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瞧不见。
各家媳妇见苏母和苏大嫂来时就相继告辞了,只剩产房里的苏母、四婶和张三婶,厨房里忙活的三婶和苏大嫂,再算上稳婆,竟是六个人,谁家媳妇生孩子也没有这阵仗,幸亏是正月,乍暖还寒时候,并不需要忙农活。
秀姑痛得快晕过去了,努力保持清醒,按照陈婆婆的吩咐呼吸。
“看到头了,再使劲,再使劲,头都露出来了!”
听到这句话,秀姑一个用力,觉得有物滑出,同时听到房内众人统统松了一口气,再然后就是孩子的啼哭声。
“小子,是个胖小子!”苏母惊喜大叫,笑得见牙不见眼。
“恭喜恭喜,秀姑有福气,给俺们老张家添了个胖小子!”张三婶赶紧道贺,仔细瞄一眼刚出娘胎的婴儿,忍不住赞了一句,虽然皱巴巴的暂时瞧不清楚面目,但是却比壮壮生下来时胖了不少,壮壮生下来时又瘦又弱,故名张壮,盼他长得壮实。
陈婆婆是接生的老手,有条不紊地处理接下来的事情,在子孙桶里洗干净婴儿,接过苏母递来的衣服尿戒子包被等,捆绑好了,往秤盘里一放,去掉早就称过的包被衣服尿布的分量,“哟,真是个货真价实的胖小子,足足六斤六两!”壮壮也是她接生的,生下来才五斤,在村里也算比较重的了,但比起眼前这个胖小子却是瘦多了。
苏母抱着哭泣的外孙子,张三婶隔着帘子对外头道:“阿硕,你媳妇生了,是个胖小子,六斤六两的胖小子!”
老张和张硕顿时喜出望外,一颗心安然落地。
壮壮挥舞着拳头,高兴地大叫道:“我有弟弟了!”
熬好小米粥并继续往屋里送热水的苏大嫂听了这个好消息,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小姑子嫁到张家两年,虽说日子一直过得不错,但有了儿子才算站稳脚跟。
陈婆婆接着给秀姑清理,排出来的胎盘等物悉数扔进马桶里。
胎盘娩出后,秀姑明显发现肚子平坦了不少。
她更衣上床躺好,众人慢慢地清理产房,褥子稻草草木灰连同马桶、子孙桶悉数弄出去,苏大嫂又端了些热水把青砖地面擦了擦,屋里的血腥味淡了不少。
“陈婆婆、三婶子、三婶、四婶、大嫂,辛苦你们了。”侧头看着枕畔襁褓里已经不哭了的儿子,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红通通,像个刚出生的小猴子,秀姑分娩过后有些苍白的脸浮现一抹淡淡的笑容,有得子的喜悦,有对众人的感激。
一刻钟后,陈婆婆拿到红封和张三婶等人都走了,张硕才得到允许进来。
“媳妇,辛苦你了。”他凑到床前,既怜惜妻子的辛苦,又欣喜儿子的平安出世。
秀姑微微一笑,“见到他,就一点不觉辛苦了,你和爹得给孩子起个好名儿。”
张硕点头道:“放心,等咱儿子满月,请老族长给起个小名儿,老族长长寿,人又识字,定能给咱儿子取个不好听的小名儿。”
满月后才起名?为什么?秀姑心生一丝疑惑,查看一下原身的记忆才知道村里的孩子不好养活,夭折率极高,满月之前都不起名,免得被鬼差叫了去,满月后或者几个月后才起名,也都是先起小名,大名都不急。原身的两个孩子都没养到百日,化作了箢箕鬼。
苏大嫂端着热腾腾的小米粥进来,笑道:“先吃点东西吧。”
“大嫂辛苦了!”张硕道了一声谢,忙接过来喂给秀姑吃,他熟练的动作,惹得苏大嫂微微颔首,姑爷对小姑子真好。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苏母叮嘱了他们夫妻几句,和端着空碗的苏大嫂一起出来,走到堂屋对和壮壮喋喋不休说话的老张道:“亲家公,咱们一家不说两家话,秀姑她婆婆不在了,我来伺候秀姑坐月子。”
“有劳亲家母了。”老张感激不尽。
“那是我闺女,有啥有劳的?”
