咬牙,黎塘径直往深处走,不愿再搭理,却没想到莫念凝追上来就是与他拳脚相向:“你闹够了没有?!”
不光是莫念凝,连带着边上“看热闹”的四个人都被惊得浑身一颤,赵班主更是手足无措地站在段淮宁和段年后面,不知该如何收场。
。。。
第六十章 如何相忘?()
“你闹够了没有?!”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浑身一颤,赵班主更是急得不知所措,领段淮宁来后院歇息,是有意巴结他,谁曾料到,这里会出这样的岔子?!
“段老板,让您见笑了,我这就叫人去处理,要不您先上楼歇着去吧?”
段淮宁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影,雨下得大,除了那声“唐远宁”,几乎什么都听不清。
黑叔朝段年使了几个眼色,面面相觑,同样不知该如何是好。
“赵班主,你有事先忙去吧,不用招呼我们。”段年支走了赵班主,他总有一种错觉,这里面有些事情,不方便被太多人知道。
“你觉得我现在是在跟你闹?!”雨里面,莫念凝反手一拳,再是一个飞踢,黎塘躲闪未及,倒退了两步才稳住,“你以为身世可怜、孤苦伶仃的就只有你?你报了仇,杀了人,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又能怎么样?死去的人,就能回来了?”
黑夜之下,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铮铮的雨声,还有各自带着怒意的话语。
黎塘咬着牙,不说话,黑色的短发被雨淋湿,贴在脸上,遮着他的眼睛。
“你把自己困在仇恨编织的网里,谁都不让靠近,以前是,现在也是”莫念凝的话语带着颤音,吸了吸鼻子,“不管你想做什么,复仇也好,寻死也罢,你必须跟我回去,由笙哥来定夺。”
她当然知道,黎塘能离开铺子这么久,笙哥都不出来找他,那么笙哥对他的计划,自然是默许了的,可她现在只能这么说,一时间,她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理由,让黎塘放弃。
“你难道不是?”黎塘冷笑,眸子一沉,抬手就掐住了她的脖子,抵在墙上,“杀父弑母,灭我满门,你让我放下?你自己放下过吗?”
这几句话如同当头棒喝,她口口声声劝着黎塘,要他放下昔日的仇恨,走出来,不要复仇,好好活下去,可她自己呢?还不是因为素萱的死耿耿于怀,对黎塘一恨就是这么多年?
看到她眼里闪现出的一抹惊恐,黎塘心里一软,差点没能狠下心来,可想到今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还是早早了断的好。
掐着她脖子的手稍稍一施力,眯着眼睛,凑在她耳边,嗤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面颊上,可说出来的话,却叫人从头凉到了脚:“莫念凝,你以为,你是我的什么人?妻子?”
她此刻只觉得一阵晕眩,无比的难堪,浑身都发着颤,这么多年来,她自己都分不清了,究竟把自己当成了黎塘的什么人,是他的妻子,还是想杀他的仇人?
“不过是一纸作废的婚约罢了,既然今天你来了,那我便一次都把话说清楚,不论是黎塘还是唐远宁,都没有妻子,就是有,也不会是你。”
莫念凝的眼神一颤,如同从梦中惊醒一般的感觉,怅然若失,不知悲从何来。
微微侧过头去,只能依稀瞥见那颗泪痣。
他的手是冷的,说出来的话亦是冷得刺骨,那么他的心,也当是冷的可她的眼泪却是热的,即便冰凉的雨水混在其中,也依旧带着温热。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两次都是不计后果地救她,甚至替她承受思过阁的责罚,“如果我什么都不是,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掐着她脖子的手松了一下,不再用力,莫念凝靠着墙,一动不动,声音低低的,如同梦呓一般,远远望去,两个人僵持着的身影,如同紧紧相偎的恋人。
“你只当我是在赎罪吧。”黎塘的脑袋垂靠在墙上,雨水顺着墙沿,不停地往下淌,多希望时间能慢一些,再慢一些,停在此刻,即便不能相拥,也让他能多记住一些属于她的气息。
他明白,此一别,真的会是永别。
等他一死,所有的一切都尘埃落定后,白宸和笙哥还是会照顾好阿凝,不会有人因为少了他,而过得不好。
一把推开他放在脖子上的手,莫念凝心一横,朝着他的肩头就狠狠咬了下去,雨水的味道,混着黑色麻布衣的微涩,还有不停滚落下来的眼泪,苦的
黎塘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她会来这一出,却也不推开,皱着眉,支着墙,任凭她这么咬着,直到被咬的地方渗出了血,直到莫念凝的嘴里有了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她才讪讪收了口,靠在墙上,也不抬头,喃喃低语:“我们两清了。”
“两清了?”
“两清了。”
推开黎塘,自此以后,素萱也好,黎塘也罢,她都该放下了。
黑叔见莫念凝走了过来,忙举着伞跑了过去:“你这丫头!什么事非得淋这么大的雨?这要是冻出毛病来怎么办?”回头看见丢了魂魄似的黎塘,八卦之心又起来了,“丫头,那个是谁啊?”
