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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朗扫视天子夫妇,见二人竟都别有深意地望着他。
他微微一笑,转向凤翎道:“陛下,可能分辨么?”
凤翎接了这一记转球,不由一愣,眨巴着眼道:“我听人说,恶钱分量不足,偷工减料。”她抓起那枚精美厚实的,捏在手里:“是这一个吧”
鸿煦显然没有料到天子会这样愚顽,轻叹一声,一脸无奈。
荀朗笑道:“看来你不但算学不灵,连手感也不准。”
“错了?你确信……我错了?”
见荀朗点头,凤翎目瞪口呆,捏紧拳,一脸难以置信。
荀朗也不管她,只笑笑将案上剩下的那枚钱推至中间:“殿下不必过虑,且到不了‘米价百钱'的地步。况恶钱入市乃是常态。自丹穴宫变之后,也曾种类繁多,星散各州。虽经历朝宰辅整饬,仍不免惹出些微祸乱。”
“我听人说,荀相曾经找到过根治……”鸿煦特意将那枚钱往荀朗处又推了一寸,“这恶钱的良方。”
“殿下的意思是……”
“这恶钱与所谓的崖州‘鬼钱'是不是一回事呢?”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荀朗略一怔,随即不屑地笑笑。
“殿下所学倒还真是广博。”
这“鬼钱”确实是荀朗的一项发明。
自鸿家辅佐中宗归銮,祸乱初定。朝廷为管控货币,设置了钱监。钱监分布丰河上游诸州,少府也设有十炉,而东南的情况却有些诡异。
东南钱监不是不设,而是形同虚设。
中州连年战乱,大量人口逃亡东南,百姓虽苟全性命,却仍不免苦难。掌握了东南土地的豪强贵胄,借机大发国难财,对付失地流民犹如捕杀羊群的饿狼,奇谋百出,不择手段,与州牧勾结,或者哄抬物价,买空卖空,或者雇农租地,大肆盘剥。流民没有赖以生存的土地,只能任其鱼肉。水涨船高之下,东南本地百姓的生活也日益艰难。
与土地危机相伴的是恶钱灾祸。
因为豪强通过土地买卖积累了大量财富,人稠市旺,商机无限,东南各州货币需求巨大。然而本地铜矿极端稀缺。多货少钱,铸币成本高昂,乃使私铸钱币之风盛行。
面对这些恶行,诸侯州牧本该加以干预。可是他们为了与百姓争利,为了向朝廷分权,不但不加节制,反而亲身参与囤地卖地,大发恶钱。天长日久之下,丰河下游虽是鱼米之乡,米帛价格却长期高于上游,恶钱大量流通于市。百姓苦不堪言。
如果东南豪强能守住本分只是吃自己的地皮,大乱初定的朝廷大概还不会轻易干涉。
但是欲望是无穷的,逐利是商人的本能。豺狼并不管钱是谁的,只管拼命捞取。本地的地皮吃薄了后,他们发现原本战乱的中土竟然变成了肥肉。
鸿家弹压诸侯,扶保天子后,休养生息,恢复耕织,发展国本,遂使物价低廉,钱币贵重。
巨大的落差促使东南豪强不惜老虎拔牙,火中取栗,从鸿家的嘴里捞取好处。他们开始在上游各州大收好钱,潜将往丰河下游,每钱货得私铸恶者五文,假托官钱,将入京私用,大肆购置货物米粮甚至土地。于是京城也因此遭殃,用钱日加碎恶,米价渐渐高扬。
朝廷自然不能容忍东南的腐烂蔓延过来。可是鸿家的势力毕竟已离开甘泉深入中土多年,南疆远离京城,难免尾大不掉。
此时,那些扎根于东南,成长于京师,目光长远的二三流世家,就有了为朝廷解忧,表现忠心的机会。他们成了朝廷管控东南的先锋大将。
比如荀家,就没有像旁的州牧一样急功近利。而是稳扎稳打,在自己的崖州地面严控土地和货币,不滥发恶钱,不倒卖土地,不与民争利,平抑物价,打压豪强,把本州治理成可以长久经营的一方净土。
至荀朗一代,荀家治州的思路更加独特。荀朗深知,水至清则无鱼。何况单靠管制无法改变资本逐利的本性,管严了也会把市面管死,财政缩减。崖州地面只有这么大,养不了那么些饿狼,那么,倒不如把他们训成凶犬,放到外头去捕猎。
安王凤鸣至崖州后,听从荀朗的建议,立刻解除了禁海令,鼓励商户豪强出海,把搂钱的手伸向外邦。即使是水贼海盗,只要他们不扰景朝,单掠夺外邦,并能给朝廷赋税,安王也给他们体面的身份和荣誉去诓骗海外。
王府对商人的赏罚也很明白——贩卖忘忧,倒腾手工,出售杂物,甚至经营声色,皆可得减税之赏,唯有使土地、食盐、矿产与米粮外流者,斩。
东夷文化博大精深,所产器物丝绸本就闻名四海,加之近岁新增的忘忧灵药更使各国垂涎,这样一来确实促成崖州海市兴旺,商贸发达。
东南诸国多以金银货币为本,大量真金白银流入州府。崖州境内买卖不得使用恶钱,一有现世立即重罚,崖州人与外邦做买卖时却只花缺斤短两的恶钱。因为使王府规定的钱币,也是免税的捷径。天长日久,官钱不出境,恶钱不入州的,州内物价平抑,州外漫天要价,崖州的普通百姓终于州府的买卖里得到了好处,真正丰衣足食起来。
日子长了,崖州人做生意的狠毒精明扬名海外。那些恨透安王府,却又不能抵住东夷货诱惑的海外商贩,将崖州人专对他们使的缺斤少两的钱称为“鬼钱”。收进这些“鬼钱”,买进这些崖州货,虽然让他们付出了巨大代价,却毕竟能在各自的国土上赚得更大利润。
如此,不出几年,“鬼钱”终于在崖州绝迹。
远流海外的“鬼钱”竟然能传入长安?
