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少陵原讲武”就真的实现了。
七天的讲武因为摄政王练兵性浓被拖成了十天。
一直拖到天子亲自来督阵。
一直拖到朗哥儿来接傻妞。
可是,天子来了。天子要走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凭是多雄壮的讲武,多浓厚的兴味,早晚也是要结束的。
讲武结束,就在今夜。
……
已近戌时,娘子果然踏着月光回来了。就像白天与夫子约定的那样。她悄悄上了车,没有进车厢,坐在赶车的学徒阿泰边上,一句不问。
她想,一个好妇人,一个好天子应该怎样对人温柔地微笑呢?她得快点回想起来。
阿泰是哑巴,见师娘回来了,一句不问,只顾扬鞭赶车。
荀朗在车里,知道主公回来了,一句不问,更没有出去,只是阖目屏息,静静等着阿泰驱车离开这片山坳。
而鸿昭,他按天子之令,守在坡上,瞪着一双大眼,看着油壁香车在幽冷月色中,离了少陵原,沿着悠悠山路往云梦乡行去……
一句不问。
他看到,就在刚才香车停驻的地方,青石上,老同学朗哥儿真的给他留下了一坛好酒。
荀朗真是个守约的人。
……
今夜,守约的人不止荀朗,还有凤翎。
她回来的时刻与早上约定的一模一样。
就在今日黎明,绣衣使和天子出了皇城,准备去少陵原“猎虎”,行至外城,天光大亮,天子突然想起件要紧事,便下令改道,转而驾临冢宰的庄子。
婆娘心血来潮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当值的征事裴综正准备遣人去给主公呈上今日的馥露,见到凤翎来了,顿时慌了神。可他只慌了一刻,便立刻明白了天子的心意。
婆娘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滴水不漏。虽然她已经坐上了御座,却还是能清楚地记住拱起她的人究竟是谁。高明人互搏不玩虚招,与其偷偷摸摸,不如大大方方。据宫中线报,天子不知为了何事,突然要亲赴少陵原,去之前特地来这里征询丞相的意见,足见天子对丞相的重视。丞相么,对于天子的任何安排当然都是不会有意见的,何况天子已经给足面子,亲自来问了嘛。
裴综蹙了眉。这个女娃要比他想象得更加难搞。主公此刻应该正在服药,过一会儿就要依照计划,起驾去神宫调教云中君。
好险,只差一步,就要让她撞破了主公的深谋远虑。
老狐狸犹犹豫豫,暗自盘算。凤翎却等不得他把事情全部想好,她自他手里取了药盏,自顾直入暖阁去寻夫子,端药送水的事她在云梦乡每天都在做,今日的奉药也没什么了不得。
“子清,我寻你说件事情……”
凤翎跑进阁子,刚刚开口,抬眼一瞧,险些把手里的药盏打翻。
今日的奉药很是了不得。
对面的这个人,会是她的荀子清么?
她一生的大半时光都是与荀朗一起度过的。她见过他各种各样的面貌,内阁里的风度翩翩,明轩里的温存体贴,战场上的杀伐决断,甚至是匪巢里的狠毒残忍。可她始终不能忘怀的,仍是他躲在神堂里,跪在父祖牌位底下,哭得无声无息,哀不能胜的凄惨模样。
所以,无论荀朗变得多么强大,在凤翎的眼里,他的那张玉面上总是带着泪痕的。
可是,此刻,却有些不一样。
冢宰的暖阁简直就是一个妖怪洞,而荀子清浑似慵懒可怕的妖王。
大冢宰已经在吃药了,吃的是天子最深恶痛绝的忘忧。一屋子浓郁的沉香味熏得凤翎发晕。
他靠在紫檀榻上,不冠不簪,发丝松松散散束在颈后。青色发带连同长发一起逶迤身前。身上只着了素白深衣,还不曾将腰带系得严整,襟怀微露的模样实在令人看得面热。
更令人面热的还是他身边的侍女。
那侍女不过十六七岁,只穿了鹅黄抹胸,系着藕荷襦裙,蓓蕾初开一般,娇艳美丽,让人不胜怜爱。
凤翎闯进来时,小女娃正娇滴滴伺候主人吃药,柔夷小手勾着“妖王”的背脊轻轻摩挲,说不尽的万般妩媚。
凤翎记得在某一本话本淫|里也看过这么副插画,好像叫个什么“春嬉图”。
她是真的被吓到了,吓得僵立原地,忘了底下的话。
被吓到的不只是她,还有榻上的“妖王”和“妖女”。
“凤翎?”
