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那支镜面儿大匣子,在他裤腿里掖着,这些小日本儿只检查物品,并不收身,要不然两个人恐怕连第一个关卡也过不去。
我爷爷偷眼瞥了几次这些日本兵,一个个的五短三粗,背着长枪,一身的黄皮子、大皮靴,头上还顶着一个能遮住后脖颈子的屁帘儿帽。听说这屁帘儿帽还有个说道儿,说是这些小鬼子给中*队的大刀砍脑袋砍怕了,帽子后面设计出一个屁帘儿,专门挡中*队大刀用的,不过这说法儿,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奶奶看了这些凶神恶煞一样的日本兵心里害怕,每过一个哨卡,腿肚子都在抽筋儿。
等他们提心吊胆来到刘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钟左右,因为过去花园口决堤的那场大水,导致黄河改道,这时候的刘庄,已经不是黄河边儿上的刘庄了,具体离黄河边儿有多远,我奶奶说不清楚,登上土坡朝三王庄方向眺望一眼,只是一片滔滔汪洋,想起过去三王庄的那些日子,别是一番滋味儿。
这时候刘庄的村东头跟村西头,都设有小日本儿的哨卡,出入盘查,整个儿这一带,全是日本人的侵占区,路上时不时还会冒出一支巡逻小队,森森然,如阎罗地府。
顺利进村儿以后,两口子四下打听,经过一番周折,打听到了刘桂花的娘家,还算不错,桂花的老爹还活着,还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壮年人,说是桂花最小的亲弟弟。
这桂花的老爹看着跟我太爷年纪相仿,我奶奶爷爷跟他自报家门一照面儿,老头儿立刻激动起来,嘴里颤巍巍说了句,“俺秉守叔,还活着呐!”
老头儿不识字儿,他儿子认识几个字,勉强给老头把我太爷那封信念了一遍,老头儿听完,从他儿子手里接过信笺,一阵黯然。
随后,父子两个带着我奶奶爷爷去找村长,村长也姓刘,刘家门儿里此时最德高望重的一位,看着比我太爷还要大着几岁,估计都八十出头了吧。
桂花的弟弟,把那封信又给村长念了一遍,村长听完也激动起来,嘴里又是那句,“俺秉守叔,还活着呐!”
我奶奶一听,这刘家人儿都啥毛病呀,不过想想也就明白了,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儿,再加上前两年闹饥荒,能跌爬着活过来的人、特别是老人,真的不多了,一听说谁谁谁还活着,那就是一番感慨激动。
我奶奶跟村长再次说明了来意,村长听完脸色立刻就变了,一屁股坐在椅上沉吟了好一会儿,最后,村长叹了口,“算咧,反正这世道也变咧,还有啥好讲究的,埋就埋吧……”
就这么的,刘桂花按照刘家子嗣的殡葬方式,埋进了刘家祖坟里,墓坑就挨着她母亲。时至此刻,刘桂花心愿已了,九泉之下应该能瞑目了。
后来,刘家人都称桂花那坟是姑娘坟,也就是还没出阁的大姑娘坟,再后来,子孙们就更闹不明白了,都以为那就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坟。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如今的刘家子孙们,早把姑娘坟给遗忘了,谁还去想那坟堆下埋的,会是怎样一个凄惨辛酸的故事呢……
刘桂花的父亲想留我奶奶跟爷爷在家里住两天,我奶奶却归心似箭,不想留下。我爷爷驾上马车,在刘家门里很多人的目送之下,离开了村子。
当时的时间,大概已经下午快五点钟的样子,夏天的天黑的晚,这时候日头看着还有老高,我奶奶估摸着,天色擦黑儿的时候应该能赶到家,可她没想到,半道儿上,出了大事儿。
马车出了延津县地面儿以后,路过一个岔路口,岔路的另一条路上,出现了几个身穿黄皮子的日本兵,或许是巡逻的,也或许是侦察兵之类的,反正我奶奶跟我爷爷闹不明白,就知道是一队身穿黄皮的日本兵。
远远的,几个日本兵就朝我奶奶跟我爷爷两个招手,两个人不知道这几个日本兵要干啥,不过听说这些日本兵就喜欢祸害花姑娘,我奶奶这时候二十几岁风华正茂,这要是给几个日本兵叫住了,肯定没个好儿。
我爷爷不但没给他们停车,相反的,把掖在裤腿里的二十响大匣子掏了出来,马鞭子又在马屁股上狠狠抽了几下,老马吃疼,撒开四蹄窜了起来。
过去都是些土里,路况不好,老马这里一拼命,车子飞一样颠了起来。远处几个日本兵见了,叽里呱啦一阵大喊,没停一会儿,居然在后面撒腿追了过来。
我奶奶跟我爷爷朝后一看,心都悬了起来,我爷爷发了狠的抽马屁股,抽得老马稀溜乱叫。