掌管天下财权的荀朗难道还需要通过花销恶钱,屯粮占地,来与朝廷争私利?
荀朗当然知道这是鸿煦在给他扣黑锅。
这种三流诈术可是吓不到“鬼见愁”的,他不慌不忙,笑笑点破:
“殿下也纡尊降贵染了尘俗,倒把铜臭账理得很清。既然理清了,就大概能知道,在恶钱这件事上可谓‘百鬼夜行'各有门路。‘鬼钱'远不止崖州一种。”
随便取一个恶钱来,你就想栽在我的头上么?
“说的也是。”鸿煦一口茶,悠悠认可,“治常态有常法。荀相日理万机,但不知常法为何?”
“无非疏堵结合。明法度,开商路,正根本。”
“恐怕此番,常法不管用了。”
鸿煦呵呵一笑,放下了茶盏。
荀朗发现他脸上现出了反常的得意,与他相比,一旁死捏着另一枚钱币的凤翎却已涨红了脸。
鸿煦以指点案,轻轻移过那枚好钱:“荀相,这一枚才是官钱。”他扭脸望向凤翎,“而陛下手里的那一枚。虽成色相却都远胜一筹,却是地地道道的私铸钱。”
荀朗一惊,他拖过凤翎的手,掰开那只捏紧的手掌。
果然,那是一枚好钱,虽然因为磨损变得十分难看,但却是地地道道的官铸。
而案上的这个钱……他终于看出来了。
鸿煦有得意的资本。
人家并没有栽赃。
这些钱,他认得。
他以为这些钱早就混在无数好钱中,连同他的罪证一起被消磨无踪了,原来……
难道凤翎也是知道了这些钱的来源,才会故意错拿……
“荀相不必惊讶,我忧虑的是,如果这私铸钱连您都能瞒过,那就难怪百姓会颠倒黑白了。”
“这钱,与殿下开场所出的那道题目有关系么?”
“半点没有。”
鸿煦微笑,荀朗亦笑。
“很好很好。君子亦有诈术。但不知此钱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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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9。第299章 鲈鱼堪脍(二)()
“百姓称此钱为‘天钱',喜好‘天钱',甚至超过官钱。因为它分量足,数量少……”
鸿煦犹在娓娓道来,荀朗却又一次反常地截住了他的话。
“殿下,臣也认出了此乃何物。但不知是何人将此物交与殿下?”
荀朗言罢,不看鸿煦却瞥了瞥凤翎,凤翎扭脸去望鸿煦。
“是……”鸿煦咬牙踟蹰片刻,方轻轻道,“凤藻。”
“哦。”荀朗面上露出一丝轻蔑,“归义王妃。”
“哥哥不曾同我说过。”
凤翎微微蹙眉。
“臣本要说。可是陛下不让。”鸿煦面色严正,毫无畏惧,“陛下难道忘了,那日阁中,凤藻要道破真相时,陛下是如何说的?那时,臣的怀中便揣着这枚‘天钱'。可是陛下并没有给臣展示的机会。”
“那今日缘何又要旧事重提呢?”
“那时不曾展示。还有一个原因——没有凭据。那时凤藻把钱币给臣,臣只听了她一面之词,并没有理清这场灾祸的来龙去脉。”
“祸?什么祸?钱币成色不足才是祸,成色太好也能算祸吗?再说这‘天钱'和崖州能有什么关系?哥哥不要误信人言。”
凤翎撇撇嘴,不以为然。
“南疆只有崖州一地米价多年不变,市面稳得出奇。为了平抑物价,赎买恶钱,必需不断注入大量成色足够的真金白银。但是那一年,因为猎狐一案牵连甚广,影响了崖州的一些生意,终于在一年后使当地米价陡升,府库第一次有了亏空,陛下还为此悄悄免了那龙兴之地的税负。可是物价仍然暴涨不止,恰在彼时,成色足够,令人喜爱的‘天钱'陡然出现,大量赎买各州粮米用于本州。半月间,崖州米价下跌整整三成,危机顷刻化解。崖州一地不曾有巨矿现世,铸造这天钱需要的十万好铜,究竟从何而来?难道是相国作法问羲和借来?”
