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担心的是自己的主子。季易虽然从不说什么,但是他每次从这里离开的时沉重的脚步,和眉间与日俱增的忧愁,都看在他的眼中。
唉
他沉沉一叹,转开了目光。
突然。黑影一闪,他只觉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他没想到就在他难得走神的这一刻,竟然被人趁虚而入,钻了空子。
而钻空子的人,竟是本该同伯子锐一起入宫观礼,此刻应该身在肃仁宫的伯子栩。
伯子栩目光敏锐的环顾四周,确认小院周围埋伏的所有人都被他放倒,并看清了整个小院的格局出口之后,这才进入房中。
当看到赵玫完好的坐在镜前,正惬意的吃着茯苓饼时,他松了一口气,可是当他看清赵玫的穿戴时,心里又涌上一股悲凉的寒意――头上高盘的坠马发髻,身上的杏色红边的团花锦衣,一个标准的贵妇穿戴。
“你”
他只轻轻一个“你”字,便再说不出什么来。
这时,赵玫似乎察觉了什么,捧着盘子缓缓转头,手上还捏着半个茯苓饼,嘴角还留着残留碎屑,目光无辜而茫然,她看着伯子栩,奇怪的问道,
“你是谁?”
你是谁?
听到这样的问题,伯子栩如被雷击――她居然问他是谁?他没有易容没有乔装,穿着自她说过不让他穿白衣之后就时常穿着的黑色长袍,她居然见面不识。
“你真的不认识我?”
伯子栩抱着微薄的希望再一次问,赵玫却只是呆呆摇头。
“那你知道你是谁吗?”
赵玫立即笑起来,像看傻瓜一样看着伯子栩,
“你真傻!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是赵玫啊!”
伯子栩心里如打翻了调料瓶般五味陈杂,她是赵玫已确认无疑,可是,却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灵动慧黠的赵玫,她究竟怎么了,变成这般摸样,言行像孩童般带着纯真稚气,还不认识他?
就在他心里复杂纠结的时候,赵玫突然叫起来,
“云姝,云姝呢!”
伯子栩暗叫不好,云姝,难道是他进门时顺手点了穴道的那个女子?
云姝迟迟没有出现,赵玫顿时慌张起来,她看伯子栩的眼神也已经变了,
“你是坏人!你把云姝弄到哪儿去了?”
伯子栩手足无措,他试图走近安抚她,向她解释,赵玫的反应却更加激烈,她身子不住的往后缩,看着伯子栩的目光充满了惊慌害怕,
“你别过来,坏人!”
伯子栩满脸挫败,他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蔼可亲,
“我不是坏人,我是来带你走的,我们去外面玩,好不好?”
“外面?那是哪里?”
“王宫外面,有山有水,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伯子栩自己都觉得自己像诱拐孩童的坏人,可是没办法,他只能想出这样的拙劣的借口来吸引此刻的赵玫。
“外面也有点心吃吗?”
“有!很多。金银卷、千层饼、核桃酥比这里的点心好吃多了”
赵玫偏头,撅着嘴皱着眉,开始很认真的思考伯子栩的提议,听起来似乎很不错呢
“那你先把云姝还给我!”
伯子栩连连答应,正要退出去给云姝解穴,突然看见赵玫脸色变化,看着他的身后欢喜的叫道,
“你终于来了,这个坏人要骗我走!快抓住他!”
伯子栩此刻也终于察觉到了身后有人,这是第一次。他在危险如此靠近时才发现,也是第一次,他的后背暴露在敌人的目光之中――全因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的赵玫的身上。
而看似孩童心智的赵玫。虽然失忆,那要命的聪慧却还在,她多半是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他,只是在拖延时间,等待季易赶来。
“世子似乎走错了路。”
身后传来季易沉冷的声音。伯子栩无奈耸肩,双手摊开,示意自己并不打算反抗,然后转身,面对季易,以及他身后严阵以待的侍卫。那些黑衣人如鹰鹫般环伺周围,他们或趴在墙头,或伏于屋顶。或隐于门外,或藏在树后,手里拿着特制的弩箭,从任何一个角度都能精准的射杀伯子栩。
这个根本不可能逃脱的埋伏,伯子栩傲然挺立。依然笑对,
“这个架势北候真的是。太看得起我了!”
