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姑柔声道:“爹,硕哥,你们别气了,我娘不是替我出过气了吗?经过这件事,想来没人再说我什么了。咱们想算账,不急于一时,此时米氏出了事情,肯定有人说咱们咄咄逼人,白天教训过她一顿了,晚上又来一顿。这笔账不如先记着,过上十天半个月再对她出手,谁都想不到咱们头上来,毕竟米氏狗改不了吃、屎,肯定会继续得罪人。”
“阿硕,你媳妇说得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十天半个月咱们等得起。”
老张很赞同,有些事就得讲究个策略,他们家壮壮在读书,以后考科举,得注重名声,不然就没秀才愿意举荐了,没秀才举荐他就不能考科举。很多读书人都很爱惜自己,举荐学子参加考试,都会仔细打听学子的为人处世等,免得连累自己名声。
老张特别满意儿媳妇允许壮壮满仓将手里那册书籍借给学里先生抄录的事情,还让俩孩子对先生透露说家里有一整套有大儒注解的四书五经,其他书籍便没透露。即使如此,已经足以引得俩先生垂涎欲滴。那两位可是秀才先生,日后可能会考中举人,就算没考中举人,俩孩子参加考试,先生肯定愿意举荐他们。从壮壮上学开始,老张事事依从媳妇在生活上的讲究,就是在为日后打算,从来没指望过周秀才。
“那行,先记着。”张硕思索片刻,同意了媳妇的说法,“爹,我跟媳妇去岳父家走一趟,岳母和大舅嫂帮媳妇出气,我们该去谢一声。”
“应该的,把前儿你岳家回礼中的几斤糖带上。”
“我也去!”壮壮唯恐被父母留在家里,心急火燎地跑到门口,等他们都出来了,钻到父母中间,一手握着父亲的手,一手攥着母亲的手,东瞧瞧,西看看,满脸得意。
到了苏家,张硕郑重道谢。
“谢啥?东西拿回去,秀姑嫁出去了也是俺老苏家的闺女,可不能让别人欺负了!”老苏头敲了敲烟锅里的灰,张硕忙殷勤地给他塞烟丝点火,他吸了一口,“秀姑前几年受了不少委屈,现在俺只盼着你们两口子好好过日子,怎么着都不能叫人给破坏了。”
爷们说话时,苏大嫂悄悄拉走秀姑到自己房里。
“他姑,我听满仓说,壮壮说话时嘴里有一股香气,这是咋回事?”
“啊?”秀姑眼里闪过一丝迷惑,很快反应过来,“我想起来了,前儿在城里买了牙刷和牙粉,可能是壮壮用了牙粉的缘故。”牙刷牙粉价钱不低,他们家不难于此,娘家却未必舍得,她就没跟娘家提起,免得有炫耀之意。
苏大嫂细细问明,沉默片刻,回身拿了五百钱给她,道:“明儿你进城,回来给我捎三支牙刷和三盒牙粉回来。他姑,你有大见识,凡事比我和你大哥看得深远,你替壮壮打算得细致,我也得为满仓三兄弟打算,不偏不倚,一人一支牙刷,一盒牙粉。几百钱是贵了些,却是我的私房钱,以后多做些活计就得了,好在他免了半年束脩,晌午都在你们家吃饭,省下了好大一笔嚼用。感激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我们家欠你的不是一星半点,只盼着以后满仓出息了,叫他好好孝顺你这个姑妈。日后,在这上头,你多提点我一些才是。”
为母者,无不处处为儿子打算。
秀姑心中微叹,道:“嫂子,我记住了,你放心,钱我收下了,杂货铺子里若还有,牙刷牙粉明晚叫满仓带回来,若没有就托耿掌柜再进几支。牙粉贵了些,杂货铺子里不常有,青盐比之牙粉却便宜了许多,十文钱能买一斤,用青盐刷牙也使得。回头我跟爹娘说一声,咱们家都舍得让孩子读书了,这点小钱就别心疼了,此时细致,以后的好处大着呢!”
