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庆的亲太爷,当时好像也就三十岁出头,他的亲爷爷跟大爷,当时好像也就十来岁吧,还没成年。张永庆这个亲太爷那性格,我感觉跟我太爷差不多,也练过武,日本人叫他进山背尸体,他倒是去了,不过进了山以后,一具尸体没背,直接跟日本兵打了起来,试想,那么多日本兵,而且全副武装,你一个赤手空拳的,你本事再好也架不住,结果被一群日本兵用刺刀捅成了马蜂窝,浑身上下全部都是刺刀眼儿,那惨状可想而知。在我这些朋友里,张永庆属于是最仇日的。
张永庆的亲爷爷跟大爷,小时候都在山外上过私塾,在他们那一辈人里面算的上是文化人,张永庆他亲爷爷还写得一手不错的毛笔字,不过他们那一大家子,就是不信这个,不敬鬼神,文革的时候,还揭发过我奶奶,过去我们两家关系很不怎么样,路上面对面遇上相互都不打招呼。
张永庆大爷的脾气还好点儿,待人也不错,他那亲爷爷就不行了,脾气都怪翻天了,七十岁了还跟人打架,八十岁了还去骂大街,像这个,这是文化人干的事儿吗?像这种人,能指望他们信这些鬼神吗?
当然了,以上写的这些、还有以下要写的那些,我已经征得我好朋友张永庆的同意,他跟我说,事实就是事实,就是用上他们家里人的真实姓名也没事儿,在这里呢,除了我这个好朋友的名字,其他人的,就不用他们的真实姓名了,给人家留点儿余地吧。
当时,依着我奶奶的意思,要是张老大的媳妇儿,也就是,要是张永庆的大奶奶撞邪了,还可以过去看看,因为张永庆大爷的脾气还算好点,要是好好跟他说说,兴许能同意我奶奶给他媳妇看,要是张老大那几个儿媳妇,那就不行了,因为张老大那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犟,根本就不信这个,张老大能做得了他自己媳妇的主,他可做不了那几个儿媳妇的主。
这时候呢,我们家只能是静观其变,要是他们家里人来找了,那就过去看看,要是他们家里不吭声儿,那我们家里就更不吭声儿了,没人愿意送上门儿自讨没趣。
过了能有两天,我奶奶听说了,中邪的是张老大的媳妇儿,不是他儿媳妇儿,这个,就好办了一点儿。奶奶就寻思着,是不是上张老大家里看看。其实干我们这行的人,遇不上这种事儿也就罢了,要是真遇上了这种事儿,就是别人不来请,自己心里也按耐不住,这就跟一种职业病似的,换句高尚点儿的话说,这是你的职业操守、是你推卸不掉的责任,谁叫你会呢。
晚上,吃过晚饭,奶奶把我叫上了,跟我爸说了一声儿,说是到张老大家里看看。我爸听了不同意,说我奶奶,“你去干啥呀,去了别再给老张家的人骂回来,你忘文革那时候他们家咋去揭发你了,要不是他们家,你能给那些红卫兵打那么狠吗。”
奶奶一笑,说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他们家也是给逼的,还提它干啥呀,这都是街坊邻里的,我就到他们家问问。”
我奶奶打定主意的事儿,我爸一般都拦不住她,奶奶在我爸的反对之下拉着我出门了。
这个老张家,在我们老家的西北边儿,隔着不是很远。前面也说了,他们家过去是大地主,家里有钱,房子也多,不过打土豪分田地的时候,把他们家那些好房子都分给村里的穷人了,这时候张老大跟张老二每人只有一个小院子、几间破房子,因为他们家里人多,张老大家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张老二家,也就是张永庆亲爷爷家,六个儿子三个闺女,两个小院儿给他们住的是拥挤不堪。
张老大家原本四个儿子一个闺女,不过有个儿子小时候掉井里淹死了,现在只剩下三个儿子一个闺女,闺女最小,这时候,三个儿子已经成家,闺女也在前两年出了门儿。张老大的大孙女,比我还大一岁,其他几个小孙子,都比我小个三四岁。
在去张老家的路上,奶奶交代我,到了张老大家以后,啥也不要说,看见那个张奶奶就走过去坐到她身边,我点头答应。这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自己本身就是件驱邪物件儿,奶奶已经开始拿我当神兵利器使了。
很快的,跟着奶奶来到了张老大家,他们这个小院子没有院门,院子里的空间很窄,像个甬道,左右都是房子,张老大住在堂屋,三个儿子分别住在偏屋。这时候张老大早就跟他几个儿子分了家,虽然还在一个小院儿住着,不过已经是分开锅碗瓢盆各吃各的了。
奶奶拉着我走进院子喊了两声,张老大端着碗从堂屋走了出来,看样子正在吃饭,见是我奶奶,脸上显得有点意外,不过也挺客气,赶忙往堂屋里迎我奶奶,就在这时候,西屋的房门也开了,从门缝里只露出一颗脑袋。
我扭头一看,这人我认识,张老大的大儿子,他这大儿子很有特点,全村人都认识他,个头儿很低,低到啥程度呢,就我妈那身高来说吧,我妈身高只有一米五,不过我妈站他跟前都比他个头儿大,村里人背地里都喊他“恨天高”。他不光个头儿低,长的还是一脸凶相,胳膊腿又粗又结实,就跟小说里形容的五短三粗差不多。
大儿子一看是我奶奶,立刻把眼睛瞪圆了,不算客气地问我奶奶:“你来俺们家干啥?”
