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候那些爱情》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古时候那些爱情- 第6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相较于这所两进三间的小宅院,中庭的这间书房大得几乎令黄硕心底里有些错愕。

    它占据了整个西厢,面阔三间,约有五丈见方,和整座院子的其他房屋一样的青瓦白壁悬山顶,只是两扇柏木长窗开得格外大些,清晨时分的昀光透过菱格纹窗棂斜斜筛过,被拖长的菱形光斑洒在室中润青色的簟席上,光洁的竹面微微反光,映得整个书房通明敞亮。

    偌大的书房以一座薄绢绘墨的竹木屏风分作两个隔间,南边置着竹木书案,其上笔墨、竹简、刻刀、削刀、锥、砺石、黄麻纸、石砚、笔洗、青瓷灯盏等物一应俱全,甚至旁边还另置了一只小竹几,应当是案头时常卷帙浩繁,所以用来摆放多余的书卷。

    而北边一眼看去,尽是一排排罗列有致的竹木书架,各个书架的宽槅上分门别类地置着沉黄色的竹简、木牍和一些黄麻纸卷或者革卷,每卷简册上都坠着寸许大的竹制小签牌。

    黄硕见过襄阳许多士家华族的书房,眼前这处并不是格局最大藏书最多的,甚至比起那些旃檀为架,梓木为案,室中萦着终年不散沉水香的书房,算处上简陋了,可,这却是最像笃志经史的士子的书房……没有太多繁琐讲究,却,类别分明,丰富而实用。

    她心底里暗自赞叹了一声,而后便在书房居中处那张细蔑织成的润青色竹簟上敛衽跽坐了下来——她带来的那二十余口藤编的髹漆书笈此时已经满满地摆在了席边。

    “妾并不熟悉这书房摆放的格局,便劳烦郎君将这些书分了门类归置好罢。”女子语声清越,说话间已启了书笈,将其中那一卷竹册递向了立在她身畔的丈夫。

    “《竹书纪年》。”她抬眸向他,清声唱名道。

    “嗯。”对上女子那一双泼墨般灵动纯澈的眸子,青年不由目光一怔,而后神色温静地点头,从容接过,随即走向了东壁那一排书架,将书置上了史部那一层。

    于是,二人就这么默契地归置起这些书卷来——《吴越春秋》《东观汉纪》《春秋谷粱传》《越绝书》《礼记》《周礼》《仪礼》《论衡》《太玄经》《黄石公三略》……

    她一卷卷地取,他一卷卷地接过归置,直到青年的神色愈来愈凝滞,最后竟仿佛十分错愕一般,不由微凝着双眸,问她道——“还有哪些书?”

    黄硕有些意外他中途停了手,便却仍是认真地应道:“还有《九章算术》《金匮要略》《连山易》《归藏易》《法言义疏》《盐铁论》《贾谊新书》《汜胜之书》《说苑》《鲁班书》《考工记》…………”这些皆是她自幼研读的书籍,再熟稔不过,所以如数家珍。

    孔明听着听着,神色愈来愈不可思议起来,到最后——竟是蓦地扬眉笑了起来。

    一惯波澜不惊,稳若从容的青年,此时那双素来静澹深湛的眸子,漾开了畅快的笑意,笑音清朗,坦荡而旷达……

    反倒是不明就里的黄硕有些莫名,而后直觉一般目光落向了眼前的书笈——“这些书,哪里令得郎君忍俊不禁?”她不由得抬眸,清声问。

    “娘子且随我来。”他并未直接答话,只伸手去扶她,语声温和带笑,神色里带着分明的惊喜——几乎难以想象,这样澹然超逸的人物,也会有这般七情上面,喜形于色的模样。

    黄硕点头,而后就势自竹簟上敛衽起了身,随在他身后走向了自东向西摆放有序的一列列书架,隅中时分浅金色的阳光照彻厅室,竹木宽槅上叠放有致的书卷下坠着的一块块小签牌上清隽轩峻的秦篆便分外清晰——史部的《吴越春秋》《东观汉纪》《春秋谷粱传》《越绝书》;经部的《礼记》《周礼》《仪礼》;子部的《论衡》《太玄经》《黄石公三略》《九章算术》《金匮要略》《连山易》《归藏易》……

    ——几乎一模一样!

    黄硕愈看愈惊,近乎有几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书房中这些藏书,经史诸子,百工书数,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她讶异得瞠了双止,微微张着口,半晌语凝。

    过了好一会儿,女子方才渐渐平定了思绪,微微侧眸看向身旁与她相偕而立的青年,正对上那一双清湛带笑的眼——

    那滇墨瞳仁间的清芒太过明亮,太过灼然,一瞬时近乎烫得人心底一热。

    蓦然间,仿佛心底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一般,她心潮起伏,而后,顿了片时后便也随着他坦然笑了起来——究竟是怎样的天缘凑巧,此生得遇这般一个喜好相契、志趣相投之人?

    四目相对,彼此都看到对方眼底真切的意外与惊喜。

    缓了好一会儿,室中一静,孔明方才又开了口:“这些书……都是阿硕你亲笔抄录?”