老张也笑了,道:“那行,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亲家母。给壮壮娘坐月子的红糖小米鸡蛋家里早就预备好了,鸡圈里还养着十几只鸡,亲家母只管做了给壮壮娘吃,等能吃鲫鱼汤和猪脚汤了,跟我说一声,我想法子弄新鲜的来。”
他现在能干,直接去沟里打渔,多少能弄一点子上来,弄不上来就去城里买。至于猪蹄子,他们家之前天天杀猪,压根不用愁,奈何如今没了生意,只能另想法子。好在张硕人缘好,纵使周家在里头捣鬼,弄猪蹄子回来也容易,直接跟于掌柜和于娘子说一声就行了,他们做卤菜,常买猪蹄子,以后请他们每日多买一对即可。
亲家公大方,女儿享福,自己家也不能小气不是?苏母笑容满面地道:“自从秀姑有了身子,我们家里养的鸡和鸡蛋没舍得卖,早就商量好了,就留着给她坐月子吃,咱们两家的鸡加在一起,一天杀一只都够了。”
她不想听老张说推辞的客气话,紧接着说道:“亲家公,你添了孙子,快去向邻里乡亲报喜吧,报喜时别忘记向一百户人家讨要一块碎布,凑足一百块碎布片儿回来,我给你孙子缝一件百衲衣,保佑他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百衲衣,就是百家衣,向一百户人家讨要碎布片拼凑在一起做衣裳。
老张拍了一下大腿,“我咋没想到,我这就去,亲家母,辛苦你了啊!”把家里的一些事情交代完,急急忙忙就去报喜。
壮壮一蹦一跳地跟着道:“我也去,我也去,阿爷你不好意思开口,我问他们要!”
虽然不少村民为攀附周家而疏远自己家,但是他们在村里的人缘不差,而且周家毕竟不住在村子里了,爷孙二人又跑了一趟隔壁的沙头村,晚上回家带了一百块五颜六色、或新或旧的碎布片,各家都有被人讨要的经验,给的碎布以蓝色居多,而老张也特意向程、刘、陈、蓝等人家讨要。
蓝音拦,刘音留,程、陈皆音成,长大成人的成。
拿到百家碎布,苏母很快就缝了一件五色斑斓的百家衣,按照秀姑的意思用开水煮过晒干,才与外孙子穿上,并且裹上干净的尿戒子。
张硕不用忙生意,在家忙前忙后地伺候秀姑,吃粥喝汤亲自送到嘴里。
张家对秀姑一点都不吝啬,小米粥、红糖鸡蛋、鲫鱼汤、猪蹄汤、母鸡汤等等一直都没断过,一日五六顿,顿顿都是这些。
秀姑的奶水很充足,下来得也快,胖儿子每天都能吃饱。
不过,夜间就比较辛苦了。
这个胖儿子饿了尿了立即哇哇大哭,有时候一夜两三次,就像这时候,大半夜秀姑睡得正香,耳畔就响起一阵哭声,顿时惊醒。
不等她起身,张硕就下床点了油灯,他已有了经验,往儿子襁褓里一模,果然手里一阵潮湿,笑骂道:“臭小子,又尿了。”
接下来,他根本不让秀姑动手,就着昏暗的灯光,麻利地解开襁褓,擦净儿子沾了尿的小屁股,包上干爽的尿戒子,襁褓重新绑好后才把儿子送到秀姑跟前,小嘴巴碰到乳、头,他立刻大口大口地吸吮起来。
秀姑眼皮子直打架,等到胖儿子吃饱喝足呼呼大睡,她才得以歇息,沾枕即睡。
次日是吃喜面的日子,娘家大哥送粥米过来,翠姑身上有孝就没过来,却托苏大嫂送了两百钱给外甥,连同红糖馓子鸡蛋等物。
秀姑生子时丽娘病了,不敢来张家,如今痊愈,又是吃喜面的日子,她才和江玉堂一起过来,私底下把早就准备好的银项圈、银制长命锁和银脚镯银手镯硬塞给秀姑,壮壮已经开学了不在家,属于壮壮的银项圈和长命锁也由秀姑收着。
张家设宴,族中人等都到了,没有半点冷清的迹象。
丽娘瞧着襁褓中露出来的百家衣,稀奇地道:“这件衣裳倒是做得精致,就是拼凑在一起的布料有新有旧,未免参差不齐,若是一色新的碎布做出来更好看。”
苏大嫂笑道:“这是百家衣,村里几家有新布?”
丽娘不解,待了解到何谓百家衣方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说法,果然处处有学问。”
第061章 :()
江家落魄,虽不致衣食无着,却再无锦袍玉带,事后许久方来张家走动,倒也无人怀疑。丽娘原本就敬佩张家的心计本事,相处时间久了,见秀姑识文断字,文雅聪慧,每每说话道事,见识均非寻常村妇,不禁大为喜欢,来往渐渐地亲密起来。
其他妇人在房内略坐片刻就出去吃红糖茶泡馓子,独丽娘没有跟出去,她不太适应男女老少同在一处坐席的场面。
她坐在床边椅子上,见襁褓中的胖小子睁着乌溜溜的一对眼睛,灵活两点,口水流满了颈间的小围兜而不自知,不禁笑道:“我头一回见到你们这样的风俗,吃喜面,家家户户挎着大箢箕,送红糖鸡蛋,虽无大户人家的锦绣繁华,却别有一番趣味。”
“各地风俗不一,隔了两个村讲究就不大相同了。”秀姑拿着棉布手帕细细地给胖儿子擦口水,动作轻柔,又换了一个绣着花猫戏蝶图的干爽小围兜,“听说江南也是,往往隔着一个村,隔着一条河,说话的口音就略有不同。”
胖小子不满地啊啊两声,继续啃着小拳头流口水。
丽娘见状,顿时笑了,想了想秀姑的话,点头道:“这我却不知,我不大出门。我们家原是苏州大户,常有达官显贵来往,上下俱说官话,私底下却说方言,我见的人都说苏州本地话。不过,我和玉堂在此处定居,却是因为这里的方言和官话有五六分相似,我们听得懂你们说话,我们说的官话你们也听得懂。”
秀姑笑道:“地域不同,方言不同,确实需要考虑这一点,若是到了一个口音古怪而生僻的地儿,哪里说话十句九不懂,该当如何沟通?”
