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讲这方面的故事。
三年后,公元1924年,我奶奶六岁,这时候,她基本上把我高祖父和我太爷一辈子、甚至是王守道那些驱邪抓鬼的事,当故事听了个七七八八,所有那些口诀也早就熟记于心,可以说能够倒背如流。
又三年后,公元1927年,我奶奶九岁,这一年,我太爷开始带着她出去给人办事。每一次,我太爷在正面做着,她在旁边看着,心里牢牢记住我太爷作法的每一个步骤,偶尔看不明白,就要问上几句。
我太爷听她问,就会带着笑告诉她怎么怎么回事,该怎么怎么做。学会了,就非常开心,学不会,就反复琢磨,反复试验,直到弄明白为止。
又一年后,时间来到公元1928年,民国十七年,戊辰年。这一年,我奶奶十岁,可以说,这一年是我们家的大丧之年。这年刚开春儿的时候,我高祖母蔡清君去世,享年八十三岁。
我高祖母下葬那天,已经一百零一岁的我高祖父,非要跟着出殡队伍去坟地,说是要送送我高祖母。我太爷拗不过他,找人赶了辆驴子车,把我高祖父载到了坟地。
可是,当把我高祖母的棺材放进墓坑,我太爷用铁锹往棺材头扔下第一铲土的时候,我高祖父或许想起了过往,突然老泪纵横,抬头朝天上悲痛地喊了一声:“清君呐……”
至此,我高祖父一病不起,三个月后,也就是公元1928年夏,我高祖父也去世了,享年一百零一岁。
高祖父大名刘义,字宣义,一生以忠厚善良为名,二十岁随师傅王守道学艺,历经十二年,三十二岁学艺有成,三十八岁与我高祖母成亲。他的一生中,驱邪除厄、帮人无数,虽从未出过远门,却是声名远播,致使很多年后,依然有人记得黄河边儿上有个“宣义师傅”,言说家里要是有啥邪乎事儿,找他一准儿能解决……
我高祖父和我高祖母紧挨着葬在了一起,在那片坟地的上首位,葬的不是我高祖父的父母,而是他的师傅王守道,他们师徒一定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了……
一年之内,父母双亡,这对于我太爷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虽然他至始至终一声都没哭,但在旁人看来,他把眼泪流在了心里,那眼泪的滋味里,一定挂着不少悔恨和遗憾。
把我高祖父的棺材下葬以后,我太爷在父母坟头默默坐了一整天,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谁也不知道他念叨的啥。等他失魂落魄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儿,昏黄的油灯下,六十一岁的他,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很多……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时间很快又来到了公元1934年,民国二十三年,甲戌年。这一年,我奶奶十六岁,我太爷六十七岁,我太奶四十五岁,我爷爷二十七岁
。
就在这一年冬天,我奶奶和我爷爷成了亲。
我爷爷虽然脚有毛病,但是模样长的很漂亮,集合了我太爷和我太奶的全部优点。相对而言,我奶奶的长相就差了很多,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小姑娘,气质里还稍微带着一些山里人的淳朴。
我奶奶和我爷爷从小就被我太爷灌输了娃娃亲的思想,两个人长大后成亲,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他们谁也没感到意外,谁也没提出异议,算是彼此相悦。
我爷爷的话不多,秉性跟我高祖父相似,很随和很诚恳的一个人,不过,他也有前卫的有思想,遇到事情有他自己独到的见解,如果不是身体五阳不全,他学这个也非常合适。
我奶奶打小就是个活泼开朗的人,家里每天都能听到她的笑声,无论遇上多大的事、作多大的难,她总是一笑而过。
日子,一天天的,就这么过的很平淡,因为时局动荡,导致邪魅横生,特别是在农村,当时的邪乎事儿特别多。
我太爷已经撒手不管了,有人来找,全是我奶奶出面。久而久之,我奶奶在三王庄这一带也有了些名气。
这时候,我太爷和王草鱼过去那艘渔船,早就鸟枪换炮,买了几艘更大的商船跑行运,就相当于现在的老板,他自己不再亲力亲为,只要管好手底下的人就行了,此间由我爷爷从旁协助,家境还算不错。
我奶奶呢,除了给人帮忙办事,也没啥事儿可做,但她是个闲不住的人,花钱跟别人买了几亩地,自己在地里种菜种粮食。
唯一让家里人着急的,就是我奶奶那肚子,和我爷爷成亲以后一直不见有动静。
时间,很快来到了公元1937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中日战争全面爆发。
这一年,我奶奶十九岁,我太爷七十岁,我太奶四十八岁,我爷爷三十岁。
这时候的战火,还没烧到黄河两岸,老百姓们只听说北平那边打仗了,但是自从国民政府成立以来,哪一天没打过仗呢?当时的老百姓们不知道啥叫个侵略,一听说又打仗,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有这么一天,打黄河北岸来了个人,一进院门就大喊,“刘师傅在家么,刘师傅在家么。”
当时刚好是中午,我太爷全家正在吃饭。听到喊声,我奶奶赶忙迎了出去。
就见院子里,站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衣着华丽,看样子家境不错,要是用当时的衡量方式来衡量,这人的身份应该是个大财主。