“一个陌生人。”
嘴里还依稀残留着那股子血的味道,刚刚那一口,定是很疼的吧
“段先生。”莫念凝知道,今天她的各种言行举止,都是犯了段淮宁的规矩的,身为雇主,他有权对其表示不满,“搅了段先生听戏的心情,还望段先生海涵。”
段淮宁没有说话,目光越过她,盯着院子的另一头,依稀能看见那个靠着墙跌坐下来的人影,半天,没作任何表态,就转身向着梨花苑外面径直出去。
段年也只是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诶,丫头,我们也走吧,你这衣服都湿透了,赶紧回去换一身,别真给病了。”黑叔看他们三个人的气氛不对,忙出来打着圆场。
莫念凝回头又看了一眼黎塘的方向,才朝着满脸着急的黑叔道:“好。”
暴雨不停地下着,仿若是要将这个世界都给淹没了,黎塘坐在墙根下,垂着脑袋,像一个没了魂魄的人偶。
不知道什么时候,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停了,欢呼叫好声没了,四周星星点点点的灯光也都暗了下去,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这下不完的雨,
从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雨停了?
动了下眼珠子,才看见一双脚停在面前——是秋倌。
“你这个疯子!”
第六十一章 抉择()
戏曲终了,人去楼空,只有暴雨不停地下着,整个世界都只剩下黑色的雨水冲刷着这里的痕迹,四周星星点点的灯火渐渐也都熄灭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从远处突然传过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跑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刻,立马扑了下来,将干衣服将他裹住,秋倌只觉得怀里的这个人,就像刚从雪地里回来,冻得就跟冰坨子一样。
“你这个疯子!”秋倌又急又气,拽着他,想把他拽进去,“来,起来,快起来,跟我进去,别在这犯傻!”
可黎塘却像丢了魂一样,听不见他说的话,也一动不动,任凭秋倌怎么拽,都拖不起来。
一气之下,秋倌索性扔了手里的伞,站直了身子,指着黎塘就吼道:“天底下这么多的女人,你偏偏就挑了那朵带刺的,你这不是造孽是什么?”转而瞧黎塘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她今儿来这,是非把你往死路上逼了,才满意是?我这就去找她问个清楚!”
“是我”黎塘一把抓住了秋倌的脚踝,差点叫他摔出去,“我把她赶走了。”爬起来,慢慢往回走,裹在身上的衣裳滑落在地,瞬间就被大雨浸湿,嘴里似呢喃似叹息,“两清了两清了”
“两清了?”秋倌愣怔了一下,忙拾起衣服,抱在怀里,举着伞,追了上去,默默地,什么都不再说。
没有人比他更理解黎塘此刻的心情,要放弃心中所念,就好比要拔掉扎进心里的一根倒刺,疼的又何止伤口那一处?动辄全身。
明晃晃的闪电划破天际,带着令人颤的响声,“轰隆隆轰隆隆”,就好像是老天的悲鸣曲。
谁都有爱,谁都想爱,可有时却不得不抛下所爱,成全这个肮脏不堪的世道。
白宸在狗蛋儿睡过去之后,就站在杜笙的书房外边,迟迟不敢进去。
“还要在门口站到什么时候?”
屋里面传出来杜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白宸握了握拳头,深吸了一口气,才扭开了房门:“笙哥。”
“坐。”
“不用了,笙哥,我站着就好。”
拉上了帘子,杜笙绕过白宸,径直坐在沙上,又说了一声:“坐下。”
白宸这才乖乖坐了下来,垂着头,俨然一副做错了事等待责罚的模样。
“害怕了?”
“没有。”
杜笙叹了口气:“我也不再跟你讲什么大道理,孰是孰非,你该明白。逝者往生,你强行把他们留下来,要他们做一辈子的孤魂,真就是为他们好?”
“笙哥。”白宸打断了他的话,抬起头来,掌心不安地摩挲着,“你不用劝我了,我不会把他们交出来的。”
“不是你愿不愿意把他们交出来,而是你必须这么做!”杜笙突然站了起来,拔高了嗓子,言辞厉声,吓了白宸一跳,“天道轮回,是世间常态!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消失,什么都不留下,唯独你的亲人就不能?”
白宸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杜笙,委实是惊到了,却也不退缩,咬了咬牙,执拗地坐着,一言不。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错的,自打从关林村回来后,徐晟涵的魂魄便也被收归于瓶内,照理说,任务回来,就该把收回的魂魄一并交给杜笙处理,可白宸却迟迟不上交,甚至乎将那两人的魂魄给藏了起来。
他不相信杜笙,更不相信双亲会被妥善处置,尤其是白瑾梅。
关林村一事,早有定夺,是怨灵作祟,致使瘴气横生,疫病四起,白瑾梅既是“病根”,此番被带回来,等待她的就只有一个结果——虚无。
堕入虚无,是对魂魄最严苛的惩处,七魂六魄被散尽,再无回头的余地。若非穷凶极恶之徒,皆还有往生赎罪的机会,可白瑾梅不同,她是怨灵,死后逗留在人间,为祸一方,确该魂飞魄散。
“笙哥,什么我都能听你的,唯独这件事,我做不到。”
“好!好一个孝顺儿郎!”杜笙阴着脸“叫好”,随即坐下,挥了挥手,满眼倦态,“你走”
“笙哥”
“走,带着那个孩子,都走。”
白宸突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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