    这个略嫌亲昵的称呼终于还是出了口。

    汉家取名,讲究“女诗经,男楚辞,文论语,武周易”,士家华族尤其如此。

    《诗·邶风·简兮》有云:“硕人俣俣;公庭万舞。”

    硕人;大德也。——他只觉得,这个名字称她,至协至洽。

    “你见过我的字?”黄硕却是下意识地反问,神色间有些疑惑。

    “嗯。”温静隽雅的青年,仍是微微带笑,一字以应。而后他几步走到了不两丈远外北壁边的书架,自书架最顶层取出了一只樟木髹漆匣子。那小匣子似乎略微有些年头了,似乎时常开启,所以锁口处的黑漆被剥蚀得有些微斑驳。

    在黄硕微微不解的神色中,他将那髹漆匣子递予了她。

    女子接过后,抬手启开了匣盖,却见其中是一卷卷的黄麻纸,不由好奇地取了一卷展开,男子隽致轩峻的字迹便映入了眼帘……

第102章 诸葛亮与黄氏女(六)() 
“此卷详述玉人之事,私以为旨要详尽,但礼制过于严苛,后世不宜取法……”

    她蓦地瞪大了眼,生生愣在当地,而后有些不可置信似的,随即又取了另一卷展开……

    “此处详记斫轮之技艺,上品耗时过久,望后世踵事增华,加以改进……”

    ……这些,都是她以往读书时随手写下的评议!怎么……怎么他会看到,且记得这般仔细。( 全文字 无广告)

    “当年在官学读书时,蒙水镜先生垂爱,有幸遍览典籍。我其实一惯读书有些杂,除了诸子经史外,更于醉心于星象、百工、地理水文之类。因为这些书太过偏颇,所以同窗之中少同好。”孔明说着,神色间微不可察地带了一丝微微的怅然——连元直、州平几个,也觉得这些书偏僻无用,所以无甚兴趣。

    “谁晓得,有一回看极为生僻的《考工记》,竟发现其中有旁人遗落的书评,字迹清娟里透了丝稚气,却已初见风骨……是个小姑娘的字。”说到这儿,他仿佛是忆起了其时的情形,眸子里微微漾笑“那个时候,不禁就想,这世上竟会有个小姑娘,同我一般喜欢这些偏颇的杂书。”

    “我一字字细读了那书评,其间针砭议论虽未锐少年人的简单稚气,但却颇有独到之处,许多创创,竟同我不谋而合……后来又在《鲁班书》《归藏易》《连山易》《盐铁论》等几部中看到了几张随手而书的纸笺……不知怎的,逐一看过之后,便这么记了下来。后来每重读这些书,总喜欢拿出来细阅一二。”青年温声细叙着往事,神色极为澹然,暖意几乎自那双眸子里溢了出来……那个时候,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对于在书中意外发现的属于稚气少女的书评,多少暗自意外的窃喜,又多少得遇书友的颀慰。

    七年之后,十九岁的黄硕,听他娓娓说着这些,心下霍然开朗……是了,她自开蒙起,便极喜欢去司马府上做客,水镜时常一呆便是整天,废寝忘食也是常有。自十一二岁起便喜欢在看书之时,随手记下心下所想所感,黄麻纸卷用了不知多少。这些书评大多都带回了家中,但偶尔疏忽,也会有几张遗落,便这么夹在了书卷里。

    原本,这些东西竟然有人仔细地看了,且认认真真地记下……这般妥帖地收藏了起来,时时重温。

    ……一瞬时,心底里竟有些纷乱,思绪如丝,却理出不个所以然。

    “直到后来,水镜先生同我说,有人解了那局僵持的残棋……我方猜知,留下卷册间那些书评的人,亦是你。”

    他看着她,眸子的暖意较方才更盛了几分,亮得几乎有些灼然,让她……本能地几乎想要错目避开。

    但,黄硕终究没有躲闪,这这样力持镇定地与他两相对视,其实她一惯是十分坚韧凝定的性子。

    “知道了你的出身……那时,心下其实已不敢再做奢想了。”青年静静出声,恳切而坦然“诸葛氏不过寄居于荆州,亲长俱逝,家世单薄……齐大非偶。”

    黄氏在荆州一地,乃是仅次于蔡氏、庞氏的世家望族,根基深厚,声名远扬。而他不过一介流寓于此的士子,家门不显,又如何入得了黄家长辈的眼?