这种马车设计的,辕短车身低,马拉上以后,不能撒欢儿了跑的,跑的稍一快,前车帮就会撞在马腿上,马一吃疼,它就不敢再跑快了。这种设计只图稳当,不图速度。不过这时候,弊端出现了,即便我爷爷再怎么抽马屁股,老马就是跑不快,居然给那几个日本兵赶上一大截。
我爷爷见几个日本兵狗屁膏药似的粘上来,看样子今天这一劫是躲不过去了,抬起大匣子朝几个日本兵搂了几枪。
我爷爷枪法很一般,再加上马车颠簸的厉害,那几颗子弹,也不知道打哪儿了。
不过我爷爷这里砰砰砰的枪一响,不要紧,跟捅了马蜂窝似的,那几个日本兵子叽里呱啦怪叫着,追的更紧了,没停一会儿,他们也放起了枪,一边放枪一边追,所幸距离比较远,他们枪法也不怎么样,飞过来的子弹连马车边儿都没挨着,不过,可我把奶奶吓坏了,脸色煞白、浑身上下都哆嗦。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马车猛地一震,颠起多高,车轱辘落地上以后传来“咔嚓”一声,我奶奶跟我爷爷心里同时一沉,坏了,这声音,像是车轴子折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车子已经朝路边歪去,两个人飞似的从车上栽了下来。老马呢,这时候可能给枪声吓惊了,拖着歪倒的车子继续朝前跑了。
摔在路边的我奶奶这时候也顾不得疼了,爬起搀着我爷爷就跑,后面那几个日本兵还在追着,不停放枪。
我奶奶一看,沿着路跑可不行,我爷爷腿脚不好,一会儿就能给他们撵上,所幸路边是玉米地,我奶奶扶着我爷爷钻进了玉米地里,斜刺里的跑。这时候玉米已经一人多高,钻进去就不露出头。
也不知道在这片青纱帐里跑了多久,不过身后的枪声却是越来越近,两个人心里发颤,恨不得多生出两条腿来。
等他们没头没脑跑出玉米地里以后,抬头一看,居然来到了老槐树这里。这一带是打麦场,附近没遮没拦,这要是再往前跑,后面的日本兵追上来,两个人非成活靶子不可。
就在这时候,我奶奶突然发现老槐树上的一根大枝桠折了,也不知道啥时候折的,贴着树身低低垂在地上。我奶奶快速一寻思,要是能爬到树上,树上枝叶稠密,藏里面那几日本兵肯定发现不了。
我奶奶没功夫跟我爷爷解释那么多,推着他先他推到了树上,她自己紧跟着也扯着枝桠爬了上去。
等我奶奶到了树顶一看,树中间居然是中空的,容下两个人绝对没问题,拉着我爷爷,两个人又一起跳进了树洞里。这时候,只能求老槐仙保佑了,这要是给那几个日本兵发现了,想跑都跑不了了。
刚跳进去,就听外面传来几个日本兵叽里呱啦的怪叫声,没停一会儿,叫声居然在老槐树这里停了下来,我奶奶够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喘气声跟自己的心跳声,整个人都紧张到了极点。而我爷爷,把手里的枪高高抬起,枪口对着树洞口儿,要是那几个小日本儿敢在树洞口儿露头,直接跟他们鱼死网破,最后再留下两颗黄豆子,一颗给我奶奶,一颗留给他自己!
几个日本兵显然是追累了,叽里呱啦不停在树下说了起来,好像是在老槐树底下休息。
又过了一会儿,几个日本兵的声音变了,大吼大叫起来,好像在骂人似的,紧跟着,乒乒乓乓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听得我奶奶心惊肉跳。
打了好一会儿,连环不断的惨叫声传来,我奶奶腿肚子都抽筋儿了,手捂着嘴,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打斗声越来越轻,惨叫声也越来越小,好像已经快结束了,再等一会儿,只剩下哼哼声,就像临死前喘气一样。
就在这时候,远处有传来一串脚步声,稀里哗啦的,听着人数还不少,脚步声很快在老槐树这里停下,这时候,就听有人说了句,“这几个小日本儿,自己人咋打起了自己人咧?”
第二百零九章 槐树轶事()
(本章内容很杂,跑题都跑到朝鲜去了,前半章跟后半章,基本上是两码事儿,各位看完就知道了。)
一听这话,我奶奶跟我爷爷同时松了口气。
我爷爷脸上露出喜色,对我奶奶说道:“这下不用怕了,护山团的人来了,你扶着我,我爬出去瞧瞧……”
我奶奶帮我爷爷托着那条残腿,我爷爷抠着树洞里裂开的缝隙,爬到了树洞口儿。
扒着洞口,从树洞里露出半个脑袋,我爷爷打眼朝树下一看,一群人,手里拿着家伙什儿围在老槐树下,这时候天已经黑了,有些人手里还拿着火把。我爷爷借着火把光仔细一瞧,确实是护山团的人,不过全是西村的,西村离老槐树这里比较近,估计其他村的人也正在往这里赶。
“弟兄们,过来帮刘哥一把!”
