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时的赵玫尚不知道,她已身处命运之舟,在这场风云际会中,早已无法独善其身。
007 暗涌(三)()
又一日,晴天。
赵玫是被热醒的。
起床后,她皱眉苦脸的套上单衣,开始怀念在山里的时候,穿着吊带短裤嬉水的日子。
来到院子里,热气迎面而来,头顶烈日炎炎,像一口烧的火热的巨锅,周围有一种长期被太阳炙烤的闷燥感,仿佛只要点燃一个火星,空气就能燃烧起来。
小乌恹恹的跟在她的身后,然后找了块阴影处趴下就不动了。四周的蝉鸣的声音也低弱了些,似乎也顺从了这样的酷热。
院子内,澄澜正在给花圃做架子,罩上遮阳布,撒上些水,她来到澄澜旁边,摸了摸干涸的土壤和萎顿的花草,皱起了眉。
自大暑以来,王都已经快一个月没有下雨了,每天不到辰时就烈日高悬,直到酉时才夕阳缓沉,长时间的高温天气几乎要将所有的水分都烤干。
王都,正遭遇着百年一遇的旱灾。
虽然这段时间的干旱对城市的影响并不那么明显,只是给人们的生活增添了诸多不便和烦恼,可是渐渐的,当王都周边的农田,因为旱灾而颗粒无收的时候,王都必将深受其害。
“小姐,你说怎么还不下雨啊?是不是老天爷对我们不满啊?”
澄澜不过随意的一句唠叨,赵玫脑中却有什么一闪而过,可是转眼就抓不住了。
她摇了摇头,还是回地下室吧。
她给小乌睡觉的盆子里放了些水,将热得不想动弹的小乌一起带到地下室,这里果然凉爽得多。
赵玫已经有三天没去聚英楼了,如今她甚至连拢月小筑的院门都不敢出。
因为杜若溪几乎每天都会去聚英楼蹲守她,以及时不时的来尚府“串门”。
自从上次跟杜家千金杜若溪在聚英楼里狭路相逢之后,尚若恒就来提醒过她,让她最近最好避避风头。
她这才知道,自己当时一身男装在长街上纵马飞车的一幕,引起了这么一起风流官司。
深感荒唐之余,她只好龟缩不出,也乐得在地下室里捣鼓那些瓶瓶罐罐。
下午时分,去聚英楼理账的澄澜突然赶了回来。
她回来第一件事居然是冲到地下室去戳小乌的壳,直到小乌不爽的抬起头用它那绿豆大的眼睛瞪她,她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活着”
“你说什么呢?”
赵玫从一堆试管中抬头,看着行为怪异的澄澜。
澄澜正拍着胸口舒气,听赵玫一问,立马激动的说道:
“小姐,出大事了,真的是天罚!”
天罚?
赵玫疑惑的问道:“什么天罚?”
“就是老天爷的惩罚啊!”
澄澜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看着赵玫,然后将今天出去的所见所闻细细讲来。
赵玫这才知道,今天的王都很不安宁中――
先是早上的时候,有好几个人从井水中打捞出死掉的乌龟。
然后,又有人发现城中西北角的公祠里的一棵据说有百年之龄的古柏树拦腰断裂,裂口处有焦痕,像是被闪电击断。
这两件事已经足够让人们惊异,可是事情并没有结束。
晌午过后,居然又有人在北门外的官道上发现大量的离奇死亡的喜鹊,那些鸟儿的尸体上并没有血迹和伤痕,就连府衙的仵作去看了,也辨不出死因。
乌龟,古树,喜鹊,无不是山海大陆上人人信奉的长寿吉祥之物,如今莫名其妙的或横死或毁坏,王都中不免人心惶惶。
接着,像是安排好的一样,渐渐流传出这样的流言:
连日的干旱无雨,是上天对肃氏王朝昏庸无道的警告,然而肃氏并没有醒悟,竟然选择了穷兵黩武、嗜血好战的西候一脉,于是上天震怒,以龟、树、鹊作为最后通牒,如果肃氏再不悔改,必将受到天罚。
至于天罚是什么?
