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竟是如此?害人不浅……如何了断……”
看见主公这副模样,少年直使断定是泼皮王二冲撞了天子,才让她气愤难平,便想着要提刀再去替她出气。
“属下这就去除害。”
“除害?”
“主公可是要宰了那闲汉?”
高幼安一脸严肃。
凤翎诧异地望向少年,待明白他的意思后,顿时哭笑不得,脸红更胜桃李:“胡闹。莫要生事。我只是……多吃了几口酒。”
高幼安莫名其妙,他虽然跟着陈子超办过不少奸狡,却实在不大能懂这种腻腻歪歪的风月情长。
“时候不早,此地不宜久留。主公既然圣躬违和,就由臣遣人去接少主与殿下……”
“小高。”凤翎打断了直使的话,“再等一会儿。殿下他……他醉了,让他歇一歇。”
高幼安讪讪住口。
凤翎这才注意到直使手里的包裹,挤出一丝笑道:“拿的什么?”
高幼安忙打开布囊:“主公请看,此物乃是许泰送来。”
凤翎一惊,忙抓了囊中的东西,映着灯火一看,原来是些干果。
“人已回城了,只留下了这个。他说是夫子在城中觅得,特意捎给娘子。属下不知道是何物,方才请药师看过了,表面似乎没有毒性,不过里面还未……主公!?”
高幼安话未讲完,发现凤翎已经捻了一粒干果咬开,不理会少年的阻止,熟练地用碎壳去刮果仁上那一层黑色薄衣。
“是香榧,南疆特产,我最爱吃的。他周到体贴,知道我看戏时候嘴馋,才特意送来助兴。”
“这……”
少年仍有疑虑,婆娘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变了表情,一边大吃香榧,一边微笑着提醒:“我不对。应该高兴点儿的。出来玩嘛。”
高幼安忖了忖,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也照样扯出了一脸假笑。
“小高,你还真是谨慎又啰嗦。要是那年我去甘泉,也带你护卫……”
高幼安以为主公是为那年遇劫怪罪廷尉办事不利,忙辩解道:“甘泉之事……陈公他……”
“不怪他。那次是我自己作死。不过此处不比甘泉。我其实是很安全的,和在超然台也没有两样。比如今夜,你实在无需草木皆兵,漫天撒。你已经找到散粥和请戏班的富户,问了那句‘疆理九野’,他们既然能答上‘潜龙勿用’,那就成了。自会有人替你担了责任。”
凤翎轻轻说着,不慌不忙。高幼安却仍是剑眉深蹙,自我安慰一般喃喃:“话虽如此,到底凶险。虽说今夜的吃食都是同一锅里出来……”
“你是想,即使有人下毒,也不会兴师动众搭上这一整乡人。”
高幼安咬牙默认。
像是要故意吓唬少年,天子扭过头用一双冰冷的眼眸盯住他,悠悠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忘了何家村?”
“这……”
高直使语塞,脸上表情未变,背上却流了冷汗。
天子知道吓唬得逞,“呵呵”一乐:“我是个祸害呀。”
“主公……”
“好了,来听听今夜今夜的民风故事吧。”
凤翎搓搓手上的果屑,若无其事道。
高幼安也和她一同盯着台上的戏码,小声回禀:“钧天野几乎全员出动。亢宿亲自在场院统领调度……”
“恩。这一年来,她从来就滴水不漏的。”
凤翎抬眼看看屠户赵四家整日聒噪的老婆,她正一边起劲地磕着花生,一边同她身边几个三姑六婆眉飞色舞地笑语,似乎根本没有去关注安歌一家人的动向。
“氐宿在山口镇守,勾连散落乡里的颗颗‘星辰’,每隔半个时辰便有军报送至城里。”
“呵呵。”凤翎笑得更加欢快,“飞鹰涧怕是要被那些千里驹踩烂了。鸿家这长驱直入的一招,确实是出其不意。我看好像连冢宰的亲卫死士都派出来了嘛。晚上来的这个手无寸铁的帝君到比白天那位武艺高强的流云夫人更烦人么?”