我奶奶冲他一笑,和气地说:“我来看看你妈。”
大儿子听了脸色一沉,冷冷说道:“你们家的人只要一去别人家就没好事儿,俺妈没事儿,用不着你看,领孩子走吧你。”
奶奶依旧笑着,说话还是很和气:“不会妨碍你们的,我看一眼就走。”
大儿子闻言,吱扭一声把房门拉开,迈脚从门里走了出来,那五短三粗的身材看着像怪物一样彪悍,我以为他要赶我们走,紧紧拉住了奶奶。
这时候,张老大吼了他一声:“大孩儿,你想干啥!”
大儿子说:“没事儿,我也去看看俺妈。”话是这么说,那眼神看着并不是这意思,分明是想监视我奶奶,怕我奶奶搞小动作。
我不知道他们老张家跟我们家到底有啥深仇大恨,我们去他们家又没有恶意,至于这么防着吗。后来我才知道,张老大这几个儿子都不怎么孝顺,经常跟张老大两口子吵架,大儿子说老两口偏心二儿子,二儿子说老两口偏心三儿子,三儿子又说偏心大儿子,到底偏心哪一个?恐怕这都是他们不想赡养老人的借口!
张老大的媳妇呢,因为这仨儿子,给气出病了,时不时就会发疯,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这几个儿子嫌传出去丢人,不光是我奶奶,村里人谁来他们家都往外撵。
就在这时候,东屋跟南屋的房门也响了,张老大的二儿子跟小儿子也出来了,他二儿子小名叫黑孩儿,小儿子叫白孩儿。这俩儿子名字取的恰如其分,黑的黑,白的白,不过个头儿跟正常人一样。
这哥俩儿跟老大的心思也是一样的,进屋假意看他娘,实则监视我奶奶,兄弟三个跟在我和奶奶屁股后头一起进了堂屋。
张老大家这个堂屋没有里间,在房间的东南头盘着一个炕,靠西一点儿是个锅台,做饭的地方,靠东一点儿是睡觉的地方。锅台跟炕是连在一块儿的,跟我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东北的炕不太一样。
进了屋以后,我朝那炕看了一眼,炕上面铺着厚被子,被子里面猫着个瘦小枯干的人,后背依着东墙,在炕上半坐半靠着,劈散着花白头发,低着头,看不到脸。
炕下面是个灶膛,灶膛里旺哄哄烧着柴禾,东北那边儿的炕灶膛好像是在屋子外面,这个是在屋子里面的,这倒是有一个好处,在屋里烧炕整个屋子都暖和,而且灶膛口设计的很小,只要不是傻不拉几的可劲儿往里面填柴禾,火跟烟是不会从灶膛口儿跑出来的。不过,这季节有点儿不太对,这才刚入冬,天气没那么寒冷,还用不着烧炕呢。
奶奶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问张老大:“大兄弟,这天还不太冷,家里咋就烧起了炕呢?”
张老大朝火炕那里看了一眼,无奈地说道:“俺孩儿他娘说冷,我就给她烧上了。”
“啥时候开始说冷的?”奶奶追问道。
张老大看了我奶奶一眼,还没说话,张老大的大儿子“恨天高”说话了,“你问这个干啥,俺们家可不信这个,你要是有啥事儿就赶紧说,没事就赶紧走,别耽误俺爹妈吃饭。”
奶奶看了大儿子一眼,笑着说道:“没啥事儿,就是听村里人说,大妹子不舒服,我过来看看。”说着,奶奶轻轻推了我一把。
我知道奶奶推我是啥意思,来之前已经交代过我。我胆怯的朝张老大那三儿子看了看,一个恨天高的,一个烧黑炭的,一个卖白面的,跟仨怪物似的,我要是就这么往他们娘的炕头儿上蹭,他们会不会揍我呢?
奶奶又推了我一把,没办法,我仗着胆子朝他们娘的炕头儿走了过去,因为害怕那仨怪物找我麻烦,我嘴里随机应变、装纯装可爱地说道:“张奶奶,我有糖,我给你吃糖……”
一步步走过去,那仨儿子还真没拦我,不过,我真没糖,走到炕头儿,爬上炕坐张奶奶身边就不动了,接下来,就看我奶奶的了。
谁知道,我奶奶一转身走到人家椅子跟前,坐椅子上就不动了,我心里顿时叫苦,俺们祖孙俩到底干啥来咧,不会是来找打的吧?
