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平衡各家势力,天台宫主位只能属于女性帝王。所以,不管哪家送来的后宫内臣,即使是当朝帝君,若让女帝受孕,生下了皇子,那么这个男娃必然不能算入宗室之内,更不能跟着母亲姓“凤”。他们满月之后就要被送回其父族本家,终其一生再也不许进入内廷,要见母亲就只能像其他外臣一样在宣政门外叩拜。
这,就是天台宫里抚养皇嗣的规矩。
可是,凤翎是个昏君,更是个愚蠢的母亲,她舍不得与儿子分离。
规矩既然是人定的,当然也可以由人来打破。
从来不讲规矩的景初天子又一次打破了祖制。
她不但生下了五百年来第一个姓“凤”的皇子,还借口凤骅是神裔,不可拘于俗礼,在百日宴上破例给了儿子一个“云中君”的头衔,甚至为他特制了王袍仪仗一应礼器。
景朝地方上的君侯多以封地郡县命名,如青阳侯秦逸。在京的功臣则多用称颂德操的字眼命名,如忠武侯荀朗。
这“云中君”三字不同于外臣封号,和“羲和”、“东皇”、“望舒”一样,俱是源自上古神话,用了这样的名号,就明确了凤骅的君主身份,把他从臣子的队伍里划拨出来。
这是前无古人的尊荣,虽是侯爵,却比王位更体面,堪比鸿昭所受的九锡之礼。
天子的意思很明白——凤骅虽不是真凤,却是她独一无二的至宝。他就如云中仙鹤,即使超然物外,也照样可以统领天下百鸟。百鸟若是要朝凤,则不可怠慢仙鹤。
凤翎像所有愚蠢的母亲一样,不顾一起地护起了犊子。
天子这样护犊子,臣子们是很想反对的,但一时还真找不到办法。因为她老人家一听臣子忠言谏阻,就翻脸耍起了无赖——“这样有违祖制,那么怎样才合祖制?难道卿家要朕把云中君扔回丰河?”
小泼妇的刁蛮样让老头子们头上冒了汗。
天子的歪理很难辩驳。法理不外乎人情。今上独宠帝君,散尽后宫,可她老人家又不大会生养,统共就生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凤骅的生父是丰河龙神,确实是没有父族可以回归。
泼妇耍刁还不打紧,权奸挤兑才更要命——朝堂上可还有荀鸿二位“太岁爷爷”呢。
起初,老头子们并不明白,文宗死后,鸿昭为何放着一家独大的局面不要,偏偏迎立外蕃,引进荀党这支势力。
后来,凤藻和亲,后宫散尽,他们才发现,鸿昭之所以要弄来一个痴呆不讲理的崖州天子,正是为了搞掉正牌储君凤藻和她背后的河东世家。
这些世家都是辅佐过历代靖王的功臣,掌控了天下工商命脉,占据了朝中半数官职。即使是鸿烈这样强悍的人也要对他们礼让三分。
真宗当年想要迁都,借口也是为了摆脱他们的势力范围。所以开头时,鸿烈还是十分支持的。直到后来,天子铲除靖王的计划败露,这二人才翻了脸,迁都也就做了罢。
盘踞朝堂数十年的士族,就像朽烂的僵尸,大肆吸取着王朝的精气。
他们打心眼里瞧不上庶子出生的鸿昭,更恨他均富惠民的政」策触及了自己的利益。可是鸿昭比他的父亲更凶更坏,一边紧紧握住兵权,在战乱不断的文宗朝死死压住了河东各家,一边装巧卖乖,弄了些后宫前朝没有实权却有油水的肥缺喂着他们,然后……隔三差五寻个由头连锅端走。
士族们终于明白——鸿昭不是善茬。这个鸿家家主不肯做自己的傀儡,那么就一定要把他除掉。
可是权柄握在人家手里,宝剑悬在自己头上,让人惴惴不安。
怎么办?