人们极尽想象:或许就是一直下去的干旱无雨,直到河流干涸,寸草不生,天灾连绵不绝
赵玫平静的听澄澜说完,想了一会儿,才摘下手套和口罩,拍了拍手,
“我们出去走走吧。”
流言传播的速度是惊人的,很快,关于“肃氏失道,将受天罚”的谣言就充斥了整个王都。
长街之上依旧热闹,只是扎堆的人群,低声的议论,凝重的表情,为这份繁华增添了很多紧张和焦虑。
赵玫抬头看了看天空,烈日肆虐,仿佛成了那些流言的最好佐证。
她淡淡一笑,这样也好,流言毕竟是流言,根本经不起推敲,可是此时流言可以暂时冲淡人们因公主大婚将至的喜悦,人们紧张惶恐,才不至于在真正的灾难来临时,毫无心理准备。
至于流言如何击破,就由锦昭和叔温则去烦恼吧。
她现在只是对“是谁想出这个鬼主意的?”比较感兴趣。
正想到这里,便看到了一位熟人。
眼前就是聚英楼,一位身着湖蓝色长衫的男子正走进楼里,那精美无双的侧脸一晃而过,赵玫却看得清楚――
是伯子栩。
“澄澜,你先进去,我走侧门。”
赵玫郁闷的指了指一旁巷子里侧面,率先而去,虽然澄澜说杜家千金今天破天荒的没有来聚英楼报到,但是她不得不谨慎。
进了侧门,后厨的师傅们对在这里见到赵玫已经见怪不怪,打过招呼之后,赵玫就一路溜到二楼的风字间外。
风字间是伯子栩专用雅间,他先她进楼,现在应该已经在里面了。
她趴在门口听了听,里面并无动静,这才蹑手蹑脚的推门进去。
刚进去,就被一只大手被捂住了嘴,她正要反击,便看到那湖蓝色的衣袖。
衣袖外的修长手指摇了摇,然后又指了指旁边的隔墙,头顶上响起轻轻的嘘声,赵玫便很配合的闭嘴不动。
伯子栩这才松开她,然后神秘兮兮的示意她靠近隔墙。
赵玫狐疑的凑过去,与这间房一墙之隔的雅字房中,正欢声笑语不断,气氛正浓:
“月烟,多好的名字啊,干嘛要叫如花呢!难不成也跟春雨楼的姑娘们一样,有个花名?”
“五爷,你又取笑奴家!”
“我怎么舍得啊!他们都说你是未来的老板娘,我只是心里不舒服”
“五爷真会说笑,我怎么可能看得上那个娘娘腔!”
“娘娘腔哈哈!那你为他打理这偌大的聚英楼是为了什么?不为人,难道是为了啊?”
“哎呀,难道五爷不觉得这聚英楼在我的手上才能发挥最大的魅力,那个娘娘腔,也就是个花架子,这里里外外,还不是全都靠我”
“好!我五爷就喜欢有胆气的女子!如果需要五爷帮忙,月烟尽管开口,弄死还是弄残,一切按你说的办!”
“哎,别死啊残的,多晦气。五爷的情月烟心领了,到时,还全赖五爷做主”
含羞带笑的声音,比那春雨楼的姑娘更多了些恰到好处的拿捏,只是赵玫,是什么让曾经娇横提剑相对的女子,变得这般风情万种,在这般恶俗的对话中如鱼得水。
还有那什么“娘娘腔”?说的是她赵玫?
赵玫有些郁闷,那姑娘估计是因为改名的事情记恨她了,可是她此刻沉思的表情落在一旁的伯子栩眼里,却变成了沉怒和隐忍。
她才一个慌神,就见伯子栩捏紧了拳头,抬脚就要踹向隔墙。
赵玫连忙扯住他衣服,却不料她拦住了这一个,却拦不住另外一个。
同一时刻,雅字间的房门被霍然推开,门口出现一个长相斯文的端着盘子的小厮,伴随着响起的,还有东方征盛怒的声音,
“如花!”
008 内乱()
赵玫和伯子栩都被那吼声震住了,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来到门边,赵玫轻轻推开门,从门缝里正好看到站在楼道上的东方征。
他端着托盘,嘴唇紧抿,眼睛紧紧盯着房间内的如花。
隔壁的房间静了静,随之响起如花愠怒的声音,
“东方征,你的领班没教过你在雅间服侍的规矩吗?”
东方征则轻轻一哼,嘴角撇起一弧讽刺,
“不奇怪,你的主子教过你的礼义廉耻,你不也都忘记了?”
〃你――!”
东方征一句话堵得如花语塞,连赵玫都不免对他刮目相看:想不到这弱不禁风的书呆子,也有这等气势。
她眼珠一转,扭身就去房间里搬出一个凳子,放在门边对着门缝大大咧咧的一坐!
看戏!
伯子栩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玩意,也溜溜的回身去搬了个圆凳过来,理所应当的挨着她坐着,对着她微微一笑:
有戏一起看!
这时,隔壁的房间里响起或阴阳怪气或狠戾的声音:
“这人谁啊?”
“找死啊,不过一个小伙计,敢这么跟月烟说话!”
“月烟妹妹,你说,怎么收拾她,我们给你出气!”
