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这个时候,于玲就会开始怨恨,她恨这里的草原,恨这里的雪,也恨这里的人。
不远处传来那个她厌恶非凡并且粗鄙无比的声音:
“于老板,兄弟们的工钱你得再先支一点。”
那名高大的武者武者,肆无忌惮地搭着父亲的肩膀,眼中尽是玩味的笑意。
这是于玲最怕的一个武者,他穿着一件白色羊皮缝制的粗陋大衣,上面羊毛结块,布满污泥,起初于玲还以为那是灰色或者黑色的羊皮。
他蓬头垢面,脸上长满曲卷的胡须,只看得见一双凶狠的眼睛,和父亲站在一起,比父亲还要高半个头,是那群可恶的武者的首领。
父亲的笑容很不自然,他的语气和善得仿佛一只绵羊:
“这个……天气这么冷,万一有拉车的马被冻死,我还得在沿途购买马匹,恐怕没有多余的——”
“于老板不用担心!你看我的脚。”高大的武者猛地拍了拍父亲的肩膀,从清晰入耳的声音,于玲就知道他拍得十分用力。
于玲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粗陋的武者不穿鞋,任由裸露的脚掌在冰雪中冻得乌黑发紫,明明同他一道的其他武者都穿着皮制的靴子。
高大的武者指着自己的脚掌说道:
“前年的冬天,在刺骨的冰雪中,我失去了三根脚趾;去年,失去了两根;而今年,我一根脚趾都没丢。这说明,今年是一个难得的暖冬。更何况,现在已经是冬天最冷的时节。”
他满是污泥的脚掌上,不仅仅是缺少了脚趾头,还有数条被冻开的裂口,裂口中可见暗红色的筋肉,于玲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高大的武者仿佛感觉不到脚掌的痛楚,他依旧把胳膊勾在父亲肩头:
“于老板,支还是不支,给句痛快话。”
父亲看着武者的脚掌,声音变得越发软弱:
“这……好吧,我就再支你们……一个月的工钱……”
魁梧的武者哈哈大笑起来,轻轻地拍着父亲的肩膀朗声说道:
“这才叫痛快的汉子!”
其余的几名武者闻言怪声大笑,他们纵马围着魁梧的武者不断欢呼,同时又嬉皮笑脸地向父亲投来假惺惺的赞语。
父亲的笑容更加勉强,头也垂得更低。
于玲心中更恨,不仅仅恨这群工钱支到了明年的武者,也恨父亲的软弱。
她把目光投向商队,紧挨着的是赶车的伙计小吴,年轻的伙计嘴边刚长出一圈绒毛,此时哪里还有初入草原时夸下的豪言壮语,他强装镇定,但是却眼神躲闪,甚至在一名武者纵马从他身边飞奔而过的时候,吓得他手中的马鞭差点脱手。
于玲于是不在看他,她望向了第一辆马车,那里有一直跟随父亲的李山大叔,李山大叔年纪大了,平时却总是充满年轻人一样的精力,可是于玲现在才发现李山大叔真的已经老了,整个人佝偻着身子缩在棉袄里,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于玲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她看向了最后一辆车,马车上的伙计时茂和方平,两人驾的马车落在了最后面,于玲知道,他们是想要离这群武者远一些,从他俩的眼神于玲就知道,他俩比自己还要害怕。
于玲明白自己不能指望谁,她早该明白了,从这群武者出现的第一天起。
那天同样下着雪,辽阔的荒野之上,被黄白两种颜色分割成无数碎片,黄色的碎片,是干枯的碱草;白色的碎片,是堆积的雪粒。
七名武者就这样在雪中出现,他们背上背着大得出奇的巨剑,胯下骑着的高头大马,比商队里拉车的犁马还要大上一圈。
当时商队里的伙计和护卫都吓坏了,只当是遇上了劫掠的马匪。
这群武者骑马围着商队转了一圈,向父亲提出了要加入商队充当护卫的请求。于玲觉得,他们当时并没有动手抢劫,一定是看商队里人多,并且当时距离城镇比较近的缘故,可是于玲没有想到,父亲由于生怕起冲突,竟然答应了武者的请求。
那从以后,于玲就每日生活在提心吊胆之中。
在深入荒野的第二天,商队里仅有的两名护卫就向父亲提出了辞职的请求,任凭父亲如何挽留也没用。
其中一名护卫断了腿,另一名护卫则满脸淤青,他们只说是在夜里骑马给摔伤了,但是于玲知道,那一定是这帮武者干的。
商队里没了护卫,那帮武者就越发肆无忌惮。第四天,由于一言不合,七名武者动手殴打了伙计时茂和方平,导致两人到了现在身上还有伤痕。
“小娘子,要不要哥哥给你唱首巨剑门汉子唱的歌?话说回来,昨夜小娘子那一脚,可是踢得哥哥脸上到现在还疼。”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于玲循声望去,是一个臼头深目,丑陋无比的武者,整张脸就仿佛是雪中露出的凸凹不平的褐色石块,他骑在马上,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这是于玲最恨的一个武者,平日里总用淫邪的目光打量自己,最可恨的是在昨夜,他竟然想要钻进自己的毡帐,要不是自己一脚狠狠蹬在他的脸上,并且放声大叫,引来了父亲和其他伙计,否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于玲只觉得自己巴不得杀了这个丑陋的武者,她恶狠狠地瞪着他,冷声说道:“滚!”