河东世家渐渐成了储君党,纷纷向凤藻示好,不是因为他们看中凤藻,而是图谋在她登基之后,勾结成,架空鸿昭。到时候,再让天子凤藻迎娶柔弱无用的嫡公子鸿煦为帝君,那样就能继续由鸿家出头,自己得利,把天下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里了。
鸿昭看清了他们的图谋,不惜引虎驱狼,请来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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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第271章 第 271 章 姑获鸟(四)()
崖州荀家本来也是河东士族的一员,却因落魄,偏居一隅,广招庶族人才,反而成了一股生机勃勃的力量,足以对抗已然朽烂的士族朝堂。
几年来,荀鸿二人共辅今上,时而相争,时而合作,先后罢黜了凤藻,降服了蚩尤,收拾了天狐,平定了西北,更借这一连串变故剪灭了雍州成家、甘泉郑家、隋州崔家等十数个老旧门阀。
天子给云中君正名,表面看是任性使刁,细一也是在士族中立威。
猎狐之夜腥风血雨犹在昨日,老臣们每念及此则人人自危,个个胆寒,实在没有必要为这点小节做那出头的鸟儿得罪天子。
既然反对不了,那就由着她闹吧。
众世家的小九九打得很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荀鸿不可能永远逞凶。反正皇子还小,可以先由着今上过瘾头。即使把云中君捧上了天,他也不过是个男娃。若等到凤翎老人家万岁寿尽,还不能给景朝生下个帝姬,那么嗣皇帝的人选就有了更大的余地。那些姓凤的宗室就又有机会了。她老人家自己不就是从安王的位置上飞过来的嘛。
老臣缩了脖子,天子得了纵容,自此越发恣意,大咧咧把儿子养在内廷,甚至连殿宇都不另拨了,直接让小奶娃与她睡到一张牡丹榻上。
合欢榻成了母子床,天下那些指望通过裙带攀上凤床的“郑季常们”终于明白了,要做“凤床天子”是痴想,世上的男人都入不了皇帝的法眼,凤翎只爱怀里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男人。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谁也不爱”和“雨露均沾”一样,都是公平的,总比“偏宠一家”要好。连帝君都能容忍的事,朝臣们还敢折腾吗?
论理该是这样的,凤翎本也是这样以为的。但是从今日的事,从之前的事看来,他们其实还是很敢折腾的。
他们折腾的策略有二——一、当缩头时且缩头;二、柿子要挑软的捏。
龙门堡惊变之后,天子停止理政,“闭关修仙”。帝君镇守内廷。
众世家隐约觉得朝局复归混乱,自己可以趁乱探头喘一口气。他们虽然屈于东皇淫威,不敢在外朝政务上放肆,却都以为帝君鸿煦看来十分文弱,内廷是个可以钻的空子,若能抓住机会拨乱反正,除掉那个碍眼的男皇嗣,或者找机会把自家的势力再次渗入后宫,倒也很不错。
哪知鸿煦虽然文雅,却并不文弱。天子才刚闭关,他竟立刻搬出了祖制旧例,手持飞龙剑,坐于御座之东,垂帘临朝,代替妻主做起摄政王理政的招牌,没有让朝政停转一天。
看出世家在云中君身上做文章的图谋后,盛怒的鸿昭想要敲打一番。鸿煦却建议鸿昭不用强权镇‖压,只需请一部分家主进文澜苑来,由他亲自出面赐宴赐酒,闲话家常,显示亲厚,宴后再由摄政王在外朝厚此薄彼地分发些许官爵赏赐,以使那些要抱团的世家分化瓦解。
鸿昭惊讶于兄弟的为政能力,细思之下,也觉得确实没有必要为这些失去兵力财力的老旧世家大动干戈,便依兄弟之计而行,果然奏效。
最后,为了明确云中君的地位。帝君又特意挑了个祭祀的大日子,在代替天子祭完太庙之后正色训导众臣。他义正词严告知众人,时危见臣节,在这种情况下群臣当恪守天子诏令,这才是最根本的“祖制”。凤骅是神裔,理应代替他的母亲,仍旧住在超然台里,等待女帝修仙归来。
小白脸板起脸来,竟比朝上的老学究更加难搞。终于鸿煦以一段有理有据的政论,彻底驳回了“还君外朝”的流言。
于是,一切复归平静,朝臣们的折腾还没开始,就被鸿家兄弟“软硬兼施”地打退了。
乾坤开始倒转。景朝皇宫的主位寝殿里从来只住女帝。凤骅这只孤鹤,打破旧例,占据“凤巢”,成为五百年来第一个入主寝宫的男性皇嗣。
谁也没有料到,只因为这奶娃娃的床位变化,日后颠覆景朝五百年道统,开创东夷新局面的宣宗中兴就此埋下了种子。
这一切都发生在凤翎云游之初。她是从白芍的嘴里知道这些事的。
那时候,她刚从龙门堡逃走,随着紫宸王船漂流过三江五河,缠绵病榻,难以起身。每日都忍受着下/身与小腹剧烈的疼痛,每日都在是要猜忌鸿昭还是防备荀朗的矛盾里煎熬。她以为,如果就这样死去了,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只是遥远的皇城里,终究有她放不下的人与事。
她这病病得难堪,反复感染,久不痊愈,荀朗虽有药却只能调理脏腑不便医治伤患。荀朗找医女来护理,可皇帝虽然落了草,架子还是大的,死也不肯让女娃们窥探她的隐秘,总是强撑着自己去弄。终于越弄越糟,后来她因为嫌自己肮脏,甚至不许荀朗靠近她的卧榻。
荀朗这才意识到,凤翎这样折腾,简直是在作死。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从朔方捉来小金鱼,养在尊贵的天池里终究翻了白肚皮……
他被这个猜想吓住了,只得终止云游的计划,停船靠岸,从南疆青帝道里找到了白芍,亲自把她请到了凤翎的榻边。
白芍赶来时,女帝已经气息奄奄,完全变成了一条发臭的烂尾金鱼。
白芍又怒又痛,待诊出又是荀家的良药把主公祸害成这样后,对荀朗的厌恶便又加重了几分。
“你胆敢拐走主公?你该知道,把我找来了。你就再也逃不脱。”
重瞳的利剑架在冢宰颈边,丝毫不惧周围护驾的门徒就要把她撕成碎片。她没有想到,那门徒里还有让她悬念再三的丑八怪陈凌。
“我没想逃。我求你治好她。没有她,你……我……我们……都得完蛋。”冢宰不慌不忙,脸上甚至没有表情,到像个泥塑木雕,“一个都别想跑掉。”
白芍看见荀朗答话时苍白的面孔,还有那只残缺的右手时,陡然发了愣。
怎么回事?
