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看了梵志一眼:“佛者佛心,道者道心,魔者魔心,……其所求,所信,所执,所修,所敬,不过唯一本心而已,这世上哪来的永远的佛,又哪来的不变的魔,不过是佛心无魔,魔心无佛,人心变化万千而已,你不必执着于寻你那问佛之心,你今日之魔心,便是旧日之佛心!”
老和尚说罢,漫天血怨徒然消散,化为数不清的身影,对着老和尚盈盈下拜。
梵志身上的血气正在消散,眉目,也渐渐不见了那猩红……一如当年那个山中拜佛的清逸俊郎的梵志僧……
伴着血气一同消散的,还有梵志那道渐渐归于透明的身影。
老和尚看着地上的六清,叹了口气:“起来吧……”
没人知道老和尚事后为何对六清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起来吧”。
就如同没有人注意到,老和尚眼中那一闪即逝的迷茫和困惑一样……
371章 老去的人 一()
天未亮,冷七他们就走了,坐的火车。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冷七身边多了洛离,多了魏威,也多了一个元真子……
多了些人,也少了些人。
原本陌生的,如今已经熟悉的可以一块儿回家了。
可原本熟悉的,却不知去了哪儿……
冷七他们走后的清晨,鬼市的那群人正忙忙碌碌,打理着昨晚留下的狼藉。
晨曦间的薄雾迷迷蒙蒙,忙忙碌碌的人影中,不着痕迹的走出来一个人,佝偻着身子,大的不像话的酒葫芦就那么背着手吊在身后。
是瞎眼老道。
他走到那被重新摆的整整齐齐的密密麻麻的香契之前,那些巴掌大小的香炉里面的香,有的已经灭了,清晨的湿气太重了!
唯有一支香火,它红的是如此的显眼,就像干枯的血渍……
瞎眼老道盯着那支香火看了片刻,忽的伸出手,满是褶皱的双指夹起了那燃的的正旺的香头,只一捌,那香便拦腰折断,灭了……
“你心结已解,即已消散,留此香契便无用了……”
瞎眼老道紧了紧身上的破大氅,又佝偻着身子,走了。
“本是山间问佛僧,一入心障不得醒。你怨天怨地不怨已,你问因问果不问心!
道你迷,道你狂,道你虚妄,我却难道你荒唐!
所谓,朝走西来暮走东,人生恰是采花蜂。
采得百花成蜜后,到头不过一场空。
夜深三更鼓,翻身五更从。
从头思量看,南柯一梦中。”
……
火车上,六清和尚被李梦凯和冷七盯得发毛,胖脸上不自在的都快挤出褶子了。
“和尚,老家伙昨个到底对你说了什么,瞅你那反应,不对劲儿啊?”
李梦凯到底还是忍不住了。
六清脸蹭的红了:“咋了?咋了?问这干啥?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儿,你少管闲事!”
李梦凯吃了苍蝇一样,“得,我不问!还特意把我俩支开,能见人才怪!嘿,要我说,你师父那老秃驴也不是什么好鸟……哎呦那双眼,俚陌 �
冷七一旁笑了两声,不再看已经闹起来的两人,起身往车厢后走去。
魏威和元真子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却在两人脸上找不到一丝尴尬之色。
洛离正透着车窗出神。
“脸色怎么这么差?”
冷七没由来的心慌,良久,才开口问。
洛离蓦的回过头,笑弯了一双眸子:“哪有……梦凯哥不也说了,没大碍的!”
冷七沉默着,心慌感,却丝毫不曾褪去……
长沙到北京,近一千五百公里,朝发暮至。
几人拖着疲惫的身子抵达北京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四合院真的荒了。
老树新芽未发,院子旧了,屋里的家什也是如此的旧,那把藤椅,刘元青曾坐着它,看日升日落,不管日升日落,都不过是一袋烟的功夫……
藤椅也旧了,曾坐过它的人,不知不觉也旧了很多年了……
冷七没敢去找黄老爷子,他真的不敢。
杜大爷问冷七,这四合院怎么个处置。
冷七想了想,说,留着吧,总要有人住的!
这一晚,冷七失眠了。
而此刻,远在长沙的那处小院子里,白成羽望着院落上空愈来愈浓厚的血煞,面容苦涩……
鬼市的消息传出来了。
这一晚,白成羽同样一夜未眠……
三爷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想过巷子东头的寡妇了。
当然,是从那个女人来了之后。
从那个女人来之后,三爷原本枯寂的日子,似乎便多了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三爷现在每天很早就起了,尽管铺子做不了生意,可他仍然起的很早。
男人可以没能耐,但不能不勤快。
三爷很坚信这一点儿。
每当三爷赶早集,碰见街坊上相熟的人,那人总会笑着打趣:“刘三哥,你好福气啊!”
