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三想了想,又补充道,
“对了,可能会拿您上次给的那张存据做文章”
赵玫微微皱眉,她也是一时疏忽,后来想起时才觉得直接给存据不妥,她到钱庄去问才得知一直没有人来取钱,待月当时还让她不要多想,现在看来,对方果然是要拿存据做文章
待月他,一定早就猜到了,只是不想让她内疚,才什么都不说。他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跟她说。
她心情复杂的挥了挥手,
“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等下澄澜把解药给你们,你们就可以走了。”
“是是,谢谢老板。”
那两人异口同声的说着,这才起身离去,
“等等。”
赵玫叫住了他们,“出去以后好好做人,如果还想回来,聚英楼的门,随时为你们敞开。”
陈老三和赖大一愣,微微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冗括正好从前厅进来,看了眼陈老三和赖大,然后脸色怪异的来到赵玫身边,
“主子,你又收拾他们了?”
赵玫诧异道,“没有啊,怎么这么说?”
“那他们怎么眼眶都红红的?”
赵玫淡淡一笑,他们也曾是一张白纸,被墨浸染才会变黑,如果还会感动,或许还有救。
“你有事吗?”
冗括这才想起正事,附身低声说道
080 结束还是开始?()
聚英楼二楼,雅字间。
赵玫轻叩隔扇门的朱漆裙板,里面并无动静。
她推开门,一眼便看到窗边轻执酒杯笑如春风的男子,
“伯子栩,听说你打算赖账?”
伯子栩举杯一请,“卿卿,我哪敢啊,只是见你一面太难”
“你不用躲着你哥了吗?”
赵玫微笑着走过去,伸手,“本店都是先买单,再消费,你又不是持金卡vip客人可以月结,所以,二十金,谢谢惠顾!”
面前的伯子栩一身镶烫金边黑袍,熨帖而修身,更显出他唇红齿皓,容颜胜花。似乎自上次在宁安城的品香楼,她说过不要再穿白衣的话之后,他就真的没再穿过白衣。
而一身黑袍的他,美彦更甚。
赵玫看着他,他懒懒笑着,只是他的笑中,染上了些许她看不懂的晦涩。
眼前的伯子栩不太对。
她迟疑着正打算收回手,手中却突然一凉,一个圆润温凉的东西到了手里。
“这个可以吧,能凑合着吃几顿了。”
伯子栩又恢复了不羁的样子,含笑着把赵玫的手慢慢推回,然后又端起酒杯,看着楼下独酌起来,举手投足,一派倜傥。
赵玫低头看着手里的物事,一块温软如凝脂的白玉,用红线打的络子系着,未经雕刻,保持着最天然最原始的纯粹和美,顶尖底圆,看起来就像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
所谓黄金有价玉无价,这般极品的玉价值连城,却被伯子栩当做饭钱押给自己
赵玫挑了挑眉,“这么贵重的东西押给我,你以为我不敢收?”
“你敢吗?”
赵玫摊开手,递回去,“不敢”
伯子栩一愣,赵玫一笑,
“别用激将法了!赶紧收回去吧,饭钱大不了从你的分红里面扣”
伯子栩看着赵玫手里的玉,并不接,那块玉在她白皙柔软的手心里,已分不清是玉还是手。
他抬起头,看着赵玫,声音若夜晚汐涨时的海浪声,轻吟般一声声推向沙滩,亦推向赵玫的心里。
“不入相思门,不知相思苦。我想,应该要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很多事情,我以为我能够坚持,但是,万事难以皆遂人心,纵然我心坚定如磐石,但是我身仍是这浊然世上的一棵浮草,随风而动”
“我会坚持到最后,若是终究不能,失去了博得你的资格,我只希望,在某个风轻云淡的日子,你能笑着想起我”
“噗――”
赵玫扑哧一笑,指着伯子栩笑着说,
“你怎么了,感觉像在留遗言似的?”
她以为她这句拙劣的缓和气氛的话会立即招来伯子栩的嘲笑,可是他没有,他只是定定的看着她,正色道,
“难道你以为你帮公主做的那些会是秘密?这王都中的任何风吹草动,东南西北哪一方都不会不知道!”
“她选了谁,早已通过那些训练有素的暗探隐卫们传到各所别院,然后由那些纵横交错的情报网传到东南西北各方的中心。我们不得不想应对之法了”
赵玫不禁愕然,她小看了这个乱世,小看了山海大陆,小看了那些怀揣野心和手握权势的人们
他们拥有百年的积淀和奠基,足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她忍不住问道,
“那么你们打算如何?”
