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无底龙潭的无边站尸,再抬头看看头顶不算远的穹顶,突然有些不理解这里的地形。
在我的感官里,站尸龙潭是整个大寨地底空间的最下部,而鬼门关是整个大寨地下空间的顶端,这湖心塔楼又是在鬼门关之后……我思索一番,觉得这玩意估计就是个房顶泳池一类的地方。
但具体怎样,我心里也没底。
马呈呈走向岸边,她蹲着仔细观察湖水,然后又伸手拉了拉码头的小船。
虽说湖中密密麻麻都是不知名的红色小虫,但好在这船没有被波及到。我一想起来最开始逃离湖面时回头隐隐约约看见的红色,然后暴瘦的八目鳗,心里就有点没牛饷匆焕矗峭耆幌肱稣夂械暮斐孀印�
马呈呈见这船很稳,于是就小心翼翼跳进了船中,我也跟着上了船。
船尾有一只小桨,我摇着浆慢慢驶离小码头,向着男女死牢所在的岸边开去,马呈呈好整以暇地坐在船里,摆出了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
我摇着船,也有点犯困。
小船一路破开红色的虫海,四平八稳地靠上了岸,我推了推马呈呈,“到了,快起来。”
马呈呈好像睡熟了,没有醒。
我又加大力气,狠狠推了她一把。
马呈呈双脚忽地一蹬。
当我们在似睡非睡的状态下,有的时候腿会莫名其妙的一抽。关于这种状况,砖家给出来的解释众说纷纭,有说法是因为机体却钙,也有说法是因为精神先于身体睡着,这是人体会给予大脑刺激,让其再度醒来……但虽然在解释上众说纷纭,这种现象有一点却还是很一致的,那就是——这种情况只会在人将将入睡的时候发生。
马呈呈醒了过来,她的表情很奇怪。
我当时也没有那么多心思去关心她,只是催着她上岸。
我稳住船身,马呈呈一个大步跨上了岸。见她双脚都稳稳地落了地,我也就松开稳住船身的双手,直接弃船蹦上了岸。
船吃了我这一下蹦起的反作用力,晃晃荡荡往湖中荡去。
马呈呈表情始终恍惚,这时她才喃喃自语道:“都这么多天了,我们怎么还没出去?”
我悚然一惊。
马呈呈抬头看着我,表情愁云惨淡,“我们都困在大寨地下空间了这么久了,我好饿……我好渴……”
她的眼睛陡地转向了湖。
我看见她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马呈呈直直朝湖边扑了过去。
我当时心底一凉。
完了。
她想喝湖水!
我看着不停翻滚的红色蠕虫,当时汗毛乍起,一把把凑近湖面的马呈呈拖了回来。
她佩戴的黑水晶比我的要薄很多,颜色也不是太黑,于是借着湖心灯塔的光,我也能看清她镜片之下的眼睛,马呈呈眼神闪闪烁烁,有些溃散,但还是十分固执地盯着湖面。
那种眼神很怪异,就好像还没睡醒,但看她的样子又确实醒着。
我当时顾不得想清来龙去脉,只能强行把她拽离湖边,马呈呈在我怀里就像一头横冲直撞的野牛,全身一股子蛮劲只想往湖边冲。我情急之下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当然,我可不敢打她脸,只是落在了她的胳膊上。
马呈呈被我打得一愣。
我借机把她拽离了湖边。
马呈呈也终于安生了几分。
我呼了口气,正准备松开拦着马呈呈的手。
马呈呈忽然扬起手来。
我条件反射地以为她要打我,当即头一缩,眼睛一闭。
啪。
一声脆响。
马呈呈的巴掌并没有落在我的脸上。
她扇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掌够狠,马呈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隐约还有些肿。
她把自己脸上戴的黑水晶眼镜往上推至额头,看着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满脸的劫后余生更显得心事重重。
她到底还是慢慢讲清了事情始末。
早在开始的时候,马呈呈就曾怀疑过大寨地下空间的时间不太对,她觉得那些军人并不像他们日记中所记载的那样,是活生生在这死牢因为长时间的饥饿而困死的,但日记上明明白白地写着那些军人在这里困了整整十三天。
现在她也终于确定,这些军人在这里,绝对没有被困了十三天。
一切都源于她刚才的那个瞌睡。
马呈呈在船上确确实实睡着了,而且不止如此,她还做了个梦。
她梦到我们在大寨底下待了接近一个月。
梦里没有具体的画面,也没有那种具体的情节,但那种强烈的绝望感无比真实地笼罩着她,以至于当她的身体醒过来了,整个精神都没有醒过来。
马呈呈当时还沉浸在那个梦里。