“没办法,谁让东候的暗营首领实在是太厉害。”
季易看着伯子栩,目光中隐隐透着赞许――以伯子栩的骄傲尊严,却并没有自恃本领拼个鱼死网破,而是甘愿服输束手就擒,能屈能伸,张弛有度,的确不失为一个强力的对手。
伯子栩回头,再一次看一眼镜前的赵玫,她又端起盘子,旁若无事的开始吃点心,似乎任何事情都分不了她的心。
他努力让自己释怀,可是那一刻,她指着他口称坏人,无比依赖的向季易求助的一幕――深深的刺痛了他。
他苍凉一笑――你选择了帮他,我便只能坠入地狱。
“世子,得罪了。”
季易当然不打算再给他与赵玫接触的机会,他一个眼神,宁远便上前将一颗药丸喂给伯子栩,伯子栩没有反抗,吞下药丸便随着宁远离开,他没有看到就在他转身之后,埋头大吃的赵玫,眼中有波涛卷涌,一瞬幽深。
――――――
小院又恢复了安静,黑衣人们随着伯子栩的离开而消失,这几十人在这禁卫严密的深宫,居然出入如无人之境,不免令人胆寒。
院内只剩下季易,他依然站在门口,黑眸紧紧盯着赵玫,三天了,他观察了三天,终于在刚刚赵玫向他求救的那一刻确定,她因为遭逢大变和巨大的打击,真的失忆了。
他说不清此刻是喜是忧,只是心头一松。他走近赵玫,拿开赵玫手里的点心盘,捧着赵玫沾满饼屑的脸,笑道,
“等今天结束,我们便离开这里,我许你,一生欢喜无忧,可好?”
赵玫却只惦记着点心盘,心不在焉的答道,“要金银卷、千层饼、核桃酥”
季易笑开,将她拥进怀里,那一刻,男子觉得苍天垂怜,命运并未完全舍弃他在永世的黑暗里,他也终于拥有了光明之源,可以救赎他犯下的罪孽,温暖他的原本碌碌无望的后半生。
赵玫在他的怀中,乖巧温顺,身体却绵软无力,虚弱得让人心疼。
季易愁起眉,摸到赵玫纤细的手腕上那个玉镯――他也曾因为懊悔而深恶痛绝,却不得不去依赖的拘云镯,此刻,终于可以放心取下。
“解。”
不过一个字,却宛如天籁。
季易手里握着拘云镯,仿佛尘埃落定般轻轻一叹,而在他怀中的赵玫,嘴角勾起了一个意味难明的弧度
033 夜宴()
深宫冷院里的这一场插曲不为人知,冗长的皇家礼仪还在继续。
天祝台上,叔温则和锦昭一同行天揖礼,主管宗庙礼仪的太常卿大人,声音响彻天际――
“天下之大,实惟重器;祖宗之业,允属元良咨尔西候世子叔温则,睿哲温恭,宽仁慈惠。文武之道,禀自生知吾寝疾弥留,弗兴弗寤,许公主锦昭下嫁于尔,以社稷为托尔惟奉若天道,以康四海。无忝吾之殷切期许。”
这是肃王留下的诏书,是他弥留之际口述而录,如今只是由锦昭在空白处填上了叔温则的名讳,在百官面前宣读之后,叔温则便成为了肃氏王权名正言顺的继承者。
肃穆的声音透过天祝台周围特制的传音壁悠然传开,响遍整个王都,传向四海宇内――
这一刻,整个王都的百姓纷纷跪地,一代新主的名字将被他们铭记;
这一刻,远在大陆之东,男子于高塔云后,将深远沉寂的目光投向大陆的最中央――乱世才真正开始,你,一切小心。
诏书宣读完毕,叔温则和锦昭起身,并肩而立,太常卿大人手捧诏书呈上,锦昭上前一步接过,然后转身,对着叔温则深深一拜
婚礼前,他需向她行礼,而从此后,她要向他深拜。
他成为了先王托付的掌权者,是她的驸马,更是未来的新王,她理应恭顺。
叔温则笑得温润,他扶起锦昭,相携共同走下天祝台,
“从此后,你我不分前后彼此。我需你与我并肩。”
这一对山海大陆最尊贵的人,此刻相敬相爱,堪称典范。
直到申时末,整个礼仪才全部结束,叔温则与锦昭回到肃仁宫做短暂休息,酉时便要前往邀月台参加庆祝婚礼的宫宴。
届时,诸侯王公,三公九卿,文武百官都将参宴,而这一场倾世婚礼的**。才刚刚开始
深宫东南角的偏僻院落里,赵玫也终于装扮完毕,精致的妆容修饰了她苍白的皮肤和消瘦的脸。让她看起来明丽而端庄。
去掉拘云镯之后,她的身体情况明显好转了很多,但是云姝还是习惯性的搀着她,一同来到门边。
门外,季易伸出手。温柔的说道,
“跟我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赵玫的眼睛亮了亮,却紧紧抱着云姝的手臂,
“云姝也去!”