对于这样的玩笑话,三爷总是乐此不彼,甚至会为了听这样的话,有意无意的在路上磨蹭个片刻,只为了等个与他相熟的人。
每逢别人这么问他,三爷就会浑身喝醉了酒一样,滚烫,飘飘然,甚至会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别瞎社,可不敢坏咧人家滴清名……”
说是如此说,可心里却越来越痒痒的,偶尔,也会伴随着浓浓的失落。
这是三爷从来不曾有过的一种情愫。
这也是三爷人生中第一次,因为自己的长相而有了那么一点儿的自卑……
这样的挣扎,让他苦恼,却无法自拔。
直到今天早晨,三爷从集上回来之后,扭扭捏捏的抱着两匹素棉布进了门:“那撒子,早就立春咧,天也不冷咧,你也不能老穿冬天滴衣服不肆,额顺便就挑了两匹布……你做衣服……”
三爷想象了很多画面,可唯独没想到的是,屋子里的女人“啊呀”一声就丢掉了手中的扫帚,红着脸冲三爷埋怨:“你可真不会过日子,哪用的了这么多!挺好看的,年纪大了,穿不了花哨的……”
三爷只觉得一股子热气从脚底往上窜:“不大不大……”
女人接过三爷手中的布匹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截绳子,贴着三爷身子熟练的比划:“那正好也给你做几件……”
三爷从小到大,无牵无挂,更从来没有过一个女人为他做衣服,看着眼前忙碌的人,如梦似幻……
所以,他打定了注意,等七爷标爷他们回来,自己就和他们好好商量商量,除了们几个,三爷也的确找不到其他人来商量了。
就是啊,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好巧不巧,
冷七还真的就回来了。
而且是不吭不响的就回来了,身后跟了一堆人。
只是推开了门之后,冷七抬起的脚,就那么僵在门槛处。
冷七愕然的看着眼前这一幕,纠结了很久,缩回了脚……
李梦凯一巴掌抽在了六清和尚的光头上:“偻海词裁纯矗』箍矗 �
屋里的两个人终于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女人红着脸低着头就要进屋。
三爷却使劲一遍又一遍的揉着绿豆大的眼睛,揉着揉着,就把眼睛揉红了:“七爷,李爷……可回来咧……”
是啊,可回来了……
372章 老去的人 二()
洛离是第一次见到三爷,也是第一次见到冷七口中的那间铺子。
洛离好奇的拉着女人的手,一口一个大姐。
女人则一脸意外,茫然的不知所措,她搞不明白为何冷七他们和上次相比忽的就大变了模样。
这些年的孤苦,似乎让三爷对于突如其来的热闹有些不知所从,只是满屋子打着转,手背却一次又一次的偷偷抹着亮晶晶的眼角。
可到底,三爷还是察觉出了不对劲,他僵住了一般,小眼睛一丝不苟的在面前的这些面孔里一张一张的寻找,良久,三爷忽然扣着脑门,有些失望,也有些沮丧看着冷七:“七爷,马爷和标爷呢……咋没回来咧?”
原本热闹的屋子,忽的静了下来。
冷七把头转向别处:“他们……一时半会回不来了!三儿,大姐是个好女人,好好待她!”
或许是冷七的后半句话太过直白的缘故,三爷脸忽的就臊红了,红的他根本没仔细去想“一时半会回不来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无论如何,回家了,总要高高兴兴才是。
屋子里再次传出了笑声,六清的,李梦凯的,魏威的,甚至还有元真子……都在笑……每个人都在努力的笑……
一直到晚饭时分,三爷终于磨磨蹭蹭拽着女人的衣角,一脸歉意的走到冷七跟前,说,他想成亲了,他已经三十四岁了,难得有一个女人家愿意跟着他……所以以后可能不能再帮冷七守着铺子了……
冷七嘴角终于有了笑意,声音竟然有些哽咽:“真好!三儿,你打算把日子定到什么时候?”
三爷扭扭捏捏了半天:“啥日子不日子的,我就想等马爷和标爷他们回来咧,咱兄弟几个哪一个也不能缺不是……”
李梦凯洛离他们动作蓦的僵住,神色黯淡……
冷七眼眶突然红了,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东西。
冷七把头埋进夜色里,长长吸了口气:“对!哪一个也不能缺!三儿,你再等等,等我把他们全部带回来!北京还有处院子,杜大爷和老和尚在那儿,你成了家也得有个宅子……”
三爷嘴唇子上下哆嗦,泪珠子在眼里打着转,忽然扭头猛的窜了出去。
冷七问三爷:“你去哪儿?”