我奶奶随后把他引进屋里,中年人也不客气,看了一眼我太爷他们几个一眼以后,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饭桌前的椅子上,开口自我介绍,说自己是黄河北岸河湾儿村的,姓候,名叫候德森。
前些日子,他花钱从别人手里买了一栋老房子,可是那房子自打被他买了以后,就不能进人,只要一走进房子,人就会发疯,人一出来,就又跟没事人似的。
很多人都去看了他买的那房子,都说那房子里面不干净,有怨魂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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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凶宅之行()
这个叫候德森的财主,明显不懂什么礼数,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个没修养没文化的暴发户,言辞粗糙,不讲究口德,而且满嘴吐沫星子乱飞,落的饭桌上哪儿都是,他也不看看,我太爷全家正在吃饭呢,吐沫星子喷桌上,还让人怎么吃呢。
这要是搁着我太爷年轻那会儿,就这德行的,我太爷早就拎着脖领子扔出门外去了。
候德森吐沫星子吐完以后,看了看我太爷又看了看其他人,问了句,“咋样儿,你们谁跟我走一趟,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我去吧。”我奶奶应了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候德森闻言,坐在椅上仰头看了看我奶奶,立刻露出一脸的不信任,“哎呦,你一个小丫头行吗?”
“行不行的,去了不就知道了。”不等我奶奶说话,我太爷冷冷说了一句。
候德森又扭头瞅瞅我太爷,“她要是不行,我可不给赏钱啊。”
我太爷冷哼了一声,“那你请回吧。”说着,我太爷抬手从饭桌下面的横木上拿出一块抹布,把桌面儿擦了擦。
候德森一听我太爷这话,有点傻眼,“老……老先生,你这话啥意思?”
“没啥意思。”把桌面擦干净以后,我太爷又把抹布放回了横木上。
我奶奶一笑,对我太爷说:“爹,我还是过去看看吧,能帮就帮,不能帮我再回来。”说着,我奶奶扭头对候德森说道:“我们帮人不收钱的,赏钱也不要,不用你破费的。”
“不收钱?”候德森来之前显然没打听清楚,一听说不收钱,显得很意外,狐疑地看看我太爷,又看看我奶奶,“不收钱,你们肯真心帮我么?”
我太爷顿时皱了下眉头,我奶奶见状赶忙说道:“肯真心帮你,肯真心帮你,你能找上俺们,你就放心好啦。”
候德森听我奶奶这么说,这才从椅子上站起身,对我奶奶说道:“那感情好,那咱这就走吧,等到了俺家,我叫厨子给你做点好吃的,你看你们这些饭菜,是人吃的么。”
我太爷闻言腾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非常难看,就要发作,这姓候的就不是来求助的,是来找堵的。不过,我太爷很快又把火压了下去,冲我奶奶使了个眼色,起身朝外面的偏屋走去。
我奶奶会意,让候德森稍等,一脚前一脚后跟着我太爷到了偏屋。
把偏屋房门关上以后,我太爷对我奶奶说:“等到了姓候的那老宅子,先把事情搞清楚再动手,这么一个人,怎么会舍得买一套没人要的老房子呢,里面肯定有蹊跷,咱们做这种事,就怕给人蒙骗利用,鬼也分好坏,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的事咱可不能干。”
“知道了爹。”我奶奶点了点头。
因为河湾儿村离三王庄不算近,搞不好我奶奶还要在候德森家住一夜,全家人都不放心,我太爷就让我爷爷陪我奶奶一起过去。
我爷爷虽说腿脚不方便,但是知道他的人谁也不敢小看他
。我太爷除了打小教他学走路,还教了他射飞刀,胳膊上有把子力气,飞刀百发百中。前两年,我太爷又到山东走了一趟,花大价钱从一伙响马手里买了两把盒子炮,几百发子弹。父子两个一人一把盒子炮。
我爷爷的枪法不说百发百中,自保还是绰绰有余的。
言归正传。这候大财主,果然是财大气粗,居然雇了条大商船过河,连马车轿子也一起渡了过来。
我奶奶和我爷爷随候德森走出家门,四人抬的轿子就在门口候着,候德森让我奶奶坐进轿子里,他和我爷爷上了轿子旁边的马车。
一路上,我奶奶脚都没沾地,就连过河也是坐在轿子里,被人连同轿子一起抬上了商船。
渡过河以后,沿着河岸朝西走了大概有几十里地,天快黑的时候到了地方。候德森吩咐几个轿夫,直接把我奶奶抬到了那座老房子门口儿,他自己回家带了两名身强力壮的家丁,陪同我爷爷一起来到老宅子门口。
这处老宅子在河湾村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巷子又深又暗,只有这么一户人家,而且还是个背阴宅。背阴宅也就是大门朝北,太阳被房子遮挡,院子里常年不见阳光。
下了轿子以后,我奶奶借着夕阳的余晖朝老宅子看了看,地方还挺大的,样子就像是个四合院儿,只是房子非常破旧,已经有些年头了,估摸着上百年是有的。单冲院子的规模来看,过去住在这里的显然是户富贵人家儿。
宅子大门口,挂着一块已经褪色的匾额,匾额上迷迷糊糊能辨认出“李府”两个字。门框上,两扇破败的大门虚掩着,隔着上面裂开缝隙可以看到院子里杂草丛生,显然已经荒废许久。
我奶奶这时候也奇怪这大财主为啥要买这么一个老宅子,还是个背阴宅,附近的风水也不怎么样,买这个,有啥用呢?