她前世就跟师父离开家乡,遇到过这种窘境。苏州话她听不懂,上海话也听不懂,浙江各地的话听更加不懂,浙江有些地方就是隔着一个村,方言就略有不同。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把苏州方言当一门外语苦学,才得以在不说普通话的情况下与人交流。
丽娘听了,掩口而笑。
秀姑心思一动,忽然问道:“丽娘,你说的官话倒是清楚得很,明儿壮壮和我娘家侄子们旬休,你若得闲,指点指点他们如何?”
无论是出门求学,还是前去赶考,学官话势在必行。
每个朝代的官话都各不相同,但有一点就是基本以当时的京城口音为基础,太、祖皇帝是穿越者,定都燕京,居住紫禁城,拟定下来的官话就是后世的标准普通话。秀姑确实会说这种官话,但是原身不曾离开过桐城,她怕别人怀疑,不敢教导孩子。
“这有何难?横竖我在家无所事事,什么时候旬休跟我说一声就行了,我过来教他们一天,你得管饭。”知道张家过得殷实,丽娘一点都不客气。
“放心,管饱!到时候你可是官话先生,我们家的饭就是束脩了。”
闻听有这样的机缘,老张和张硕十分欢喜。老张在外头打过仗,自然晓得沟通很重要,他们军中的兵士来自天南地北,每逢聊天时,全部自顾自地说家乡方言,口音与官话相似一点的方言倒好些,其他地方的方言拗口,大家常常说得驴头不对马嘴,闹了无数笑话。
放学归来的壮壮原本不明白,听完秀姑的解释,当即保证好好学官话,心底的一丝因弟弟出世而生的忐忑随着秀姑为自己的周密打算而消失无踪。
娘打算得这么长远,没有只疼弟弟忘记自己对不对?
壮壮眉开眼笑,趴在床畔瞅着呼呼大睡的胖弟弟,看了看干净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他才伸手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腮帮子,好软,好软,“娘,弟弟的腮帮子真软啊,他怎么老是睡觉?早上我出门前他在睡觉,晚上我回来了他还在睡觉,睡觉还在流口水。”爹娘老是说弟弟半夜爱哭,可是隔着两三道门,他睡得熟,一次都没听到。
苏母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听了这话笑道:“壮壮,你弟弟还小,需要经常睡觉,等他长大了,就能跟在你屁股后头叫哥哥了。”
“姥姥。”见到苏母,壮壮起身站好,甜甜地叫人。想到以后弟弟会和添福跟着满仓一样跟在自己后头奶声奶气地叫哥哥,他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阿爷和爹说了,自己一个人孤掌难鸣,要和弟弟相互扶持,免得以后和人打架没人帮忙。
“乖,饭做好了,你先去和你阿爷你爹去洗手盛饭,我等你娘吃完再出去。”
“姥姥好辛苦啊,姥姥,我跟阿爷和爹等姥姥一起吃饭!”壮壮很懂事地说道,怕惊醒弟弟的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揭开帘子一角钻了出去。
苏母把粥递给秀姑,看着她吃,道:“我冷眼看了这二年,壮壮真是个好孩子,贴心得很,又和你亲,虽说不是你生的,可也是你的儿子,你疼他,他记着,以后给你养老送终也用心,你不能学别人那样,有了自己的孩子就忘了他。”
“娘,你放心吧,我又不是不懂事的人。”秀姑慢慢地喝着小米粥。
怀胎生子时,她胖得虽然没有翠姑那么厉害,但是也胖了不少,腰腹间多了许多赘肉,每天为了下奶,鲫鱼汤猪蹄汤母鸡汤不断,一天五六顿,补得面色红润,神完气足,坐月子又不能出去走动,她便白天吃荤,晚上喝粥,免得夜间肠胃增加负担。
不过,可能是因为喂奶兼月子里排除体内水分,补得这么厉害,她反倒慢慢地消瘦了。
她月子里吃的东西,险些把常来走动的妯娌羡慕死,自己坐月子天天能吃上红糖鸡蛋就不错了,张硕居然天天给媳妇杀一只鸡,虽然秀姑只喝汤,肉都被其他人吃了。瞧苏母伺候女儿坐月子,在张家吃饭,整个人胖了一圈。
秀姑无心炫耀,偏生家中人来人往,厨房里香气飘出,瞒不过人。未到农忙时,女人们经常串门,秀姑生子,人人都来瞧瞧胖小子长了什么模样。
名副其实的胖小子,出生时六斤六两,相当于后世的七斤半,吃得好,长得也快。
看着胖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