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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若你此刻不是身穿皇袍,那一定是埋尸在崖州城下了。崖州再安逸,也还敌不过朝廷的王师。我们不能永远在别人的卧榻底下酣眠……”
她依旧低着头,仿佛对他的大实话毫无兴趣。
她离得那么近,近得都能闻见她发间的清香。若是在数月前,他一定会找个无聊的玩笑,打消她此刻的忧伤。
可是此刻,他笑不出来。他的手几乎要失控,去搂那一身朱紫色的皇袍。
静默持续着。
凤翎抬起了头,回复了笑容,眼里藏着盈盈的光:“好了。我会做。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你……总是对的。”
荀朗望着她,无言以对。
“什么时候去接我的帝君呢?卿会替朕安排好一切的吧?”她扭头望着花海,不理会荀朗的尴尬。
“三日后,林苑的春搜盛宴,在京的宗室王公俱会列席。”
“哦。我还怪鸿昭这样抠门的人,怎么会想起办什么春搜。虚耗钱粮。原来是为我相亲啊。倒是难为太傅了。不过相亲相亲,万物萌发的时节行猎,难道合乎他休养生息的仁政吗?”凤翎冷哼了一声,“怎么这一回只急着做婊子,连牌坊也忘记立了。”
“春搜的主意不是他出的。那是鸿煦本人的意思。”
凤翎疑惑地望了他一阵,醒悟道:“我忘了,凤藻回来了。那位高贵的世子可不会甘心奉承个傻子。谁不知道望舒姬的神射。”她靠回几,执起杯盏:“你说那日与他相会时,我该穿什么颜色的猎装呢?仪凤楼的男倡们,初次见客总是打扮得格外素净,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我也穿得素些吧?”
“陛下,莫要这样说……”荀朗苦笑起来。
“莫要怎样?”凤翎冷冷望着他,“羲和女帝难道不是天台宫里唯一的娼妓吗?子清你很该尽好一个皮条客的本分,将我的价钱再卖得高些。你可以同鸿远之说,这个娼妓虽然脑子不灵光,身子还是新鲜干净的,他可以好好验货……”
“主公。”他故意换了称呼,拉起了她有些凉的手,“恐怕你是卖不掉的。鸿远之不会看得你,更别说什么验货。所以,我才说,他是最适合做帝君的。”
凤翎惊讶地望着他,定了定,终于与他相对而笑。
荀子清,总算没有把早已插在她心的剑刺得更深。
“鸿昭还同你说了什么?”
“不过是念着旧情说要给我出仕的机会。”
“那样,倒是很好的啊。”凤翎蹙了蹙眉,假假笑起来。
荀朗望着她假笑的脸,缓缓道:“你是真要我出仕?”
他们互相看着,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子清,”忽然,她贴近他,故意把气哈到他耳畔,“莫要红杏出墙。我什么都听你的,只有这一条……你绝不能忘记。”
“陛下。”荀朗的身子僵住了,缓缓道,“刚才臣已经在皇极殿前起过誓了。誓死效忠……”
“可那里有千人在喊,千人一起喊的话,是屁话。”她贴得更近,樱唇几乎要衔他的耳垂,语气柔媚得仿佛一池春水,“我只想听你一个人说。”
“荀朗誓死效忠皇帝陛下。”荀朗以头触地,这一声喊得郑重其事。
他温暖的身体骤然从她唇边离开,叫她愣了半晌。
“你真是越来越讨厌。”
她大概永远也听不到她想听的话吧?
凤翎将他拉起,讪讪地给自己寻了个台阶:“我穿朱紫色好看吗?”
荀朗笑着点点头。
“可惜了,如果是凤鸣,一定会更好看的吧。”凤翎转过脸,望着缤纷的花雨,淡淡道。
荀子清的心颤了一颤,他没有答话,只是欣赏起她的背影。
她说得不错,皇袍该是凤鸣的。
而傻子,是属于荀朗的。
这是他埋藏内心十年的隐秘。
但是,凤鸣死了。
傻子穿起了皇袍。
而荀朗,再也没有资格与她并肩。可是他,讨厌分享。他也不愿意像别的男人那样跪在她面前,所以必需要开始习惯欣赏这个朱紫色的背影。
那是只属于荀子清一个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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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十二 亲切友好的相亲()
春和景明,天朗气清。 首发因战乱而荒废了几十年的林苑,已经失去了夏宫应有的奢华。但对行猎的帝王来说,这倒并不影响什么。因为行猎是操练军事的一种方式,荒废的夏宫更多了林深木茂的野趣,也更有利于达到操练的目的。
女帝凤翎,没有能力去体会这一份趣味。林苑对她来说,不是锻炼军事才能的猎场,而是可以愉快春游的动物园。她最喜欢看的是猛兽,所以已经在荀朗的陪伴下,在狮虎山边,连吃带喝地玩了快半个时辰了。
凤翎作为安王进入帝都时,花了三个月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她是个不成武不,独爱美酒与美男的承平天子。所以,她登基后,御用人们给她戴的高帽只能是“有不争之德,无为而无所不为。”
凤翎知道,那也是一句屁话。自帝俊之乱后,又有哪一辈女帝能够“有为”?