荀朗觉得没有比这更倒霉的事了。他已经习惯了呆在她心底的神坛上,不曾想到,有一天竟会让她看到自己这幅颓废的模样。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凤翎看见了,而且被吓到了。
怎么办?
他凝望着她,冰湖似的眼睛里错杂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到底是凤翎首先回了神。
“对不住,打搅了,对不住。”
她慌忙放下手里的药盏,对着“妖王”主仆做了个揖,退出了暖阁。
落荒而逃时,她深恨自己来的不是时候。竟然撞见了荀子清的“伤疤”。
更要命的是,她不但撞见了子清的难堪,还看见了那个侍女,那个侍女抹胸的上方露出了一片雪脯。
恰在和她一样的地方,也绣了吓人的花纹。
那女娃也是冢宰的女奴。
和她一样……
她早该知道的。
“尊神?”
阁子里,侍女怯生生去望荀朗,她惊讶地发现大冢宰竟然被那个突然闯进来又突然跑出去的女人吓愣了?
荀朗确实是在发愣,他没有想到,也不能明白天子的反应。
她这是怎么了?为何要作揖,为何要逃开?
明明自己才是那只成精的狐狸,被撞破了术法,露出了九尾……
“妖王”慌忙收回“妖气”,“变回”衣冠楚楚,文质彬彬的吴夫子,行到院中,小心翼翼去看娘子。
娘子穿得像个密探,借来的麒麟锦袍太大了,松松垮垮罩着窈窕的身子,垂头丧气活像只野狸猫。她站在廊下,握着拳,瞪着脚下的草花儿,一言不发。
娘子在生闷气?
夫子见了,越发忐忑。
“凤翎……”
“子清。”
凤翎扭回头望着他,神情竟是笑眯眯的,可眼光到底有些闪烁。
“那个丫头,她也是……”她本能地吐出了心底的疑惑,见到荀朗病殃殃的脸孔,陡然收住话,咬住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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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第253章 第 253 章 同窗情谊(三)()
“是什么?”
荀朗没有听清。
“子清,这几天,你咳得可好些?”
凤翎已经微笑着转移了话题。
“不妨事。吃了白姑娘的方子,已经好多了。”
子清语调柔和,说的却是假话,凤翎的鼻子没有坏,能闻出沉香里掺的忘忧味道。
“这便好……”
她垂下头,十分无奈。子清与她一样,落生之日,毒已入心,纵有良药,又能如何……
荀朗仍在思量她方才的话。
丫头……丫头……
荀朗一怔,他忽然想起那一年,自己为流云说了几句好话,她醋海生波,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的往事。
那时候,她口不择言,他恨她不解自己的苦处,气呼呼打了她。
那时候,她的脸上也是这种神情,难道……难道?
不知为何,他的心跳陡然加快,于忐忑之中升起一丝莫名的欣喜。
“凤翎,我……”
她轻轻慨叹:“子清,你说的不错,人心还真是有趣。说变……也就变了。如花美眷总是叫人难以抵挡的吧?”
果然是……吃味儿了吗?
荀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道两年的耳鬓厮磨真让他与凤翎找回了过往的感觉?
她在妒忌?
终于又开始妒忌了吗?
这一回,会是一场疾风骤雨吗?
这一回,他绝不会恼羞成怒,更不要故作清高。她要骂,他便让她骂。她要杀,他便让她杀。反正,他是再也不会放开她的。
“凤翎,我的心思你知……”
荀朗赶上一步,想去攥她的手。
“她已经有了身孕。子清,你……你怎么了?”凤翎只顾说自己的烦难,到被荀朗的举动吓了一跳。
“谁?谁有身孕?”
荀朗不解,伸出的手僵住了。
“夏攸宁啊。”
天子眨眨乌溜溜的眼睛。
“夏攸宁?”
凤翎点点头:“他要远之帮他提前举行婚礼,原是因为夏攸宁有孕了。”
“哦……他……”
荀朗倒吸一口冷气。
原来这,才是她要去少陵原的目的。
自己搞错了。
她才没有吃味儿,她只是在想着他,一心一意地……想着他。
荀朗苦笑,缓缓垂下手。
他早就教过凤翎一句话——“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
凤翎没有懂,他以为他懂。可是直到今天,他才算明白,自己并不真的懂得。
攸宁有孕?
荀朗满腹狐疑。
鸿耀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子清,夏攸宁如果有了他的子嗣,将来平定北疆必然要横生枝节,你说……”凤翎发现荀朗出神,便有些不安,小心地望向他,“是不是要做些什么……免除后患?”
荀朗回神,笑笑道:“依主公之见,应该如何呢?”