“还有角宿,他虽在城里侍奉,他旗下那几个最伶俐的斥候……”
“我方才听着了。他们在里头套帝君的话。套得十分欢快。”
高幼安闻言一惊。
“下臣失察。怕是护卫不够,臣这就再加派人手去堂屋里照应。”
凤翎翻翻眼,否决了这个提议。
“派去做什么?掀桌打架吗?里头一团和气。帝君浑然不觉,我儿子更安逸,都快睡着了。”
高幼安再次语塞,凤翎复又笑道:“我知道你精细。不过今夜不是拼命,并不会有腥风血雨。帝君虽醉,却不是这里头的人,长安城能把他派来,就是因为知道他不会误事。何况那些‘西北难民’也混在里头,和乡人们说说笑笑,搅的好局。帝君是他们家的公子,他们自然会勉力帮衬,比咱们用心万倍。”
高幼安犹不放心:“东皇的斥候入乡后虽一直安分,到底不曾像今夜这样与九野门人正面交手,万一闹起来……”
“闹起来才好嘛。虾兵蟹将俱全,鱼缸才不冷清啊。我已经闷了好久了。”
凤翎嬉皮笑脸,高幼安更加心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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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6。第286章 第 286 章 鸡飞狗跳归隐忙(七)()
“人事芜杂。 :主公还是小心为妙。”
天子见他这幅与年纪不符的沉稳模样,颇感有趣。
高直使真是多虑了。
有了那许多故事,看了那许多血迹,她早已学乖,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乱说乱动带累无辜了。
不对,也许她还是带累了。
堂屋里就有个好人,伤了心,醉了酒……
鸿远之是个笨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同什么人玩游戏,那些质朴傻气的村民里又混着多少高明的斥候。他全然不能体会,为什么凤翎会说,这云梦乡的山水比别处都好,是“奇山秀水,天下独绝。”
这世上本就没有世外仙源。云梦乡是个被人精心布置的硕大鱼缸,百态俱全,真山真水,假模假式,都只是为了圆天子与荀相的一场幻梦。
归隐了三年的天子早就明白了。天子无法离开朝堂,就像侠客没法退隐江湖,你退隐了,你结的仇,你承的恩却还是在的,理不清,还不了。所以士农工商本是命里注定,要想活命,就只有各司其职,各安其命。
台上的《锦绣缘》终于演完了。羽林郎抱走了卖花女,恩恩爱爱,皆大欢喜。
凤翎齿间萦绕着香榧的味道,久久不散。
子清的心意,她领受了。
他明知道鸿煦来了,却不回来应对,反而退出空间,送来干果,让她与儿子尽欢团聚。
果然是子清的行事。
懂得进退,心思细密。
而她,当真是被他精心豢养的一尾金鱼,连喂食的分寸都掌握得恰到好处。
此刻,这一派民风淳朴的和乐气氛,这一场热热闹闹的乡村社戏,都不过是朝堂的延续。
绣衣使不是酒囊饭袋,从踏进云梦乡的第一天起,凤翎就清楚地知道这片山水间藏着多少厉害角色。她和这些厉害角色一起,混进浑浑噩噩的无知村人中,穿上平民装扮,演出乡村日常。“归隐”是一场历时三年的大戏,戏腔唱的是田园牧歌,戏本演的却还是尔虞我诈。
凤翎不怕。
与那些扮演着各种职业的斥候相比,女帝凤翎才是整个云梦乡最高明的戏子。
“这个香榧……炒咸了……”
“什么?”
少年未曾听清女帝的自语。
“好了。差不多了。小高你说的都很对。我们还是早些回去。你去看看那一边,帝君他……”
凤翎把香榧袋子扔还给少年,搓着手,刚要迈步,却听台上一阵骚动。
原来是《黑风寨》开演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台上的表演吸引住了。那些扮演村人的九野门人虽然也在装模作样地看着,神情却颇不自然。
“奇怪。”凤翎轻轻自语,“今儿这戏怎么有些别扭?”
高幼安觉出异常,刚要开口,却见回廊那一头,自己的属下心急慌忙找了来。
他问了原因,顿时紧张,领了那人转来向天子报道:“主公,方才在东边廊下捉住了个奸细,鬼鬼祟祟要往主公这里来。”
“奸细?”凤翎闻言一惊,“此刻在哪里?”
“押在院后林中。”
“可曾惊动九野?”
“未曾。主公……”高幼安面色凝重道,“此刻台上的两个优伶是被调了包的,他们……并不是九野的人。目下九野星宿正忙着查这桩事呢。”
“哦?”凤翎更加惊讶,复又去看台上。
但见那演公子的玉面官生玲珑可爱,双剑舞得翻飞灵动,意态形容都十分风流。演匪头的黑面武生,高大魁梧,虽台步僵硬,不及官生好看,却胜在武功出众,一杆花枪使得呼呼生风,凌厉凶悍,引得台下的村人们连连喝彩。
凤翎凝眉发问:“那奸细什么模样?”
高幼安语塞,便去看属下,属下识相,忙补充道:“禀圣上。长着大胡子,穿了西狄圆领袍。身材高大,看来像是关外的行商。或许与北疆有关。只是还不曾问出根底。”
“北疆?难道是……金眼鬼?”