我爷爷朝他们喊了一嗓子,一群人没想到树上能有人,全吓了一跳。等看清树上的是我爷爷,过来几个年轻力壮的,把我爷爷跟我奶奶从树洞里拉了出来。
回到地面,我奶奶发现老槐树刚才折掉的那根枝桠不见,再仔细瞅瞅,树上根本就没有折断的树杈,心下当即明白,肯定是老槐仙帮了他们两口子。
扭过头,又朝树下那群人围拢的当中间儿一看,我奶奶吓得差点没叫出来,隔着人缝,就见围拢的人群中间,血呼拉的躺着好几个,应该就是追他们的那几个日本人。
我爷爷不在乎这个,这时候拄拐往人群里挤,“叫哥瞅瞅、叫哥瞅瞅……”
挤到人群最前面,就见地上东倒西歪躺着六个,血人儿似的,这个手里的刺刀捅在那个的心窝,那个手里的东洋刀砍在另一个的脖子上,还有两个肚皮给挑开了,肠子肚子流了一地,地面给血浸透了好大一片。
我爷爷看完了说道:“不是说,狗咬狗一嘴毛嘛,这咋都是一身骡子血呢。”话音没落,众人哄堂大笑。骡子,是马跟驴子交配后生下来的杂种。“杂种”这个词儿,就是打骡子身上来的。我爷爷在骂这些日本兵狗杂种。
几个日本兵,这时候都还没死透,躺地上苟延残喘,那几双比狗杂种还恶毒是眼睛,死死瞪着众人,不过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众人哈哈笑他们,这时候,他们可能已经体会到中国老百姓有多恨他们日本人了。
没等众人笑完,我爷爷扶住身边一个年轻人,单腿独立,把自己手里的拐棍抄了起来,拐棍头儿戳着一个腰里别手枪的日本兵的脑袋,“孩儿呀,起来呀,起来再接着追爷呀……”说一下,咬牙捅一下。
这个腰里别手枪的家伙,应该是个军官,据说曹长以上的军官才有资格佩戴手枪。日本鬼子的“曹长”,差不多相当于咱们中*队里的副连级,也就是说,这个军官至少也是个正连级,不过,我爷爷他们不懂这个。
捅了几下以后,人群里有人问我爷爷,“刘哥,这几个小日本儿,是追着你过来的呀。”
我爷爷一抬头,“对呀,追着俺们两口子过来的,他妈的跟疯狗似的,打出了延津县地面儿,一直追着俺们两口子追到咱这里。”一低头,“你接着追呀!”我爷爷又朝那日本军官的脑袋上狠狠捅了一下,那心里别提多畅快了。
不过,这小日本儿军官,可能给我爷爷这一拐杖下去,捅疼了,有点回光返照了,居然哆哆嗦嗦抬起手去摸腰里那把手枪。
就在这时候,众人觉得眼前寒光一闪,再去看那小日本儿军官,脖颈子里多了一把柴刀,这刀下的够狠的,把军官脖子砍开一半儿,血像喷泉似的从腔子里喷了出来。小鬼子军官本来就一身血,这一下,越发的锦上添花了,两眼一翻,手脚连抽搐都没抽搐,直接没气儿了。
等众人回过神一看……你们猜砍这日本军官的是谁?
陈秃子的儿子——陈辉!
众人惊讶不已,不过更惊讶的是我爷爷,陈辉这小子身上,现在还有那王八精的元魂跟他母亲的鬼魂,这时候应该在家里躺着才是,他咋也出来了呢?
陈辉这时候依旧低着头,阴沉沉的乱发遮脸,从军官脖颈子里拔出带血的柴刀,眉头都不皱一下,瘦弱的身子傲然直立,让众人心里同时生出一丝敬畏……
我奶奶没敢往人堆儿里凑,远远站着,这时候心有所感,抬头朝树上一看,就见树叶子下面,钻出一张绿幽幽的孩子脸,冲着她直笑……
因为我爷爷跟我奶奶之前躲在树洞里,众人就问我爷爷,这几个日本人咋自己杀起了自己人,我爷爷抬手一指老槐树,吹嘘道:“这棵老槐树有灵性,知道俺们全家平常积德行善,为救了俺们两口子,显灵杀了这几个小日本儿……”
我爷爷这话,很快就在西村传开了,打那天起,西村的人,特别是老人,每逢初一十五,就会到老槐树下烧香磕头,乞求老槐树保佑全家平安。
后来,从北山里牵下一大批人,融入了他们这个村子,他们整个村子也朝原来的西南方向移动了一下,现在这棵老槐树,就在他们村子的正中央,村子十字路口稍稍偏西一点儿,落座在路南。
在这里,必须再插一笔了,省得以后再忘了,以下这些,是听我妈说的,因为我妈就是西村的人,对于这棵老槐树,了解的比较多。
村里人每逢初一十五给老槐树上香这个,我妈不知道他们村里人是从啥时候开始的,不过她跟我讲过一个老槐树的事儿,那是文化大革命前夕的某一天,大概是1965年或者是1966年吧。文革是从1966年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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