第二百八十六章 小喜鹊()
张老大那仨儿子见我们祖孙俩一个坐炕头儿,一个坐椅子,立刻大眼儿瞪起了小眼儿。张老大这时候,端着碗转身坐到另一把椅子上吃起了饭,好像没他啥事儿似的,高高挂起了。
仨儿子瞪了一会儿眼以后,小儿子白孩儿说话了,这白孩儿会来事儿,说话没老大那么冲,白孩儿笑着跟我奶奶说道:“白大娘,你不是说来屋里看俺妈一眼么,这都看过了,你咋又坐下了,是不是还有别的啥事儿呀?”
奶奶看了白孩儿一眼,说道:“有呀,还有点儿小事儿,不过得等上一会儿。”
白孩儿露出一脸皮笑肉不笑,又问:“啥事儿呀?”
奶奶没有直接回答,眼睛瞅着地面沉吟起来,看样子很像在想事儿,不过我感觉奶奶是在拖延时间。
“白大婶,到底啥事儿呀?”白孩儿又问了一句。
奶奶抬起眼皮看了看他,说道:“等一会儿就知道了,你看你爹这都吃上饭了,俺们也没耽误你爹吃饭不是。”
白孩儿舔了舔嘴唇,估计不知道该咋应对我奶奶了。这时候,黑孩儿说话了,黑孩儿嘴笨,不过脾气犟起来比牛还犟,黑孩儿说道:“到底啥事儿,你就说吧,俺们都是直、直性子,不来拐弯儿的。”
奶奶闻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炕头这里看了一眼,我感觉她不是看我,像是在看炕上的张奶奶,我顺着她的眼神扭过头,也朝炕上的张奶奶看了一眼,其实刚才我已经看了张奶奶一眼,刚才隔花白的头发缝儿我看见张奶奶闭着眼睛,好像坐着睡着了似的。这时候一看,眼睛睁开了,隔着花白的头发缝儿我看见她眼睛珠子上面全是红血丝,而且慢慢转动着来回瞅着屋里的人,样子很恕N伊⒖逃械愣倾と涣耍行拇涌簧咸吕矗还峙卤晃夷棠搪睿乱馐冻棠炭戳艘谎邸8涨赡兀棠陶馐焙蛞舱诳次遥坪醪碌搅宋业男乃迹崆岬闪宋乙幌拢且馑己孟袷撬担疟鸲N遗ね酚殖拍棠炭戳艘谎郏拍棠棠茄斓难劬χ樽痈蘸靡舱诳次遥叶偈卑党榱艘豢诹蛊芯鹾蠹沽汗嵌挤⒘沽恕�
奶奶站起身就那么朝火炕这里看着,张老大那三个儿子看着我奶奶,张老大“扑楼扑楼”吃着饭,双方僵持了能有两分多钟,张老大那仨儿子终于沉不住气了,“恨天高”很不客气地对我奶奶说道:“你到底还有啥事儿,你说不说,不说赶紧走。”
奶奶扭头瞥了他一眼,说道:“没事了,俺们这就走。”说着,奶奶朝我一招手,“黄河,下来吧,咱们走。”
我赶忙应了一声,这就要打炕上跳下来,谁知道,还没等我跳下来,胳膊猛地给人拉住了,我浑身一激灵,回头一看,炕上的张奶奶居然把头抬了起来,一只枯树皮似的老手紧紧抓在了我胳膊上,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珠子隔着乱蓬蓬的头发缝儿一瞬不瞬盯着我。
张奶奶这时候的样子,谁看了都根儿颤,我心里一紧张,求饶似的对她说道:“张奶奶,我真的有糖,你放开我,我回家给你拿去。”
我真没糖。
张奶奶没有放我,把脸前的头发撩到一边儿,满是褶子的尖瘦脸上一点点露出惨白的笑容,就跟电影里那个拿老虎钳拔小孩儿牙的女老特务似的。张奶奶冷不丁地开口问我:“小孩儿,你叫个啥?”
哎呀妈呀,更像拔小孩儿牙那个女老特务咧,一双红眼睛珠子加上阴恻恻的笑脸,要多没庞卸喁}得慌。不过,还好我胆子够大,看着电影画皮都能睡着,当然了,我小时候那画皮不是现在这个画皮,我小时候那个画皮恐怖的狠,现在已经禁播了。
我这时候心脏噗通噗通跳着,嘴上却很稳重地回答说:“我叫刘黄河。”
“刘黄河……”张奶奶轻轻地重复了一下我的名字,不再理我,不过手却没放开我,眼睛抬起来慢慢看向了我奶奶。
我奶奶立刻冲张奶奶一笑,说道:“大妹子醒了呀。”
张奶奶点了点头,我乘机挣了挣胳膊,却没能挣脱,朝奶奶喊了一声:“奶奶……”
奶奶把目光移向了我,说道:“没事儿,张奶奶不叫你下炕,你就陪张奶奶再坐一会儿吧。”
“哦”我应了一声,这心里都快哭了,不过,从表面是看不出来的,因为小时候一哭就挨打,我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学会忍着不哭了,这时候不光不会笑,还不会哭了。
张老大那几个儿子,包括张老大在内,见张奶奶醒了,全都朝火炕这里走了过来。
我挨着个儿给他们几个相了相面,大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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