高幼安背后冒了冷汗,如果此刻金乌骑兵突然杀到,他的人马恐怕是不足以应对的。
凤翎心中狐疑,她本想查问,但忆起那些遭劫的往事,立刻改了注意。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实在太了解云梦乡这块宝地了,无论是哪路毛神来闹,她的股肱之臣都能让对方尝到苦头。而她,作为乖巧可爱的安歌娘子,只需要明哲保身,置身事外就好。
龙门堡的故事,有一次,就够了。
她飞快扫视了场院里的情形,眸光一凛,唇泛冷笑。
“呵呵。又玩这个?烦不烦人?”
“主公,该如何处置?是先追查来源……”
“管他是哪儿来的,我烦不起。杀掉。”
“杀掉?”
“杀掉。”
“遵命。”
高幼安看见天子眼中肃杀之色,便不再劝,立刻拱手领命,示意属下去办。
场院内外的绣衣卫个个神经绷紧。
凤翎复又笑眯眯去看台上的演出,越看越觉得这一黑一白两个小生,身形招式都颇有几分眼熟,但因二人脸上的妆浓墨重彩,眉飞入鬓,一时难以分辨真面目。她心中开始莫名发慌。
高幼安却已经先看出了门道:“果然有异。那武生的招式不是花架子,看枪法,竟像是……”
“断魂枪?方才说的那人是什么打扮?”
“关外人,大胡子,西狄圆领……”
“娘的”
他话未说罢,却见凤翎如疯了一般,忘记了装腔作势,也不顾场院上窥伺的眼睛了,撇下他,扭头便往院外拼命跑去。
……
月色照在积雪上,映得绣衣使的青鸾刀凛冽如冰。
刀刃下,大胡子奸细被捆住手,塞了口,引颈待戮。
行刑的绣衣使觉得,这胡子到也老实,不似那些刁顽的贼人临死前还螳臂当车,胡乱挣扎。他这样被吓得呆若木鸡,到省了他们许多麻烦。
青鸾刀高高举起,寒光映到胡子的脸上。皇差们惊讶地发现,奸细那双精亮的眼睛里竟然带了一丝笑意。
刀落了下去。
只听得一声喊叫:“住手”
协助的皇差循声望去,竟是天子与直使大人飞奔而至。
可是……
来不及了,眼看钢刀已经顺势劈下,慌乱中挥刀的皇差根本没法收手。
寒光闪过,刀下的奸细就要送命。天子满脸惊恐,面色惨白。
突然,前一瞬还在傻笑的大胡子猛一扭头,滚身在地。
刀落了下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暗夜里甚至看不清那躺在地上的奸细究竟是死是活。
“主公?”
高幼安惊呆了,因为他看见女天子陡然变成了猛虎,纵身朝那人的方向扑去。
“脑袋……脑袋……脑袋呢?”
黑暗里,只听见她破碎颤抖的声音。
“脑袋还在。呵……脑袋还在的。”
她终于摸到了奸细的脸,一把拔起他的身子,紧紧抱住了,体如筛糠。
“伤到了?可曾伤到?你……你他娘的说句话呀”
她骂完了,才意识到奸细的嘴被塞住了,忙把布团从那张大嘴里揪出来。
被天子抓住的大胡子深吸了口气,咳出了几口唾沫,哈哈大笑起来。
凤翎也深吸了口气,下意识地靠到大胡子的肩上扯出了一瞬的笑容。
高幼安刚要开口,却见天子已经柳眉倒竖,银牙紧咬,一把推开怀里的男人,一拳揍到了他的脸上。
“操让你玩玩个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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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7。第287章 鸡飞狗跳归隐忙(八)()
挨打的“奸细”盘腿坐好,仰头看着天子。 :
“圣上喜欢,是臣的造化。不过东西虽不精贵,坏了却是没得配,圣上要玩,还请爱惜。”
“玩……”
众人起初都没有听懂他的话,但见“奸细”瞥了瞥自己的胯下,然后色眯眯盯着天子直乐。大家才明白,他是在继续演义天子那句“玩个蛋”的脏话。
绣衣使的脸都绿了,个个哭笑不得。
这货还真是活腻味了,竟敢吃母老虎,不对,是女天子的豆腐。
绣衣使本要上去锄奸,却被高幼安抬手制止了。他已看出了“奸细”的身份。普天之下,只有一人敢对女帝如此放肆。
天子羞愤,脸色绯红。当发现“奸细”竟然又乐滋滋往他自己胯下去望时,更是气得发晕,指着他唾骂:“不要脸……你……你不许看……”
“奸细”又抬头望她,眨巴着一双星眸,扮出了一脸无辜——我的东西,我为啥不能看?
“再看,我揍你……”
听见又要挨揍,那“奸细”仿佛怕了,“嗷”一嗓子,一挺身跪到了凤翎跟前,将那张长满胡子的脸贴到她的小腹上,惨声道:“陛下恕罪。”
凤翎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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