丑陋的武者只当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放肆地哈哈大笑,这让于玲只觉得他越发丑恶。
其他的武者骑着马聚拢过来,或发出充满调侃的吆喝,或吹出尖锐的口哨,在他们眼中,这一切只是一场有趣的演出。
父亲急忙来到自己身前,把自己护在身后,他想要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很凶,眼底却满是惊恐。
于玲只觉得自己委屈得想哭,卫城遭了大难,家中也受到波及,父亲多年的积累毁于一旦。负债累累被逼无奈之下,才冒险起了这一支商队进入丹县。
却没想到命运仿佛总爱不停地折磨人,进入丹县没多久就遇上了这么一帮凶恶的武者。
父亲一直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待得武者平息下来散开之后,才低声对自己说道:“铃儿别怕,再走两天我们就到耿家堡了,待得进入坞堡里,我再雇几名护卫,到时候就不怕他们了。”
于玲却有些弄不明白:
“爹,我们就不能直接赶这帮武者走吗?或者,我们还可以报官啊!让官府的人收拾他们!”
父亲摇了摇头说道:
“没用的,这里已经深入丹县,虽说是薛国之土,可却是无官之地。何况如今这世道这么乱……灵儿,听爹的,我们不能得罪这些武者,更不能明着赶他们走,他们都带着剑呢!灵儿,爹知道你心里难受,先忍一忍,等爹雇几名刀手,就不怕了。”
于玲心中不相信父亲,她问道:
“要是你雇的护卫也怕这些武者呢?或者,万一那些护卫也和这些武者一样坏呢?”
于玲一直等着父亲的回答,然而父亲并没有说话,于玲敏锐地听到父亲暗自低叹。
这让于玲的心沉了下去,她扭过头,那个臼头深目的丑陋武者依然还在用那恶心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扫。
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黑夜已经快要降临。
父亲脸上满是焦急,他的眼睛在雪地里寻找着道路的踪迹。
地上积雪很厚,这一带父亲又不熟悉,此时已经完全看不到道路的踪影了。
如果不能返回道路上,那么就意味着在天黑之前不能到达安全之所。如果没有安全之所的庇护,在这样的夜里,谁知道会遇到什么恐怖的事情。
雪花飘了一阵之后就停了下来,随着入夜,气温却更低了。
四周很快一片乌黑,已经无法视物。虽然没有到达沿途安全之所,但是商队却没有再继续前行,否则在这阴沉的夜晚,没有星月辨路,很容易走错方向。
伙计们从货车上取下毡布,开始动手搭起了毡帐,然后四处散开,拾一些干柴枯草,燃起了篝火。
那帮武者们聚拢在火堆边,一直在谈论着关于星魔海和复仇的事情。于玲无意中听到了一些,但是她对此并不感兴趣。
商队的伙计们早被那帮武者吓破了胆,忙碌完之后就钻进了帐篷里,大气也不敢出。
父亲这个时候来到了于玲身边,他警惕地望了一眼依然还在火堆边喝酒闲谈的武者,然后压低声音对于玲说道:
“玲儿,帮爹看看,这附近有没有妖鬼?”
于玲并不想看,她知道自己从小就与众不同。。。。。。她极度反感这种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但是这是父亲的请求,她不得不答应。于是她点点头,然后稳坐在货物之上,双眼朝着漫天大雪笼罩中的荒野望去。
她的一双大眼睛逐渐开始改变,瞳孔的色泽逐渐从乌黑变成了泛着微光的幽蓝,圆形的瞳孔也在逐渐变形,飞快拉得狭长,如同某种夜行动物。
第二百一十三章 矿山(四)()
第二百一十四章 矿山(五)()
“妖?你说我是。。。。。。妖?”
少女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的双眼开始变得茫然疑惑。
但是随后,她的眼中又飞快恢复清明和坚定:
“我才不是妖!我是人!”
江远微微一愣,随后笑道:
“你是在跟我装疯卖傻吗?还是你以为这样,能够逃过我的眼睛?”