凤翎咳了一声,做出严正的表情。
“我不能允许任何人坏了大计。我已经为天枢狐姬备好了……备好了落胎之药。”
“哦?主公圣明。”
他说得冷淡轻佻,叫她听不出深浅。
凤翎尴尬地笑笑。
“我是不是太狠毒了?”
“主公也是为社稷江山嘛。”荀朗面无表情,“只怕耀之他也是能体谅的。”
“他。呵……”凤翎冷笑,脸上漏出怨愤,“我也有药治他。子清你说雷公藤这东西会不会起效?”
“什么?”
荀朗惊骇地望着她,天子的眼中杀机凛冽。
“必需免除祸患,我要让他……断了制造麻烦的本事。只是怕他和郑逆一样,吃了药,也不起效……”
荀朗喃喃自语:“你竟恨到……这种地步了吗?”
“嗯?”
“哦。雷公藤是有效的。郑桓之所以能够生育,是因为他进宫后便不再服食。那种药要每隔三年便吃上一次。”
凤翎微微点头,眼神更加凶悍狠毒。
“让他吃……他不吃,就掰开嘴,塞进去。我要亲眼看他把药吃下去。”发现荀朗正用诡异的眼光打量她,凤翎心虚了,慌忙笑道,“你看,我只好亲自执行,这世上,除了你,我谁也不敢信。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又骗我,不把……”
“你是……想去见他吧?”
“嗯?”凤翎被这平静的一问,问得万分惶恐,“不是,不是的。”
“你是想去见他。怕我知道了不愿意。”荀朗嘴角轻勾,抬手抚上她散乱的发鬓,轻轻整理,“所以才来问我的意思。”
“不是的……”她低下头,尴尬地笑,嘴唇轻轻发颤,“真的不是的。”
她学会骗人了。学会说甜话讨好他。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为了一点风吹草动就拖着他乱折腾,像个泼妇似地叫骂。
此刻,她脸上每一丝得体的笑纹都在宣告着一个事实——覆水难收。
“子清?”
见他沉默,凤翎小心地望向他。
荀朗笑了。
她的脖颈纤细美丽。
她一定不知道,他多想就这样将她掐死在手里。
可惜,他的右手少了两根手指。就连扼住她的脖子也不能够了……
所以,他只能笑眯眯柔声道一句——“去吧。我等你。”
天子如蒙大赦,慌忙点头。
“我会和绣衣使一起去,戴好面具。只要审过他,看过他吃下药,我就安心回来。不过戌时,我就回来。”
……
那一夜去过少陵原,回到云梦乡,夫子和娘子都很疲惫。
他们相对傻笑。
夫子问:“你明早想吃什么?”
娘子答:“阳春面。荷包蛋要溏心的。”
夫子继续笑。
娘子也笑。
他们笑完了,便慌忙洗漱上榻,各自抱被安睡。
睡觉有一个最大的好处便是可以“一句不问”。
黑暗里,荀朗想起古人的训诫——娶妇贵德。妇人之德,贞淑无妒。
荀朗知道,凤翎是个好妇人,是很懂恪守妇德的。
黑暗里,凤翎想起古人的训诫——娶妇贵德。妇人之德,贞淑无妒。自己该是个好妇人,如此才能对得起子清和荀家扶持她的深情厚谊。
躺在云梦乡的草庐里,少陵原的薄荷清香还是通过娘子的青丝沾染回来了,荀朗闻见了,悔得肝肠寸断。
他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不该回长安。
不该让她变成天子。
他应该带着她老在崖州,死在崖州。
此刻她身贴着他,心却已经被别人塞满了,再也没有空间来关心他荀子清有没有“红杏出墙”。抑或者,她从来就不曾觉得荀朗的杏花一直深深扎根在她的庭院里的。
躺在云梦乡的草庐里,凤翎终于绝望。
她想,她已经没有了去路,每走一步都是万丈深渊。她不该回长安。不该接受子清的教诲,鸿昭的胁迫变成“天下无双的羲和”。
她应该代替姐姐死在崖州。那样,她就不用知道从前和今后的种种不堪。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子清的手上留了她的罪状。她的胸前也有了子清的家徽。而鸿昭,扯住她的骨血和魂灵,守在原地,一言不发盯着她,等着他。
……
讲武结束,帝君领着云中君去丹凤门给东皇接风。等到了六军兵马,却没有等到东皇殿下。
据说东皇殿下操劳过度,染了风寒,已经先回府养病了。
帝君无奈,只好等东皇痊愈来收拾政务,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等了整整三天,东皇的病还是不好。
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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