好在百姓们不管天子有不有为。只要米价不涨,大家有饭吃,朝谁磕头并不是问题。
觉得不乐意的,大概只有那些在乱世里瞎混,又半懂不懂的人。他们不是怀才不遇的世族,是散兵游勇的军阀。他们不像天台宫内的“青衫宰相”那样明白,又不像大街的市井小民那样糊涂,有点子作怪的野心,却又没有翻起大浪的力道。承平天子要想赢得与太傅的这场竞赛,当务之急是要解决并且利用好他们的“痛苦”。
有时候,治国和驭兽实在是异曲同工的。
“林苑的养兽人到是挺有本事,把这些畜生混养在一起,时不时丢点牛羊进去,引得一阵哄抢。它们只顾自己混战,忘了可以吃人。而且围猎的时候,还能保持野性,打起来更加带劲。”凤翎坐在围栏看着底下的狮虎山,磕着瓜子,不时翘翘脚,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可惜我今日不能出猎,要不也打一只,一定过瘾。”
“你再这样翘啊翘的,若是跌下去,省了底下养兽人一顿饲料钱了。”荀朗靠在栏望着远山,悠悠地提醒。
“恩,最近没有骑马。胖了不少,大概够两只豹子吃一顿的了。不过剩下的怎么办呢?不好亏待它们……”她抬脚轻轻踢踢荀朗的胳膊,“你那么瘦,大概连一只都喂不饱。”
“我好不容易换了一身像样的官服,等着待会儿给你说媒。你别又给踢脏了。”他撇撇嘴,拍拍自己绛色的袍衫。抬头看到羽林郎正跑进兽苑准备通报,便抬手示意他停下“看来是到了,陛下可以起驾了。”
凤翎坏笑着扶着他的手跳下来“人家是嫁我,又不是嫁你。谁在乎你穿成什么样。你说他们怎么来得那么晚?不会鸿昭没跟他谈妥,他不从,最后是敲晕了,用绳索帮来的吧?”
“可能的。”荀朗微笑着整理她乱七八糟的猎装,“很明显,皇帝陛下狮子老虎要吓人多了。”
“你嘴再这么坏,小心我地吃了你。反正新郎官也被打昏了。拿你这媒人抵罪也不错。”
“恩,所以瘦一点还是有好处的。等你吃到一半觉得素菜卡嗓子,我能全身而退了。”荀朗总是这样,低眉顺目,一本正经地胡说。
凤翎配好天子剑,准备辇出发,仍不忘回头威胁“别看你是神官。我要是饿得难受,也可以换口味吃素的。”
荀朗的安排总不会错。
相亲还是进行得颇为亲切友好的。
按照东夷传统,双方至亲都应邀出席,见证了这场“交易”的达成。因为接下来还有春搜的游艺,所以凡是会些骑射的都穿着立领窄袖的西狄骑装。这是最近才在长安城时兴起来的装扮,东夷的深衣和袍衫更加华贵俏皮。锦绣丝绸,色彩缤纷,装点得春日的御苑越发美丽。
相之下,本该最耀眼夺目的准新人,反倒有些黯然失色了。
新郎官没有被敲晕,如果可以选择,他大概宁愿鸿昭能敲他一下。这也可以理解,换做是谁,都不会乐意看到这样一个老婆。
虽然荀朗已经很努力地帮皇帝陛下整理仪容。不过狮虎山春游的破坏力实在是太强了。衣服皱巴巴,脸没有脂粉,满头冒汗,嘴角还沾着果仁的碎屑,这些都在可以容忍的范围。最具杀伤力的还是她那一对痴愣愣的眼睛,从都至尾都充满了好,直勾勾望着一脸鄙夷的靖王世子。
在一串冗长的,例行公事的朝见和介绍之后,皇帝陛下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金口玉言”。“帝君哥哥,他们说你样样都会的,一定能做个好郎君,那你……会煮甜汤吗?”
吃货的神逻辑果然是叫人捉摸不透的。他二人还没有完婚,她到已经没脸没皮地一口认定了这个“帝君”,全没有闺阁娘子的矜持。还问了这样“颇有难度”的问题。
于是,温尔雅,俊秀出尘的长安第一贵公子,未来的帝君鸿煦,彻底抓狂了。
他低下头,咬牙回禀“陛下,臣自小受的训诫是君子远庖厨。”
“庖厨?”凤翎挠了头,“强烈表示”太高级的词她听不懂。
“哦,”还是太傅鸿昭识相,乖乖做了解释,“陛下。世子的意思是,他不会煮汤。”
“煮汤煮汤。为什么还君子小人的。”凤翎抽抽鼻子,一脸不解,“帝君哥哥的意思是不会煮汤的才是君子?”