    “两年前,初见岳父大人,相谈甚契,老人家道……愿将你许我。”青年想到这儿,微微阖了阖眼,唇角微扬,笑意恬然得仿佛都有些恍惚“当真,做梦一般。”

    既而,他睁了一双澹然清湛的眸子,静静与她对视,神色挚切坚定……

    “苍天眷顾,此生诸葛孔明与黄硕得为连理,必珍之惜之,爱之护之,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

    不知不觉间,节令已是夏至,三个余月的光阴恍然而逝,竟然令人觉得辰年匆促。

    ……或许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她过得太过惬意了些罢。

    黄硕从来不知道,原本世上竟然真有与她可以这样合契的人。

    品诗论文,抚琴对弈,说星象、百工、堪舆,几乎无一不聊得投机,偶有分歧,也是两相畅议,求同存异,合而不同原是君子之道。

    他们可以一起说车轴的构造,探讨怎样才能承重更多;可以观星看云,推测明日晴雨,相互作赌;可以说至今走过的州郡,谈水文地理……

    原来,得逢知己,就是这样的感觉呵。

    正是日出时分,半个时辰前用过朝食之后,孔明便带着几名仆役,持了镰具去田中收麦。

    其实,论起来,诸葛家的家底虽及不得各大士族深厚,但却并不寒微,毕竟孔明的叔父诸葛玄做过豫章太守,又与荆州牧刘表有旧,在荆州一地交游甚广,经过数载经营,总算得小富之家,断不必陇亩躬耕。

    但他却坚持在襄水河畔留了半顷良田,晴耕雨读,每岁春分并种,社日酬神,三月三侯杜鹃初啼,四月获谷鸣时犁杷上岸……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一岁耕耘所得,恰好够一家人饮食用度。

    耕读传家,诗礼继世,原本就是士人的立身之本,她的父亲也是如此之人,所以黄硕心底只觉得熟悉而欣赏。

    今日是夏至,黄硕早早便准备了去年晾干的菊花,依时下农俗,夏至这一日,要取菊花烧成细灰,待小麦收囤之后,将菊灰撒入麦中以防蠹虫。

    这些事,以往在家中时她便清楚,不过如今是头一遭自己动手……跽坐在中庭的一丛云丘竹边,点燃了铁盂中的干菊,女子闻着焦后清苦微郁的香气,目光落向襄水河的方向,眉目间尽是柔和的笑意……

    甚至,她近日正打算着添一架织机,织素织绢自小便学过的,但因为太过耗时又繁琐,她已许多不曾碰过织梭了。

    可,这些日子,她却隐隐希望自己亲手织布裁剪,与他做一身轻薄的夏裳……稼穑而食,桑麻以衣,寻常的民间夫妇,便是这般岁月安宁,静好度日的罢。

    单想一想,便令人觉得心底里温暖而适意。

第103章 诸葛亮与黄硕(七)() 
这一日,孔明自田间归来时正值日昳时分,黄硕早已在净室中将澡盘、沐壶、洗石、米潘、絺巾、绤巾等一应物什预备周全。晚凉新浴,洗褪了一身疲累,又换上了一身素纱禅衣,霎时清爽了许多。

    用过了下餔,二人便相偕出了门。孔明的家宅便坐落在竹林畔,檐后大片碧郁青茂的云丘竹绵延数里,佚云蔽日。而夏日里则是繁枝遮阳、浓荫匝地,乃是难得的取凉之地。

    二人在竹下一块平整的润青色大石畔的茵草上,相偕席地而坐,暮时的晚风带着微微的凉意迎面拂来,宜人而惬意。正是向暮时分,西边的天穹间,一轮蔼红色的夕阳将将坠入苍青山峦间,柔暖的绯光晕染得漫天云霞绮艳,凝金幻紫,笔画难描的绚烂。

    竹荫下,相伴而坐的二人亦披了满身霞光,柔而淡暖的夕阳余晖将一双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孔明和黄硕二人皆喜欢喜象,所以时常自向暮时分便出门,来了竹林畔这边开阔的平畴边坐定,安静地赏景闲话,直至日落月升,星辰漫天,而后便开始观星。

    今日的云霞分外绚烂,所以二人一时间也都看得有些目炫。

    “喏,今日天气骄热,还需饮茶解暑才好。”因为离家近,二人出门时便带了整套茶具,

    此时,黄硕自小竹箧中取出了一只一尺见方的柳木素漆小食案,将它放在了身畔的青石上,又取出了一只素青瓷茶壶和一双同色茶盏在小食案上置好。而后将素青瓷壶中已然煮好的,泛着醇和高香的黄碧色茶汤缓缓斟入盏中,姿仪矜雅,缓急有度的水声潺潺而响,宛如乐律。

    “阿硕今日又取了竹露烹茶?”茶香扑鼻,嗅着这清恬的竹木浅香,他淡笑着道——她不好酒,于饭食饮馔上一向也不怎么挑剔,但却嗜茶,总喜制了各种茶团,取了各样好水来瀹茗。

    自过门之后,因为家近竹林,所以便时常早起,采了竹叶上的晨露收在瓯中,用时取了烹茶,醇香恬淡,清味隽永,连他也十分喜欢。

    “今日的茶,是燃了庭中的竹叶烹的,你且尝尝与平日的有什么不同?”说着,她抬手取了茶盏,衣袖微掩着递向唇边。

    “嗯。”他亦取茶来饮,缓品慢尝,许多才目光里带了些惊赞,点头道“醇香愈甚,滋味果然比之前更胜一筹。”

    黄硕听得眸间笑意�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