这个男人变了,变得让她害怕。
他那双冰湖般的眼睛冷冰冰没有一丝活气。
可她也说不清,荀朗究竟哪里变了。
……
天子病得快死了,可白芍和荀朗终究没有让她死掉,他们把她变成了民妇安歌,安居乡间,一别三年。
三年过去,最初的风波平息了,但是折腾并没有完,还在朝野慢慢发酵。
鸿昭的利剑当然可以挡住宫外的明火执仗,可是,如果他们把黑手伸到了牡丹榻下……
凤翎搂着儿子,害怕得全身发凉。
怀中的凤骅,却浑然不知。他得了无上荣耀,可他并不能觉得这份荣耀有多么了不得。与尊贵的超然台相比,娘亲的怀抱才更让他想念。千百个珠环翠绕的美貌宫娥终究比不上一个风鬟霜鬓的“床头娘娘”。
凤翎自内室出来时,看见鸿煦还坐着等她不由感动。
“辛苦哥哥了。”
除了新婚那夜,鸿煦不曾见过她这样憔悴神伤的模样,不由心上酸痛。
“胃口很好的,吃了整整一块蒸羊。你……”
他想说“你莫要难过,要保重自己”,可到底没好意思说出来。
凤翎笑道:“也是个吃货。我看他睡得沉。”
鸿煦脸上微烫,忙解释道:“日间为毛熊哭得厉害。那宝宝也是可怜……
突然,天子的目光变得诡谲,轻轻拉过帝君的手,小声道:“哥哥,那只毛熊并不是我的宝宝啊。”
鸿煦惊讶地瞪大了眼,想她怎么能睁眼说瞎话
“可……”
“已经定了。是谋逆。”
“谋逆?”
“何人?”
“我想是何人就是何人。”她冷冷一笑,眼中藏着肃杀,“哥哥,你难道不想……报仇雪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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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第272章 第 272 章 姑获鸟(五)()
鸿煦弄不明白凤翎的意思。
凤翎回京前,“食铁兽案”本已在廷尉府初步查明。
案情其实很简单——上林苑的驭兽人一时失察,忘了关闭毛熊皇子的门禁,食铁兽逃出来戏耍,羽林卫奉命追赶,当兵的粗野,一时情急,哪管它是不是天子的宠物,只是狠声驱赶。毛熊受了惊吓逃入院中,好死不死遇见了正与慕容彻蹴鞠的凤骅。
凤骅并不知情,还以为是在平时,大叫一声“宝宝哥哥”,拿起皮球就往毛熊身上砸。
食铁兽炸了毛,一口咬破皮球,犹嫌不解气,嚎叫一声就朝凤骅扑去。
凤骅吓呆了,也忘了躲闪。“大皇子”一下就抓到了小君侯的袍袖,眼看要把他扯到自己爪下。后面追赶的羽林不及救援,眼看惨祸将成,幸亏慕容彻机灵,及时出手,拔出怀中短刀,斩伤毛熊,抢救出云中君。
事发后,东皇、帝君震怒,驭兽人畏罪自杀,兽苑有司连同当值羽林一干人等俱都收押,就连救护有功的慕容彻也因私藏兵刃的罪名被东皇下令缉拿,关入了诏狱。
因为大人们一时疏忽,慌慌张张的毛熊撞见了咋咋呼呼的熊孩子。
纯属意外——这,就是“食铁兽案”的初步定论。
这一切经过有十来个羽林见证。
凤翎回来后,先去了廷尉府,负责查案的官员把调查所得向她汇报完毕,天子却仿佛并不满意这个结果。
“此事绝非意外,尔等一时不能查湥В嗖桓媒韫释铺隆!�
天子虽醉,讲的话却明白得吓人。
众人听天子这样说,都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意外,就是阴‖谋,若是阴‖谋就有嫌犯,谁都知道,那个肇事的驭兽人名唤史宁,原是御马监管事,而御马监所有人员配备都是经过丞相府选拔的。
如果非要追究嫌疑。。
众人忍不住偷看荀相,但见他虽因痼疾脸色苍白,却神情自若,毫无惊惶。
天子沉着脸提供了新的线索:“朕已查看了食铁兽的尸身。今日闯祸的毛熊,绝不是朕日常驯养的那一只。”
这一句话,把淡定从容的荀相也惊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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