老苏头和苏父苏母仔细想了想,想到沈童生一口黄牙,确实不如周秀才一口白牙显得儒雅斯文,就同意了秀姑的打算。拿到牙刷牙粉后,一家人围观良久,特地嘱咐粮山和添福不要说出去。满仓跟壮壮学会刷牙,回来教导弟弟使用,并且教他们识字。
中秋前一日,秀姑和张硕在城里吃过午饭,壮壮和满仓学里的两位先生前来拜访。
两位先生一个姓齐,一个姓杜,都是本县的秀才,且考过了今年的岁试,齐先生四十岁有几,杜先生三十岁出头,衣着寒素,洗得发白,手脚粗大,皮肤黝黑,显然是干惯了农活,一点不像读书人,反倒像庄稼人,和周秀才迥然不同。
初见张硕和秀姑,两位先生狠狠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写得一笔好书法的女子竟是一位打扮寻常的村妇,倒是甚为文雅清秀。
“巧妇伴拙夫!”齐先生和杜先生再看张硕时,都有这种感觉。
两位先生都没空着手,拎着鸡蛋、果子等,来意十分简单,就是想借书。
秀姑抄书时,一视同仁,启蒙书籍和启蒙后的四书五经各抄了两份,一份给壮壮,一份给了满仓,其他书籍暂时没有让二人看到。两位先生已抄了孩子手里四书中的一书,闻得壮壮透露后,便想来借余下的三书五经。
齐先生认真地道:“批注的大儒诸葛先生乃是江南名士,极富盛名,他老人家注解的书籍,民间便是抄录的一册也是千金难求。咱们有缘,得以一见,只求张娘子怜悯咱们寒门学子读书不易,将书册借与我二人抄录,抄完后,我二人必定原物奉还,不敢损毁丝毫。”
第034章 :()
齐先生说话的时候,杜先生和他一样神色诚恳,双眸中满含期待,隐隐又带着一丝忐忑,唯恐秀姑出口拒绝他们的请求。
有诸葛先生批注的书真的很难得。
当从张壮和苏满仓手里看到时,二人皆如得珍宝。
他们开门见山,秀姑也不拖泥带水,直言道:“两位先生有心求学,令人敬佩,借书之后,能否答应我们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请说。”齐先生和杜先生异口同声,只要他们力所能及,一定立刻答应。
“第一,舍下确实有一整套诸葛先生注解的四书五经,愿意全部借给先生抄录,先生抄录后,任何人问起书籍的来历,先生都不要对他们提起我们。第二,我听犬子说过,二位先生是私下向他和满仓借书,两个孩子的书和学里其他学生的书到底不同,如果有人问起或者借去抄录,请先生允许他们借先生之名,就说是从先生那里抄来的书。”
秀姑就这两个条件,别无所求。
第一个条件免却别人来打扰他们的可能,怀疑他们家还有别的藏书,普通读书人她不怕,唯独怕有权势却又没有这些书的人以势压人。第二条件自然是不想让壮壮和满仓受到打扰,或者有人从他们口里审问出书籍的来历。
齐先生和杜先生一口答应,这么一来,他们不仅没有损失,而且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书籍,何乐而不为?不过就是挂个虚名而已。
次日是中秋,学生放假三日,秀姑原本打算让壮壮假期结束后上学捎给两位先生,结果他们竟然等不及了,恨不得立刻就拿到手,没办法,秀姑便在第二天和张硕进城卖肉时把属于壮壮的三书五经带进城,借给两位先生。
两位先生感激不尽,他们早就商量好了,一个先抄书后抄经,一个先抄经后抄书。
同时,他们表示壮壮和满仓在他们门下求学期间,他们不收一文钱的束脩。秀姑自然没有推辞,他们家出得起一个月六百文钱,对于娘家来说却是很大一笔开支。