她觉得我们已经被困了接近一个月,当睁开眼的那瞬间,随之而来的就是一股剧烈的饿意。
饿到无法思考。
饿到可以吃下一头牛。
饿到可以吞下一整个湖。
然后她就看见了红彤彤的湖水。
第四十一章:醒梦症()
我们都做过这样的梦。
你不记得剧情,不记得情节,不记得声音,不记得画面。你好像梦到了一切,又好像一切都没梦到。整个梦境就好像是一整块混杂的颜色,混沌、昏暗。这样的梦往往在一片迷雾苍茫之后又重归夜晚。
你记不住这样的梦,你也记不住做梦的夜晚。他们就像是一个没有形状的幽灵,急匆匆地乘夜色而来,又急匆匆地伴夜色而去……稍纵即逝。
但你记得梦里的情绪。
绝望的、悲伤的、喜悦的、刺激的。
那种深入骨髓,并且在梦境中放大了很多倍的情绪。
有的人在醒来的那一瞬间,这些梦境所赋予他的情绪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但也有人,他们需要花很久才能把梦境留给他们的阴影一一消化。
如果是好梦,那还罢了,但万一是噩梦……
阴魂不散。
历久弥新。
而且有的人,根本就无法从梦境中清醒过来。
夜深人静,半夜三更,独居的你陷入了熟睡,但却并没有感觉到梦乡的甜蜜,你皱着眉,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你陷入了深度睡眠,也就是在这种程度的睡眠中你才开始产生形形色色的梦境。然后……然后你做了噩梦。当那些负面的情绪掌控了你的情绪,你很崩溃,你想哭,你难过到不能自已,然后你醒了。
但只是你以为你醒了。
你穿过黑漆漆的客厅走向卫生间,饮水机冒出一个沉闷的水泡。
咕嘟。
红色的指示灯显示正在加热。
然后你向茶几上的杯子伸出了手。
一个惨白冰凉的手先杯子一步同你相遇。
尖叫,冷汗。
所有恐怖的元素齐齐登台……
咕嘟。
饮水机红色的指示灯转为黄色。
水开了。
……
醒梦症。
Wakingdrea
醒梦症患者会对现实与梦境认知产生偏差,当他们处于广义的‘清醒’状态时,大脑却依旧呈现出睡眠状态的脑波,也即是说——哪怕他们可以睁开眼睛,走路说话,但这时的他们仍然身处梦境。
睁开眼睛,说话走路,难道这样不是醒着吗?
用我们普通人的视野来看,他们醒着。
但是——
湖南某章姓女子自称十年没有睡眠,在医院的仪器下真相才得以浮出水面,原来她并不是没有睡眠,而是无法辨别自己到底是处于梦境抑或现实。
当她坐在床上看电视的时候,脑电波在仪器上显示她其实处于睡眠状态;当和家人聊天时,脑电波在仪器上依旧显示大部分情况下她仍处于睡眠状态;当她站在窗边远眺风景的时候,脑电波在仪器上的显示依旧证明她处于睡眠状态。
她的主观意识无法认知自己处于梦境,她的家人朋友也无法察觉她究竟何时会处于梦境。那些由于梦境而产生的似是而非的片段被她衔接到现实当中,变成了一个十年未曾入睡的奇异功能。
长时间的清醒会让人崩溃,所以她四处求医。
她觉得自己一直醒着,但其实,从生理角度而言,她脑电波呈现出睡眠状态的时候,她就已经身处梦中。
可惜她分不清。
对醒梦症患者而言,人生就是一场无法醒来的长梦,这并不是美梦成真,而是一种折磨。
醒梦症不同于清醒梦。
患有醒梦症的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梦境,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看到的究竟是真实还是梦。这样的患者很容易被当成妄想症或者癔病来处理,所以他们迟迟无法痊愈。
到底现实是梦境,或者梦境是现实?
这个问题,庄周和蝴蝶都不知道。
……
我突然想起来了在陶俑酷刑广场所见到的一组陶俑。
当时我还感慨那组陶俑是最轻的酷刑,现在才知道自己的结论下得确实为时过早。
那组酷刑是这样的——
第一组。
一个瘦白男俑端坐在椅子上,另一个手拿教棍满脸横肉的矮胖男俑指着一块板子对那瘦白男俑怒目横眉。
板子上只有三个隶书大字。
清明梦。
第二组。
瘦白男俑端坐着,双眼紧闭,但眉宇之间却有一种甜蜜的睡意。
他明显在做什么美梦。
第三组。
矮胖男俑面色狰狞,正在往瘦白男俑嘴中灌着不知名的黑色汁液,手中的碗上有隶书名称。
清明茶。
瘦白男俑双目暴睁,眼白布满血丝,眼袋浓黑。
……
清醒梦
Luciddream
清醒梦是人在意识清醒的时候所作的梦,又称作清明梦。人们在做清醒梦的时候还保持着意识的清醒,甚至有时可以直接控制梦的内容。
那组刑罚里,施刑男俑先教会受刑男俑清明梦的做法,紧接着,在让他尝到美梦的滋味之后再也无法入睡。
什么是清明茶?