站在大门前看了看以后,我奶奶嘴里兀自说道,“像这种许久没人住的老宅子,闹凶是很正常的,常言说的好,人不住鬼住。”
说完,抬起双手轻轻一推院门,两扇破败的大门同时发出吱扭扭的涩响,院门伴随着扭涩声缓缓朝里面敞开。
这时候,我爷爷赶忙拄着拐杖走过来,守在了我奶奶身边,我奶奶一笑,娇声对我爷爷说了一句,“哥你放心吧,我没事的。”
随着大门缓缓开启,一股陈旧沧桑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奶奶忙抬手把我爷爷朝旁边推了推,她自己像一尊神位似的,亭亭玉立地挡在院门正中央,随后闭上眼睛,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这次把那口气缓缓从嘴里吐了出来。
候德森带着两名家丁就在我奶奶身后站着,我奶奶睁开眼睛以后回头问他:“这院子里死过不少人吧?”
候德森闻言脸色微变,反问我奶奶,“你咋知道的?”
“院子这些气味里有阴气、有怨气、还有血气,一定枉死过几个人,这是处十成十的凶宅,候老爷,你怎么会买这样一个宅子呢?”
似乎被我奶奶说中了什么,候德森当即吾吾起来,眼睛珠子乱转,“这、这是我朋友的房子,我朋友欠了我的钱,没钱还我,就把这宅子抵给了我……我、我要是早知道这宅子不干净,我、我才不要呢!”
“是吗。”我奶奶注视着一脸惶恐的候德森笑了笑,又问:“走进这院子人就会发疯,还是走进房子里人才会发疯?”
“走进房子里
。”候德森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我奶奶又问,“你买这老宅子之前,这里闹凶吗?还是你买了以后才闹凶的?”
一听我奶奶这话,候德森是脸色越发难看,“我、我怎么知道,一定是……一定是过去就闹凶。”
我奶奶又看了看候德森,不再问什么,从身上包袱里拿出几张黄纸,用手指在门口画了圈,圈子上留下一个小口子正对着院门,把黄纸放进去以后,用火柴点着了。
候德森不解,问我奶奶这是做什么。我奶奶解释说,给院子里的怨魂烧点纸钱,求它们行个方便。
纸钱烧完以后,我奶奶抬脚走进了院里,我爷爷赶忙拄起拐杖紧跟在她后面,第二个走进了院里。
候德森见我奶奶和我爷爷都进了院子,他带着两名家丁也战战兢兢跟着进了院子。
院子里杂草丛生、满目荒夷,不远处还有个葡萄架和一口水井,葡萄架上挂着不少半熟的葡萄,晶莹喜人,这让我奶奶觉得,这院子并不是荒废了很久,至少几个月前还住着人。
水井旁边有个小水池子,池子里面有水,还挺清澈,仔细看还能看见水底有许多小鱼在游曳。
整个院子分为前院和后院,前院共有三座房子,一间堂屋,两间偏房,后院比前院多出一间,共有四间厢房,其中一间厢房明显有修缮过的痕迹,门窗也比其它房间整齐许多,要说之前有人住过,应该就是住在那里的。
从前院走到到后院,把整个后院看了一遍以后,我奶奶问候德森,“这宅子哪间房子闹鬼。”
这时候天色越发昏暗,整个院子里有种说不出邪性,特别是这后院,置身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