“买酒去!”
……
这晚,三爷喝醉了,这么多人只有他喝醉了,到底是普通人……
喝醉了的三爷,很滑稽,搂着冷七诉苦,最后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的人心疼,他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情便是认识了冷七他们几个。
三爷还说,他孤苦伶仃,即使他手里提着枪的时候也从来没人瞧得起过他,只有冷七他们真心实意的为他好……
冷七鼻子酸酸的,百感交集,只是一遍又一遍念叨:“等我下次回来,一定把马子和标子都带回来!”
这晚,三爷睡了之后,冷七一个人躲在夜里哭了很久……
平静的日子,往往总是没什么可提的,大概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世人才多向往波澜壮阔和跌宕起伏的人生吧!
第二天清晨一早,冷七便再次动了身,哦,还有洛离!
远在故乡的冷建国并不知道的是,他死去多年的小儿子,竟然要回来了,而且是活生生的回来了!
抵达故乡的小县城的时候,洛离俏生生的盯着一处地方不肯挪眼。
是家照相馆!
洛离说:“呆子,我还没照过相!”
冷七愣了愣,他们这样的人,大多是抵触照相这个东西的。
可冷七还是笑了笑,拉着洛离进了照相馆的门。
人挺多的,多是青年男女,却都没有洛离显眼。
冲洗照片是个麻烦事,因为要排队!
所以冷七付了双倍的钱。
照片上,洛离笑的很甜,冷七则是在镜头前一脸的不自然。
洛离执着的只照了一张,而且固执的让冷七留着。
直到很多年后,冷七才明白,洛离当初为何如此固执的要拉着他进照相馆。
这张照片,是这个苗家姑娘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回去的路上,冷七很想去蒋大兵的村子里,去把那个埋葬了张季襄的地方,重新挖开来看看,可他到底没去……
一路绕回了家。
整个村子都震动了,路上的老人张着干瘪的嘴巴,背着手看了很久,才一步一踉跄的小跑着很快就没了影,然后就有一道苍老的声音惊慌的在村子里回荡:
“我滴娘,见鬼了……”
之后是一连串的咳嗽声。
冷七哭笑不得,寻着记忆的方向,冷七拉着洛离最终在五间青砖瓦房前顿住身形……房子翻新了,他们应该过得很好!
冷七在年画斑驳的破旧木门前迟疑了很久,竟然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本已死去的人,回来了。
洛离抿着嘴抓紧了冷七,俏脸上写满了紧张。
可不等冷七敲门,门里却有零碎的脚步声响起,还有自言自语的牢骚声:“刘老师父在这镇着,哪个不开眼的小鬼儿还敢来撒野……”
门开了,门里的人仰着头看着冷七,茫然……不敢置信……悲喜交集……都写在脸上。
这些神色,看的冷七心酸。
冷建国飞快的拖着步子,跑进了院子。
“年纪越大越没个正形,拉我干啥……”
看到冷七的时候,声音戛然而止。
冷七涩声说:“爸,妈,我回来了!这是洛离,她……她……”
洛离哭笑不得,红着脸低声说:“我是您家儿媳妇儿……”
闻讯而来的街坊,简直嫉妒红了眼……多好的闺女啊!
冷七却挠着头不知所措……
之后,冷七断断续续知道了,这几年家里的事情。
公家来人说,自己牺牲了,给了很多抚恤金,这也是翻新房子的钱!
冷七没有解释自己种种,所以只有搪塞!
就这么安安稳稳的过了几天!
很奇怪,一个在政府花名册死去的人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回来了,该有的动静,却一点儿也没有!
苗疆的老祀巫说,这段日子,绝对没有人来打扰,果然……
可是,在冷七在安安稳稳的过日子的时候,铺子里的李梦凯已经快急疯了!
因为魏威他……
开始变老了……
躲过了上千岁月的魏威,面上终于开始有了岁月留下的痕迹……
373章 为人父 一()
冷七已经在家大半个月了。
每逢春雨绵绵的时候,冷七总会拉着洛离,漫步在雨中小道,打量着这个记忆深处熟悉又陌生的村落。
冷七指着一个小河沟沟跟洛离讲,这就是当年师父遇到他的地方……
还讲了当年的李广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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