可是问完,她便后悔了。
她不该愚蠢到问这种机密问题,伯子栩也不会愚蠢到会回答他。
她早就知道,这个外表放浪不羁,却胸有丘壑的男子,才是东候势力的核心。他隐于幕后,上有东候为他坐镇大局,前有伯子锐为他披荆斩棘,而他,在充分的掩护之下,掌控全局。
而他又该有多么出色,让东候选择信赖他,又让伯子锐甘愿相辅于他?
伯子栩微微迟疑之后,正要开口,赵玫赶紧摇手止住,
“不用回答,我不想知道了”
他的脸色微微放松,
“不知是福,其实你就这样挺好,开开酒楼,钻研你那些瓶瓶罐罐”
赵玫释然一笑,她也不想被扯入那些争斗的漩涡中,抵不住那些勾心斗角,她掂了掂手里的玉,似乎也不那么难以接受了,她和他注定是殊途而无法同归的人。
“所以,这算是告别吗?”
“不,算告白”
赵玫为她进来讨钱这个决定悔得肠子都青了,不但被告白,还得被那个磨人的伯子栩缠着陪他去买衣服。
“为什么非要我去”
“因为你身上这件衣服的颜色款式我喜欢,我要照着做一件一样的”
“没空!”
“最近王都上下都在对聚英楼老板的来历议论纷纷,想必他们一定对赵大老板的真实性别很感兴趣”
赵玫咬牙切齿道:“我去!”
“说真的,你不怕遇上你哥?你被解禁了?”
“不怕,我哥现在忙得很,没空管我了”
“”
“那你最近都躲在哪儿?”
“就在我哥别院的一间客房里,反正空的房间那么多,没人知道我就住在他眼皮下面。”
“”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从聚英楼出来,一直往南走,过几个巷口之后,就有一家王都最大的成衣店,赵玫的衣服都是在这里定做的。
他们受到了老板的热情接待,伯子栩选了几匹布料,不过赵玫身上那种流彩暗菱纹的绛紫色锦缎没有了,他不免遗憾。
这时赵玫看到一旁的黄杨木十字衣架上挂着一件男装,绯红色镶云纹白边的长袍,外罩银丝绢纱罩衣,明艳得一如那个总是含情转眸,放肆不羁、明朗张扬的男子。
“喂,试试这个?”
赵玫叫住伯子栩,指了指这件衣服。
伯子栩似乎对那绯红的颜色有些发怵,正犹豫不决着,赵玫已经让老板把衣服取下来,推着伯子栩进了试衣间。
说是试衣间,也不过是在店内一侧,用屏风和帷帘隔出来的一片区域,一共两间,并没有门锁,有人进去之前,会在垂帘边的银钩上挂起一个店家备好的红色的牌子,出来后,再自行摘下。
赵玫把伯子栩推进去,正准备帮他挂上牌子,突然看见仲翡进了店里,在老板殷勤的招呼下正往这边来。
“郡主,衣服已经放到内间了,没挂牌子的那间就是。”
“好,我知道了,你不用跟着了。”
她远远的听到她们的对话,眼珠一转,放下了手里的牌子,然后迅速闪到另一边的垂帘外,把牌子挂上后,就迎了出去。
“郡主。”
“赵老板?”
自上次仲翡参加过聚英楼的开业大典之后,仲翡就经常来光顾聚英楼,一来二去,二人的关系还算不错。
“呵,郡主也来选衣服啊,请请”
一番寒暄之后,赵玫见时间差不多,便与仲翡作别。
而帷帘内的伯子栩,正皱着眉宽衣,赵玫非让他试的衣服,是整套的,配套的单衣上的云纹白边是出彩点,所以他只好脱下自己素净的单衣。
正脱到一半,帷帘突然被掀了起来,进来了一个人
屏风后稍显昏暗的空间里,他衣襟半解,露出结实的胸膛和匀称的腰身,像一块精心雕琢过的宝玉,每一分都宽窄有致,恰到好处。
时间凝固了几秒之后,才猛然传出仲翡和伯子栩大叫的声音:
“你怎么进来了!”
“你怎么在里面!”