季易皱着眉看向云姝,他本意是不想让云姝露面的。当初之所以选她,就是因为她是一个低等花娘,捧场的恩客极少。更无法接触到上层名流,所以在他出入的场合中,并不担心被人拆穿,如今赵玫强烈要求,他便只好妥协。
他们通过空无人烟的宫道出了崇惠宫。今日公主大喜,宫人们都聚在肃仁宫凑热闹。路上人本来就少,再加上季易熟门熟路的带着她们穿廊过巷的抄着近道,一直都没有遇上过人。
直到邀月台旁的浮翠湖边,他们终于遇上了另一队人。
伯子锐和仲翡。
他们一同而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侍,两人一直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完全没有留意到赵玫他们就匆忙的上了台阶,只有仲翡身后的仲时,在临上台阶时往这边看过来一眼,目光扫过季易之后,在赵玫脸上停顿了几秒,才又淡淡收回。
季易转头,看着正东张西望满脸好奇的赵玫笑道,
“刚刚过去的几个人,看到了吗?”
赵玫点头。
“有印象吗?”
赵玫疑惑的看着季易,似在思索着什么,然后眼睛一亮,
“是卖糕点的吗?”
季易笑了,“不是,他们也是去吃糕点的,跟我们一样。”
如今,赵玫的世界里只有糕点、云姝和被当做澄澜的季易,对于这样的现状,季易觉得满足。
他伸出手,看向赵玫的目光充满了期待,
“我带去你,好吗?”
赵玫看着那只手,又转头看看云姝,后者带着鼓励的微笑,让她最终踌躇着放开云姝的手,将自己的手交到季易的手上。
此时,皎月初上,高悬于邀月台上,柔和的月光透过白玉雕栏映照在湖面,浮翠湖水如其名,如一块碧绿的翡翠镶嵌在恢弘王宫的后花园中,与天上的皎月遥相辉映,壮美无比。
邀月台上,食案桌椅已摆放整齐,已有一些早到的官员站在旁边各自聚堆谈笑寒暄。
季易牵着赵玫上了台阶,来到邀月台,缓缓步入众人的视线之中。
人们的目光投过来,便再也移不开――
雍容华贵的男子,噙着浅笑,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似乎只有深厚的沉蕴和看尽沧海变幻的沉着,他就像铺陈于九天之上的云霞繁锦,本就该高高在上。
而他身边的女子,肩若削成,腰如约素,明艳的妆容与清丽的脸庞相得益彰,灵动的眼神与绰约的姿态相辅相成,皎月在她身后,也只是最莹亮最瑰丽的衬托。
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官员们停止了交谈,宫人们停止了脚步,半响,不知是谁痴痴低叹,
“从来不知道,望春园的那个花娘,竟这样美”
“入席――”
礼官的声音打破了这场惊艳,人们纷纷回神,开始对号入座。人群散去之后,只有几个人还留在原地,仍旧注视着他们,季易淡淡一笑,扫过那些人或疑惑或惊异的目光,从容自若的带着赵玫入席。
空地上,只剩下尚若恒、伯子锐、仲翡等人,心思各异。
“公主、驸马到――”
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众人纷纷起身相迎,空地上呆立的三人不知何时都已回到自己的座位。
叔温则尚未正式登基,所以他目前的身份还只是驸马。
只见那一对璧人远远而来,华丽尊贵的仪驾如彩色祥云慢慢涌来。当先的两位,红黑相间的喜服更显威仪高贵,公主姣美胜花,驸马清俊若风,天作之合。
可能是之前季易赵玫的出场太过突出耀眼,公主和驸马的出场就显得逊色的多。入座之后,在礼官的唱礼下,众人拜礼,正式开筵。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上敬下恭,左右逢源。
这样的宫宴里,人人带着伪装的面具。重复着无聊的欢喜。赵玫淡淡扫过众人一眼,又继续欢天喜地的吃着核桃酥饼。
叔温则坐于上方,俯视着下面,他一直温润的笑,此刻。宫灯闪耀,映着众人光怪陆离的脸,年轻男子已登上最高的位置,他却不敢去看就在他左手边首位上坐着的女子,不敢看她如孩童般沉溺于美食,澄澈的眼睛里再没有了智慧和狡黠。
他一生最爱的女子。也是他滔天阴谋里的牺牲品。
这一刻,他笑着,却想哭。
“郡主。不知和东候二世子的喜事,何时操办?”
锦昭将头侧向右边,一脸幸福而羞涩的同下方第二位坐着的仲翡攀谈,仲翡扫一眼伯子锐身旁的空位,脸上落寞一闪而过。然后答道,
“仲翡没有公主好命呢。子栩向来是个随性不拘的,恐怕还不想那么早娶我呢!”
她掩唇而笑,一言一行端的是贵族淑女的风范,与平时跋扈模样截然不同。
“郡主真会说笑,凭你这般美貌典雅,世子他怎能不收心!”
锦昭说完,仿佛才看到伯子锐身边的空位般惊讶的问道,“咦,子栩世子没来?”
伯子锐连忙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