东方征把目光转向房间内的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剩下四个稍微年轻,都是穿金戴银恶红俗绿的纨绔猥琐模样。
他们本围坐在圆桌旁喝酒,此刻都纷纷起身,围拢在如花旁边,虎视眈眈的看着他。
这些人来者不善,并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东方征眼神微闪,却并没有动,他最终将目光定在一脸得意的如花身上,
“我听说你是最早跟着老板的几人之一,聚英楼的开张你功不可没,之前对你也很是钦佩。可是老板信任你,将雅间和大厅的接待工作交给你,不是让你趁机谋取私利,妄想取而代之的!如今被我撞破,你还有何话说?”
东方征一番话说的铿锵有力,在一旁作壁上观的赵玫却摇了摇头――
人家都敢在雅间内毫无顾忌的说出那些话了,还会怕这样的质问?
她虽然看不到如花的表情,但是可以想象,她此刻绝对不会慌张。
赵玫扫了眼空空如也的楼梯口,今天似乎只接待了这一间客人,如果不是伯子栩有特权,可以直接上来,恐怕还看不到这出好戏。
而楼上出了这样大的动静,居然没有一个人上楼来看看?
看来,她躲杜若溪的这几天,有人下了很多功夫,笼络了不少人。
“东方征,既然你都听到了,那么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自古成王败寇,如果我赢了,说明我有这个本事,如果我输了,我自会承受一切!”
“你试着想一想,如果我们那个行踪不定的老板突然‘意外身亡’,我这个‘老板的心上人‘、‘未来的老板娘‘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拥有这一切了呢?”
“到那时,东方征,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的去处吧!”
如花的声音里透着阴狠,原本漂亮的脸却因为某种兴奋和嫉恨而微微扭曲。
赵玫低头沉吟,澄澜最近回来经常提起坊间关于如花是她的心上人,是未来的老板娘的传言,她还不以为然,没想到竟是她步步为营的安排。
可是她不明白如花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仅凭自己外加与她关系不菲的乌合之众,就可以除掉她?
一旁的伯子栩闲坐凳上,仍是一派玩世不恭的表情,眼中却闪过一丝寒意,他跟赵玫想的一样,凭如花一人,搅不起这么大的风浪。
可是他转向赵玫时,眼里又只剩对赵玫〃驭下失败〃的取笑。
赵玫并不理会伯子栩的调侃,她只是很好奇东方征接下来要如何应对。
只见那清瘦的男子轻轻一笑,目露鄙夷,问出了跟她一样的问题,
“?老板龙姿凤章,卓尔不凡,你以为你凭什么能让他‘意外而亡‘?”
“呵,就凭她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如花看着东方征面露讥诮,“她可真会招惹人啊,如今连这区区小伙计也肯为她卖命!我说东方征,你堂堂书生,居然肯来这里当个小伙计,是不是也看上她了?”
“你,你胡说什么啊!”
东方征羞怒交加的脸白了又红,如花指着他一阵娇笑,“你看看你,还敢说没有,脸都红了”
看到难堪却不再反驳的东方征,如花似想起什么,恍然大悟,“你不会不知道她是――”
坐在凳子上的赵玫一顿。
好在如花似乎并不打算说破,只是握着什么把柄般笑的得意,把东方征笑的心里没底,
“你说我不知道什么?”
如花笑而不语,似对眼前的一个小插曲有些腻了,便给身边的中年男人递了个眼色。
中年男人意会,领头向东方征走去,笑得不怀好意,
“你不知道,你会死”
东方征反应过来,正准备后退,却瞬间便被五人包围。
他被围在里面,看到了为首的中年男子一个手势,他旁边一个年轻的男子袖子一抖,露出明亮的刀尖
群狼环伺,让东方征生出一种无力的认命感,这一瞬间,他回想起过往短暂的二十余年,有些失落,有些不甘。
若是还有来世,必不碌碌无为,在身死时一事无成!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几乎就要闭上眼睛迎接刺来的寒刃,却只听见??缗榕榈纳?簦?凶诺统恋拿坪撸?约笆??嗖业暮拷小?p》 原本还在他周围的五个人像布袋一般被人扔了出去,将桌椅撞得粉碎,而他的身边,赵玫拍了拍他的肩膀,正灿烂的笑着。
地上一片狼藉,赵玫转眼看了看那五个摔地不起的家伙,淡淡问道,
“到底是谁死?”
她的声音清亮,语气平静,那五个人却像是听到了最可怕的声音一般哆嗦着不敢吭声。
如花看着突然出现的赵玫瞪大了眼,脸上露出慌张,可只是一瞬间,她便镇定下来,还不忘讽刺,
“堂堂赵老板,当下炙手可热的?公子,居然也会偷听墙角!”
赵玫不好意思的连连摆手,
“不敢当不敢当,这老板都要‘意外身亡‘了,何况还是个娘娘腔”
如花噎住,随即鄙夷的看了看地上的五个人,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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