而始作俑者的某人,听到声音后,咧嘴一笑就迅速闪了。
不知道会是多么天雷勾地火的一幕呢赵玫暗想。
他最后,应该是会跟仲翡在一起的吧,就像东南势必会结盟一样。
她只是希望,这段熏染了政治和权利的姻缘,能多一些明亮的真情和温暖。
而这场乱世中的权利争斗,她私心里,希望最后胜出的会是伯子栩。
不光因为他的韬光养晦,运筹帷幄,还因为他曾扶起过那盆倒下的,却被数人视若无睹的花
自古胜者为王,结束乱世的开国之王或许能以暴力杀戮赢得天下,但是要成为治世开明的君王,需要的,是一颗心怀天下万物的仁心。
而伯子栩,或许拥有吧。
成朝三百五十六年,八月十五,奉明节。
那一夜,月几近圆盘,王宫中张灯结彩,举行了盛大而隆重的奉明宴,邀请了四侯代表,并由三公九卿相陪。
宴会最后,公主锦昭含羞带笑的来到西候世子叔温则的面前,将那缀着金色罗缨的,刻着肃字的和合如意环佩递给了他。
遵先王遗旨,叔温则将迎娶公主,成为新一代的王,百官见证,齐齐恭贺。
婚礼日期由主管天时的太史令测卜,定于当年九月初八。
虽然距离大婚,时间已不足一月,但国不可久无君主,百官们并无异议。
而未来的新王,谦然淡定的举杯,盛情邀请其余三候的代表,留在王都中参加他和公主的婚礼。
那一夜,觥筹交错,暗流涌动,如愿的人,时刻清醒,未能如愿的人也另作筹谋。
乱世没有结束,只是将迎来一个新的开始。
(本卷完)
001 识人()
山海大陆的奉明节,是与中国的中秋节类似的节日。只不过中秋节只奉月亮,而奉明节,敬奉的是日和月。
在山海大陆,流传着这样的传说――
千年之前,无所不能的天神创造了这个世界,后来又化双目为日月,化颅为繁星,星曜日月,为这片土地带来温暖和光明。
日月有神,顺达天意。
是神赐给了人间五谷稷粟,赐给了人间风调雨顺,所以人类才能延绵至今。
人们感恩之余,将八月十五这一日定为供奉日月的节日,因为在这一天,日月是一年中最亮最圆的,在卯时和未时,都能看到天空中日月同耀、交相辉映的奇景。
在这一天,人们会在案桌上摆满瓜果贡品,沐浴焚香祈福。
到了夜晚,还有放花灯船的习俗。女子们会用绢纱和竹篾制作各式各样的花灯,点上蜡烛,绑在船形的木片之上,放入河中,祈祷万事顺意,得遇良人。
此刻,赵玫站在青石板桥之上,看着那些随着河水缓缓的蜿蜒远去的花灯船,眼眸闪耀如星。
王都背倚肴山,肴山上的溪流瀑布汇流成河,称为渭水。
渭水自北穿都城而过,入城之前被分流进入城外的壕沟中,形成宽达百丈、深不见底的护城河,护城河的河水最后与渭水在东南边交汇后,继续向东流去,最终归于苍河,流向大海。
这一夜,可以看到无数闪烁通明的花灯船,顺着渭水,一直流向苍河,如一匹绣着繁花的华锦,潋滟了十里长河。
此刻盛景,不知明年还能不能看到
“小姐,我们也去放啊!”
一旁的澄澜低声催促道,连小乌都从赵玫手里滑下去,自己跑到河边,看到那些璀璨的花灯,欢喜的摇头摆尾。
赵玫淡淡一笑,把自己手里的花灯船递给澄澜,
“去吧,帮我把我的也放了。”
澄澜犹豫着接下花灯船,直到小乌过来咬她的衣角,她才跟着小乌去了河边。
赵玫侧过头,看向东北方向的王宫,那些层叠鳞差的宫墙碧瓦亦被灯火映得通明。
盛大而隆重的宫宴之上,公主会将定姻之物送给叔温则。
今夜之后,或许一切都要不一样了。
而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她看着河边将花灯船放入河中,笑靥如花的澄澜,心情也渐渐放宽,路总归要走,此刻没有方向,说不定命运就等在下一刻。
澄澜放完一盏花灯船,抬起来正好看到她,便对着她不停的冲她招手让她下去,她笑了笑,无奈的点点头,转身正要下桥,却与迎面急行而来的一个男子撞个满怀。
赵玫揉着额头,对方瘦得就剩骨头,撞的力度不大,是生生的被咯疼的。
“我说,你走路怎么不”
赵玫忍不住想骂这个冒失鬼一顿,却在看清对方样貌时,顿住了。
“书呆子?”
对方也一征,发现对方是赵玫,嗫嚅着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赵――赵老板?”
“你这么着急忙慌的,赶着去投胎啊?”
赵玫没好气的问道,不过对方明显不知道投胎的意思,只是退后一步,理了理缝着补丁的衣袍,郑重其事的向赵玫作了一揖,
“一直未向赵老板介绍自己,小姓东方名征,字玄成,赵老板叫我东方便好。只因赵老板与我曾经见过的一名女子相貌相似,故初次见到赵老板时有些失仪,敬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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