“大概是的。”鸿昭到很配合。
凤翎定了定,仿佛是在用那装满浆糊的脑子进行着“思考”这种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突然有了重大发现,一指犹在前头赔笑的荀朗“看到吧?荀子清。我早说过你是个小人。连帝君哥哥也这么说。”
鸿煦吃了一惊,他并不打算得罪荀朗。也不知道那个傻子是怎么不知不觉地挑拨离间起来“臣……。不是这个意思……。”
在场的宗室贵胄们都愣住了。
鸿煦的俊脸白一阵红一阵,只想把御座的傻子拉下来一顿胖揍。只有太傅鸿昭笑得十分欢快。
荀朗扶额,在心里骂道皇帝陛下,你的戏过了。你一人好好演是了,干嘛拉我?还嫌我在长安城里丢的人不够大吗?
凤翎看到了荀朗脸的异样,立刻瞪着一双无辜的眼,望着身边恍若仙子的望舒姬凤藻“皇姐,难道我又有哪里说错了吗?”
“陛下。”凤藻温柔地笑起来,“世子没有批评长史,他说的是句的现成话。”
鸿煦感激地朝凤藻望望,到底是她顾念着幼年的情义,没有让他在傻子面前继续受辱。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这位长公主才是能与鸿远之般配的佳偶。
这段婚姻果然是没有半点“琴瑟和谐”的指望了。可媒人们还是乐于看到这一切的。
于飞殿里的帝君宝座只能属于高贵的鸿家嫡系。鸿煦“嫁”过来,鸿昭才能够堵住鸿家满门悠悠众口,放心地在外朝大展拳脚。荀朗才能够稳住女帝的宝座,全力以赴地在内廷拼命拆台。
更重要的是,痴呆呆的凤已经让傲慢的凰鸟彻底倒了胃口。于飞殿里,永远都不会有凤凰于飞,缠绵悱恻的香艳场面。
男女双方的两位媒人荀朗和鸿昭,都满意地笑了。
虽然我们各怀鬼胎,但是却有着一个共同的目的。
这实在是太好了。
可是事情总有两面,在太傅和长史为他们的拉垫背计划沾沾自喜的同时,也有人对这段婚姻抱着些期待。
东首的座坐着这么一个人成姬夫人。她一身月白色的圣女秀襦,在今日的世俗欢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是靖王的正妃,也是鸿煦的生母,鸿昭的嫡母。二十年前,曾经名满天下的才女成姬,此时却因守寡而依照鸿家的传统,断绝红尘,出家成了祭祀日神的女祭司。
她对凤翎的期待,却并不源自于那半吊子的“宗教信仰”。
她也是一个混迹在长安城,“半懂不懂”的“痛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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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十三 第一只猛兽()
靖王鸿烈既是朝廷一任太傅,也是鸿家一任家主。 更多精彩小说请访问不知是不是因为忙于政务,统共只娶了一个王妃。不过这一个王妃,却集合了人家三妻四妾的长处。因为他娶的是雍州刺史成翊的女儿成瑶,名满天下,德才兼备的女子。兼又生得美貌非常,简直是景国最完美的妻子人选。
二十年前,乾王夏伯渊趁着帝国内部权力交替,动荡不安的机会,率领金乌铁骑进犯北疆,打着清君侧,保天子的旗号,准备夺取原沃土。雍州正处在南下要冲,成翊见到黑云压城一般的兵马,立时要投降。还是成瑶晓以利害,说了一通“当保正统,不可因一时危急,毁伤大义”的场面话,拦住了老爹快跪下的双膝。
后来果然如成姬所料,鸿烈引兵来救,与成翊两路夹击,打败了夏伯渊,收服失了地,博得了朝野一直的赞誉。
当然,这不过是说与外人的故事。
百姓们并不知道,成瑶之所以那样说,是因为她与当时镇守北方的前将军鸿烈早已暗通款曲,下了一招险棋。投乾国,引动夏伯渊来犯,造成万千生灵涂炭的正是全国表彰的“女君子”成瑶。经此一役,鸿烈赢得了这一轮“鸿家大战”的“总冠军”,顺利当了靖王,而成瑶则自然成了唯一的王妃。
可惜好景不长,这对“狼狈为奸”,或者说是“夫唱妇随”的模范夫妻,自从登了权利的巅峰,开始渐行渐远。起因还在于,鸿烈这个老东西竟然在二人新婚不久,把一个已经三岁的男孩领进了门,说是他死去的妾侍为他留下的儿子,有妇德的女君子应该会很乐于接受的。
女君子很“乐”,乐得温婉笑对,乐得把牙也要咬碎了。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道德成了她,也绑架了她。
可到底她才是嫡妻正妃,她的儿子鸿煦,才是靖王唯一的世子。世子是很宝贵的,所以自然要在帝都费心教养,最后果然养成了今日名动京华的第一贵公子。
而那个庶出的男孩则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