鸿煦解释完毕,凤翎却一脸淡漠摇摇头:“我听不懂。”
“因为配比过量,物价平抑后,‘天钱'也不再被铸造。这些钱只在那时出现,流通不过半年,百姓以其为贵,多用于家藏,市面数量稀少,又与官钱相似。所以数年来,一直不曾被朝廷重视。”
“我还是不明白。哥哥到底想是
说什么。”
天子继续推脱。
沉默许久,任由他二人谈讲,此刻,荀朗终于悠悠开口。
“陛下。殿下的意思是。崖州府有过一笔横财,自天而降,虽不是问羲和借来,也是拜羲和所赐。”
凤翎暗暗咬牙。
“哦。好了,原来如此。数学题最烦人了,不做也罢。我饿了。我去喊他们开饭。”
她扬脖一口饮尽茶水,起身想要逃开,却被鸿煦不顾礼仪地喊住了。
“陛下。”撞见凤翎尴尬的目光,鸿煦脸色微红,神情凝重道,“陛下当然能逃。可是被豪强玩弄于鼓掌的百姓又能逃到何处去?”
荀朗垂着眼,为天子续茶。
“还是听听殿下的话吧。殿下就是为此而来的。”
凤翎只得讪讪归位,容鸿煦继续陈词。
“早在圣驾蒙尘之前,归义王妃放出了会盟号令,令群凶暗中云集。他们潜伏于长安,按兵不动。静候匪徒出现在鬼市。那逆贼吆喝多日,却有价无市。龙门堡地势凶险,我兄长不敢冒然围剿,只得暗中调动兵马,探查部署。为防圣驾有失,荀相提议由进京述职的秦骏达出头问询。想以他的赎金行缓兵之计。世人都知他出生豪强,又是陛下至亲,荀相至交,最适合出面做这个交易。他赶了十辆车会于官道,号称车上装载的是金银。逆贼们以为秦骏达要学他父亲当年的手段,用这金银赎买圣驾,赚一个翻身的机会。秦侯那五万子虚乌有的赎金不只拖延了时日,更成了抛砖引玉的榜样,六天里,各州贪婪逐利的闲钱被真真实实引了出来,流入了鬼市的大小钱庄。”
“哥哥,你可能不知道,我有多讨厌回忆龙门堡的一切。多少个晚上,我闭上眼就是那些金乌人的脸……”凤翎咬了咬唇,眼里莹莹有光,“不要再说了。龙门堡就是一场噩梦,如果不是子清救我……我……”
凤翎咽一口茶水,努力把涌出的情绪压了下去。
鸿煦望着她的表情,心口一紧,只觉莫名的心疼气虚。竟把原先准备好的义正辞严也忘记了。他愣了片刻,终是不能不把话讲全,只得柔声道:“我知道陛下吃苦……我在宫里,守着骅儿,****等着消息,等来的却是……却是……秦骏达的十辆车是空着来,满着去的,你……明不明白?”
鸿煦终于说不下去。转身将准备好的文呈在案上。
那是崖州府和各钱庄里有关这笔钱的账目明细。这样机密的证据,若要搞到,确实是要花费时日的。
鸿煦的话,虽然已经前言不搭后语,凤翎却仍旧能明白他的指控——龙门堡内外,荀朗没有全力救驾,反而利用她被劫之事,自导自演了那一出好戏。除了要消灭破落户的残存势力,更是要用她做香饵,钓到流动在各州的黑钱闲钱。荀朗甚至化了那些闲钱,去铸造自己的“天钱”与朝廷分庭抗礼,这更是胆大包天的重罪。
更可怕的是,甚至连龙门堡劫驾本身,也不过是荀朗策划的一场一石三鸟的好戏——打击鸿昭,覆灭诸侯,搂到银钱。
她望向荀朗,看他会不会为自己开脱几句。
可是,没有。
就像预料的那样。
他依旧看着茶沫,不言不语。
他并不会纡尊降贵来哄骗她的。
哪怕时至今日……
“我不会看账。哥哥只说秦骏达拉回了多少钱?”
“十万。”
“那么贵?”
凤翎一把扯过荀朗的前襟,逼他直视自己。
“是十万么?”
荀朗终于开了口。
“十万两千。”
“去了哪里?”
“府里。”
“舅舅分了多少?”
“两成。”
荀朗看着她,目光冷淡,脸色平静,有问有答,不慌不忙。
凤翎默了片刻,忽然松了手,一把搂住他的肩,勾上他绷得笔直的脖子。
“真不愧是鬼见愁。卖得漂亮。”
她的唇在他耳边轻轻称赞,她的手抱得那样温柔深情,全然不顾一边瞠目结舌的鸿煦。
可是荀朗却分明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