茶的作用向来是提神醒脑,这个叫做清明茶的黑色汁液,想来效果应该和寻常茶叶相差无几,甚至提神功能更胜一筹。
最让人绝望的不是身处地狱,而是你见惯了天堂的幸福,但却始终和它相隔咫尺。
求之不得。
抓心挠肝。
中国古代酷刑相当一部分都与心理学有关,那些兵不血刃的手段才是真正的酷刑。
我打了个寒颤,不再胡思乱想,开始认真地听马呈呈说活。
原来刚才马呈呈发生了短暂的醒梦症,或者说得准确一点,她暂时地陷入了醒梦症的状态,但万幸的是,她最后醒了过来。
马呈呈醒过来之后感觉饿到无法自已,所幸我拉住了她,而也就是我那一巴掌,直接把她打回了神。
大寨地下空间的建筑师绝非常人,在最初的鬼门关,我们就发现他对声音的控制炉火纯青,而后来的獬豸广场那阵阵呜咽直接让我多次出现了幻觉。好像这里的建筑物拥有这样的一种魔力,它无时无刻不在悄无声息地催眠着你,然后由内而外彻底将你瓦解。
可能这就是汉代死牢的绝妙之处。
饶是马呈呈一直警惕,也还是被这次睡眠钻了空子,甚至还差点出了大事。
我也是替她庆幸,一边感慨一边忍不住喜滋滋地感觉自己这一巴掌打得恰如其分。
马呈呈揉了揉胳膊,很认真地叮嘱我不要睡着。
听她这么一讲,直接吓得我半个哈欠卡在了喉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到底还是打了出来,两个眼睛泪汪汪地流出几点泪花。
我和马呈呈稍作打算,一起踮着脚再次往门内的广场,以及对着塔楼的整面墙的牢笼走了过去。
走过大门的时候,我看着空荡荡的地面有些奇怪,按理说我第一次从湖中跑出来的时候,因为外裤和鞋子全是那种红色的虫子,当即就脱了扔在这里,这就当是浪费了点时间,但也不至于连裤子带鞋子都不见了啊……我正纳闷,突然就想起来了自己身上的这些衣服,莫非我的衣服是被那个男人拿去了?
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
那男人从女牢那逃了出来,然后又摸到这里捡走了我的衣服,只是他究竟是从那往站尸龙潭扔的火?
当时听声音他离我们并没有多远,只是哪里又能下到龙潭之上?
正百思不得其解,转进大门之后,我看见面前的场景忍不住呆了一呆。
湖心塔楼上光线虽弱,但也依旧能够起到照明的作用,这大门中的广场也确实明明白白地笼罩在一片暖色的光晕之下。
所以……
广场正中央站着的那个人就分外显眼。
正是那个疯子男人。
只是他现在的样子,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第四十二章:桃花蛊()
但这份怪异,并不是来自这男子本身。
这个广场不算小,在灯光下更显得有些空旷。
那男人站在广场的正中央,身影在湖心塔楼遥远的灯光里显得有些动荡。
他背对着我们,穿着我的衣服。
男人的脚下不远处是一个匍匐在地面,喉咙吓吓作响的黄鼠狼。
不同于我在幻觉里看到的那只纯黑的动物,这只黄鼠狼正面对我们,毛色正常,它前爪的样子有些怪异。虽然距离很远,可是它似乎看到了我们,然后……
一溜烟跑了过来。
我吓了一跳,生怕这个动作引起那个男人的注意,但屏息再看,那男人依旧背对着我们。
他身上的衣服似乎还有点潮,不时从衣角滴下一两滴水。
可能是距离太远,也可能是光线太弱。
此时的我没有戴上黑水晶眼镜,所以总感觉他衣角滴下的好像并不是单纯的水,而是更加浓稠,富有实质感,颜色也更为深邃——拥有这种属性的液体并不少见,比如说泥浆,比如说稠稠的米汤,再比如说——
即将干涸的。
血。
液体滴落的声音在空荡的广场里十分响亮。
马呈呈提起了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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