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时间还在一九四三年,我们这里还好些,有些地方大饥荒还没过去,这时候孩子比粮食稀缺,很多孩子之前不是饿死,就是给大人换来吃了,现生也来不及,没人舍得再把自家孩子送给别人。
我奶奶听这胡氏这口气,有抱养孩子的意思,但是没人肯给,于是,我奶奶接着说道:“妹子你要是相信我,就跟我去个地方,那里孩子多的是,俺家也没孩子,咱俩一人抱一个。”
“去哪儿?”
“黄花洞,前些天咱村儿里好几个都是在那里抱的。”
胡氏一听,顿时蹙起了眉头,“那俺不去了。”说着,胡氏朝自己的脚上看了看,“俺在三年内不能进庙门。”
我奶奶顺着胡氏眼神看了一下,就见胡氏脚上还穿着男人的鞋子,心说,难道“换鞋求子”还有不能进庙门的规矩?
我奶奶没纠结这个,接着又说:“咱不进庙,我到上山把孩子们喊下来,咱在山下挑。”
胡氏被我奶奶说动了,微笑着冲我奶奶点了点头,随后,胡氏安置了一下里屋的胡林,跟着我奶奶出了门。
我奶奶把胡氏先带回了家里,给胡氏倒了碗水,让她先在客厅里等一会儿。撇下胡氏,我奶奶去找我太爷商量抱孩子的事儿。
出人意料的是,我太爷居然不同意我奶奶抱养孩子,我太爷解释说,“咱们干这行的,一是行善,二是造孽,咱家孩子一生下来,就带着父辈的业障,你要是收养个孩子,业障就会给那孩子搁身上,咱自己家的债,为啥要别人家的孩子来还呢。”我太爷又说,“你俩又不是生不出孩子,我看是没到时候,你奶奶生我时候,你爷爷都四十了,你母亲生广宇的时候,我也刚好四十,我估摸着,等广宇四十的时候,你们会有孩子的,要是没有,再收养也不迟。”
我太爷一番话,说的也在情在理,可是我奶奶不免觉得失望,不过,要真像我太爷说的,父辈的业障会给孩子加身上,那抱养孩子的事儿,还是先等等吧,拿别人家孩子顶缸的事儿,我们家可做不出来。
这时候,人家胡氏还满怀希望在客厅里等着呢,我奶奶又不好改口说不去,只好忍着失落让我爷爷套上马车,三个人赶往了黄花洞。
再次来到黄花洞,歆阳子依旧热情的要命,不过这一次,我奶奶把我爷爷和胡氏留在山下,独自一个人上了山。
跟歆阳子说明来意以后,歆阳子真的是求之不得,巴不得我奶奶多带几个人来领养孩子呢。
随后,歆阳子领着山上所有孩子随我奶奶下山。这时候,黄花洞只剩下十几个孩子,其他的已经都给人抱走了。
这十几个孩子里面,大的有十来岁,小的有五六岁,一个个儿的,都挺可爱,胡氏在孩子堆儿里挑来挑去,挑花眼了,觉得哪个都不错、哪个都挺可爱。到底要领养哪一个,一时间没了主意。
据胡氏后来说,他们两口子的情况跟我奶奶两口子的还不一样,胡氏身体有问题,大夫说了,胡氏这辈子都不能生孩子,她从姥姥那里听来的“换鞋求子”法子,虽然照着方法做了,其实打心眼儿里也没抱太大希望。在他们夫妇看来,抱养孩子,要比“换鞋求子”来的更实在。
见胡氏在孩子堆里挑来挑去,没了主张,我奶奶就给她出了个主意。
随后,我奶奶先让歆阳子把孩子们领到一边儿玩会儿,让胡氏在山下找些石头,把石头一块压一块,叠罗汉似的垒起一尺多高,然后,我奶奶让歆阳子把孩子们领过来,跟胡氏说,看哪个孩子把那摞石头撞翻了,说明哪个孩子跟你们家有缘,你就领养哪个。
说来也邪门儿,等歆阳子把那些孩子再次领到我奶奶他们这里的时候,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儿,直接跑到那堆石头跟前,当地一脚把那堆石头给踢翻了。
我奶奶顿时笑了,就她了!