少女望着江远,宛如争辩一样说道:
“我是人!我是于胜的女儿于玲!卫县人士,今年十八岁!”
江远见得这名自称于玲的少女说的认真决然,倒是不由得诧异。
此时正在检查附近的韩超突然叫了起来:
“这里还有个没断气的!公子,要不要宰了他?不过看他的样子,也活不长了。”
江远扭头望去,只见韩超从地上提起的一件宽大的棉袄之中露出一个约莫五旬的老头。
老头身上被砍了一剑,鲜血已经将他花白的胡须和头发染红。他的眼睛还睁着,双腿却在不断抽搐。
那名自称于玲的少女忽然叫道:
“李山大叔!”
一边叫着,于玲飞快地冲到老头身边:
“李山大叔,你怎么样了?”
老头旁的韩超哈哈笑道:
“这老头胸骨都被砍碎了,已经活不成了!”
于玲并没有理会韩超,而是试图用手堵住老头胸口触目惊心的剑伤。然而那道伤口过于长和过于深,使得于玲怎么努力也无法堵住从中涌出的鲜血。
老头原本已经茫然的眼睛此时终于有了一点聚焦,回光返照之下他虚弱地说道:
“小姐。。。。。。我是越老越怕死。。。。。。。没能帮到老爷和小姐。。。。。。对不起。。。。。。”
于玲紧紧抓着老头的手,已经泣不成声。
江远也来到了老头身边:
“你知道你家小姐是妖吗?”
“小姐是。。。。。。妖?”老头说道,“怎么可能。。。。。。我是从小就看着小姐长大的。。。。。。不过。。。。。。”
说到这里,老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扭头望着于玲:
“小姐。。。。。。。有件事老爷没机会告诉你了。。。。。。。只能我来开口。。。。。。其实。。。。。。其实小姐是。。。。。。老爷收养的。。。。。。夫人去得早,老爷又无心再娶。。。。。。。膝下无儿无女。。。。。。在轩江。。。。。。遇到了被遗弃入木盆漂到岸边的小姐。。。。。。老爷不许我们提,我们也从没敢说。。。。。。对不起。。。。。。”
老头紧紧抓住于玲的手缓缓松开,瞳孔开始扩散,胸膛也沉了下去再无起伏和呼吸。
于玲悲恸地一声哭嚎,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没人喜欢这样烦人的哭声,韩超眼神闪过凶狠,开口问道:
“公子,要不要我让她闭嘴?”
江远想了想,说道:
“算了。”
韩超冲着江远一抱拳,然后提着刀继续再周围巡视检查。
附近已经很快检查完,再没有其他活人。
马车上和帐篷上燃烧的大火并没有人去扑灭,有着火焰,起码能在这雪夜之中暖和一些。
韩超、袁贺和耿昌,他们在未被烧完的货物中找到了一些酒和粮食,然后开始在火堆边坐下喝了起来。
那名臼头深目的丑陋武者依然跪在地上,他不断向韩超等人说着好话,但是却没有一个人理他。
于玲的痛哭开始逐渐变为低声的抽泣。
一直坐在她旁边的江远这时开口说道:
“喂!我对你的故事很感兴趣,你跟我说说,或许我会允许你报仇。”
于玲开始说起了她的过往,从她小时候如何不懂事整天淘气,到她迎来最开心的日子——跟着爹到处做生意,见识各处奇特美景人文,尝遍天下美食。
随后父女俩在外遇到卫城熟人,才得知卫县闹妖鬼死了好多人,整个卫县都已经被官兵封锁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失去了家业负债累累的父女俩不得不来到无射郡投靠亲戚,寄人篱下受尽冷眼后父亲用最后借到的钱打算东山再起,前往动荡的丹县赚钱。
再后来,便是今晚这一夜,一切都已经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寒冬夜晚定格。
江远静静听完,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关于卫县的消息。
阳县以东便是太平镇,太平镇再往东就是卫县。而卫县往北,就能脱离姑洗郡的地界,来到无射郡。
江远清晰地记得,当初那个如同人间炼狱般的夜晚,阳县是被分给了尸神道,而卫县是被分给了五鬼道。。。。。。。
深深吸了一口气,江远问道:
“你就没察觉你是妖?或者。。。。。。已经知道了却不愿意承认?”
“我不清楚。。。。。。我从小不会生病,受了伤也比别的小孩要好得快,我还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于玲说到这里,抬起头望着江远:
“但我是人!我是于胜的女儿于玲!卫县人士,今年十八岁!”
江远闻言沉默了。
一只认为自己是人的妖,让他产生了共鸣。
自己。。。。。。自己也是这样吗?
江远现在,是否还属于人,他也不太明白。
自己是不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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