这女孩儿具体叫个啥名儿,我奶奶记不住了,只记得这女孩儿非常孝顺,胡氏夫妇把她养大以后,嫁给了一名军官,听说是师一级的。女孩儿有了出息,就把胡林两口子接进城里享福去了。
其实自打胡氏把女孩儿领回家以后,家里就有生气儿,胡林每次进山打猎不但满载而归,有一次还给他撞上一株长了几百年的老山参,把老山参从山里“请”出来以后,卖了不少钱。
打哪儿以后,胡氏逢人就说,这闺女是她在黄花洞垒石头求来的福星,去黄花洞求孩子可灵验了。后来,女孩儿又嫁给了一名师长,对于我们村里人来说,那绝对是山里飞出的金凤凰。胡氏的话,也就更加得到了印证,一时间,到黄花洞求孩子的夫妇趋之若鹜。
直到现在,你们要是有机会,可以来我们这里的黄花洞看看,山下还有很多垒起的石头堆,一座座的,跟小塔似的,不过,你们可别缺德冒烟儿的去踢人家的石头堆,搞不好会遭报应的。
要是我奶奶自己不说这件事,恐怕谁也不知道垒石头求孩子,这主意的始作俑者会是她。后来,又不知道被什么人改进了一下,说是石头垒的越高越灵验,生出来的孩子越聪明。
不怕各位笑话,我听我母亲说,我也是她背着我奶奶和我父亲,到黄花洞那里垒石头求来的,她当时并不知道这垒石头的方法竟是我奶奶创造出来的……
好了,写到这里,我觉得,咱们可以告一段落了,我们村里这个最大的怪事儿,写到这儿,基本上也算是写完了,不过,还有一些小细节还没交代清楚,而且,那个埋了四百多人的死人坑,留下了一个很大的后遗症,说出来各位别害怕,直到前几天,也就是前几天的腊月二十八晚上,这样说,可能各位不明白,也就是说,这个后遗症,直到现在,2015年阳历2月16号,阴历腊月二十八,除夕夜前两天的晚上,才彻底消失了!
这就像一场蝴蝶效应,也或许是一个巧合,导致我不得不改写我奶奶这场经历的结尾,这个,在下一章里,我就会细说的。现在我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了,要是不说,恐怕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忘记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镇石后记()
要说起来,我奶奶这段经历还有很多细节,还有很多相关的、伏笔式的连带,导致它千头万绪,叫我不知道该从哪儿下笔:土改、文革、一直到现在,黄花洞的命运、镇石的命运、天罡阵的命运、无头将军庙的命运、庙里那颗子弹的命运、歆阳子的命运、歆阳子几个徒弟的命运……这些,都在土改和文革时,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也或者说,遭遇了毁灭性的灾难,等到改革开放以后,这些又有了死灰复燃的变化,挺戏有剧性,就像人生一样,高高低低、起起伏伏。
不过,这本书,不能一直围绕着这段经历打转,再往后写,重点是放在我奶奶其他经历和我的经历上面,眼下这时候,生怕自己会忘记、或者忽略了这段经历里的细节和未交代清楚的后续。
今天这一章呢,就把我奶奶这段经历暂且做一个总结,等写到土改、文革的时,我要是想起来,会顺便捎带一笔,要是想不起来,那只能算了。
说句心里话,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心情特别低落,每当祖上一段经历的结束,就是我现实里的一场低靡,长吁短叹、感慨人生。
每一次,我都需要好几天才能渡过这段低迷靡期,也或许,我就是个比较怀旧、比较伤感、比较触类伤情的人吧。不过这也难怪,祖上他们的经历里,很少出现让他们悔恨、痛苦、甚至是一蹶不振的悲剧,而我的经历里,却出现了好几次大悲大喜、大起大落、眼泪流干了、嗓子也哭哑了……时至今日,我已经很少再出去帮人办事,因为我迈不过心里那道迈不过的坎儿。现在每天,我只能在自责、悔过与赎罪中度过。有时候想想,身体不好,也是活该,过去的那些事儿,我是有机会挽回的,我却放任它随波逐流、肆意疯长,等到幡然醒悟的时候,亡羊补牢的机会都没了,没了,没了呀……
唉……好了,费了这么多的话,有些朋友可能早就不耐烦了,说正题吧,我的那些事儿,等写我的经历的时候,会一点点、一段段、一桩桩的写出来,算是一个追忆,也算是一个悔过吧。
言归正传……镇石立着,小庙儿供着,天罡阵也压住了那些不安分的战气,小村子,至此宁静。黄花洞那边儿还剩下的十几个孩子,也被歆阳子在几年之内先后送人,可以说是皆大欢喜。
一直相安无事,直到在土改的时候,可能是一九五几年吧,有些不知轻重的年轻村民,将八块镇石先后从地里刨了出来,他们盖房子的时候,拿去垫了地基,现在那几块石头,恐怕还在我们村里一些人家的房子底下压着,具体是哪几家,我奶奶记不清了,我奶奶说,这些镇石一旦当了地基,也就没啥威力可言了,就跟普通石头一样,只是可惜了那些镇石,可惜了当时村民们那些心血。
文革的时候,村东北那座小庙儿,让红卫兵给砸了。那时候黄花洞,也是这些红卫兵打砸的重点对象。小庙儿给砸了以后,被我奶奶摁进墙里的那颗子弹暴露了出来,红卫兵一查,原来这小庙儿也是以黄花洞的道士牵头盖的,小庙儿里的牌位不但是国民党军官的,里面居然还藏着子弹,这是要干嘛,分明是要造反呀。红卫兵顿时群“雄”激愤。
就这么一颗子弹,给黄花洞带来了彻底的灭顶之灾,年近八旬的歆阳子,被迫上吊自杀,几个关门弟子,死的死、残的残、只有一两个年龄较小的,连夜跑进深山再不敢出来。整个儿黄花洞,被焚之一炬,昔日的辉煌不复存在。黄花大仙那座洞府,石床、石桌、石凳,被人抬出来扔进了山沟里,那尊神像,也遭到了凌辱,不但被人从洞里拖出来在上面撒了尿,还在神像裙子的裆部,用刀子把彩釉刮掉,刮出了一个女性生殖器的模样……是可忍,孰?又不可忍呢!!
我奶奶那时候,每天也是水深火热、自身难保,要不是歆阳子鬼魂到家里来了一趟,她也不知道这些事儿。这个,等写到文革的时候,我要是还记得这个茬儿,会详写的。文革呀文革,那是我奶奶最难熬的一段时期,我奶奶能忍着没自杀,真是个奇迹。腊梅香至苦寒来,那“苦”,说的应该就是文革了……
最后要提到的,就是那片埋了四百多政府军的大坑、上面打的那“天罡阵”了。
这个,最有戏剧性。
因为桃木楔埋在地下撑不了几年就会烂掉,不过,烂掉以后,我奶奶发现,这些政府军的战气是散了,但是鬼魂还集中在哪里不肯离开,似乎已经把那里当成了“家”,一到晚上,村东北那一带就能听见有人说笑,或者,生人在夜里路过那里,就会迷路,怎么走就是走不出去。
对于这些,我奶奶试了很多种办法,最后发现,在每年秋天给它们烧纸上香,他们就会离开一部分,等到了冬天,再用桃木楔子把它们钉住,等到来年秋天,再给它们烧香烧纸超度,就这么的,循序渐进、剥茧抽丝,每年都能送走几个。
多年以后,随着日月的蹉跎,世纪的更替,我们村里的人越来越多,房子,也越建越大。村子的整个占地面积,很快逼近了这个埋了四百多人的死人坑。或许因为这里阴气重,既不长树、也不长粮食,村子四周别的荒地都被开发成了耕地,唯独这里,一直荒着,杂草丛生、荒无人烟,夏天走进去,都是冷气森森,却从没人敢去那里乘凉避暑。
2000年,我二十一岁,再有一年,也就到了法定的结婚年龄。
在我们农村,想娶媳妇儿,最基本的条件,得有房子。当时我们家就那么一座老房子,还住了祖孙三代,虽说我年轻时模样长的还算不错,但是就我家里这条件,你就是长成刘德华的模样儿,也没人愿意嫁你。试问,谁愿意跟你住那种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满地锅碗瓢盆接雨水的房子呢?
家里就想着盖座新房子,给我结婚用。父亲就到大队申请桩基,我们农村想盖房子就必须去……现在叫村委会,过去叫“大队”,必须去“大队”找村长、书记啥的申请桩基。偏巧那一年呢,申请的桩基的家户还挺多,村里呢,也刚好要规划宅基地,就把这一年所有的桩基都规划到了村北边儿,那意思是,村里以后的桩基,就参照着最北边这一块,对齐由北往南排。
那一年,总共好像是四十几个桩基,大队让申请桩基的人“捏蛋儿”,也就是“抓阄”,结果呢,我父亲刚好捏中了死人坑上面、“天罡阵”的正中心。我奶奶知道了就说,这就该着咱们家继续镇着它。
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我们家的新房盖好了,就在那死人坑,也就是现在我住的这座房子,就是我现在正在打字写书,住的这个房子!
新房盖好以后,我也没结婚,预备着,全家人都搬了进去。
后来,我跟我老婆结了婚,我父母就带着我奶奶又搬回了那个漏雨的老宅子。
他们这么一走,家里立刻显得没了人气儿,每次回家都是冷冷清清。
没多久,家里就不安生了,下面那些玩意儿闹腾起来。一到晚上就来了,有说话的,有走路的。躺在卧室,能清晰的听见客厅里噼里啪啦的走动声和说笑声。
吓的我老婆就问,家里是不是来贼了,我心里有数,就跟我老婆说,没事,就是老鼠在闹。
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们家里根本就没闹过老鼠,别说老鼠,连狗都能给吓死。
我老丈人喜欢养狗,每次家里的狗下了小狗崽,就要我抱一只回家,我拗不过他,就抱回来一只。不过,抱回家养不了几天就得死,莫名其妙的死,导致我们家院外的葡萄树下,一两年内埋了五六条枉死的小狗。
后来,我们村里很多人养獭兔挣了钱。我也想养,一百多钱卖了一对儿,养在了我们家院里,我还专门给它们垒的窝,买回来的时候活蹦乱跳,结果没几天夜,俩都死了,瞪着一双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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