这日秀姑和张硕把书借给两位先生后,卖完肉就回家了。因是佳节,家里又养了好几头备用的猪,午后他们夫妻便没去各村收猪,午饭则是回到家里做了和壮壮祖孙一起吃,饭后带着壮壮送了消息给娘家知道,又送了一篮子大石榴。
苏家欣喜异常,暗自决定不向任何人透露书籍的来历。
至于孩子,粮山和添福年纪小,压根就不知道这回事,满仓懂事,很守得住秘密。
从娘家出来时,迎头碰见苏三婶,苏三婶想起昨日被苏母揪住的事儿,先是有点不自在,很快就扬起一张笑脸,“秀姑啊,你不是给你爹娘下过节礼了吗?怎么大十五的又来娘家?拎了什么东西回来?”眼睛往秀姑臂弯里的篮子扫来扫去。
张家的石榴树结了好些石榴,又大又饱满,熟透后,石榴皮裂开,里头全是鲜红的石榴籽儿,粒粒如血。许是今年干旱,石榴的数目比往年少,味道却甜得很,老张摘下不少分送给亲邻,秀姑今儿便送了娘家一些。来时篮子里装了石榴,走时也没空着篮子,苏母和苏大嫂给她装了不少从葵花盘里打下来炒好的瓜子儿和其他瓜果。
秀姑神色淡淡地道:“不劳三婶子费心。”她可没忘记米氏传自己的谣言时,苏三婶跟着兴风作浪了一番,没少被自己母亲教训。
苏三婶就当没听到,得意洋洋地道:“秀姑,你回去得说张屠户几句,对你爹娘咋就那么小气呢?你知道俺家翠姑和她女婿给俺送了多少节礼吗?告诉你,俺家翠姑和她女婿可大方了,给俺割了十斤肥猪肉、打了十斤酒、十斤油、买了十斤糖、十尺红布、十斤月饼、十斤果子和十条鲤鱼,又送了俺十只鸡,十只鸭子!”
真没想到啊,翠姑嫁的人家不比秀姑差,送礼比秀姑只多不少。
苏三婶越说越高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以前她觉得白养了一个闺女,没赚上几两聘金,等到回门和过节才晓得,怪不得苏家这么疼秀姑呢,做闺女往娘家送的礼都不轻。下次见到翠姑,她一定要说服翠姑年年都比着今年中秋送礼。
原来是向自己炫耀来了,古往今来,都免不了攀比之风。秀姑心中没有半分波动,淡淡地道:“翠姑如此孝顺,三叔三婶就能过个好节了,我得回家整治晚饭,您忙着,我们先走一步。”拉着壮壮就往家里走去。
走了老远,犹能听到苏三婶喋喋不休的声音,不知道又拉住谁在炫耀了。
壮壮闷闷地开口道:“娘,是不是爹做错了?”
嗯?
秀姑停住脚步,柔声道:“你爹没有做错,别听你三姥姥胡说。壮壮,咱们做人哪,不要盲目地和其他人攀比,面子有时候很重要,有时候却没必要。你学堂中好些城里的同窗穿绫罗绸缎佩戴金银珠宝,咱们要和他们比吗?不能。咱们家没有他们家那么富裕,如果穿了绸缎,就要卖掉很多粮食,你爹要每天辛苦地杀猪卖肉,没了粮食,你说怎么办呢?”
“没粮食自然是饿肚子了。”壮壮脱口而出,很快惊恐地道:“娘,我才不穿绫罗绸缎呢,我不要卖粮食,我不要饿肚子!”饿肚子很难受,有一回阿爷忘记做饭给他吃,他饿得很难受,他不要因为衣服就饿肚子,反正他有衣服穿,就是没有绫罗绸缎精致美丽而已。
“对啊,咱们现在不能因为打扮好看就卖掉赖以生存的粮食,对咱们而言,粮食比好看的衣服更重要。所以,你三姥姥非得和你爹比送礼的数目,咱们就当没听到,你爹送礼考虑到了咱们家的水平,没有勉强自己,谁知道你翠姑姨妈付出多少代价才置办这么多的节礼呢?”秀姑温柔一笑,“但是,以后壮壮出息了,咱们手里有钱了,就可以穿绫罗绸缎了。”
壮壮眼睛亮晶晶,斗志昂扬地道:“娘,我一定会好好读书,考秀才,考举人,当大官,然后挣钱给阿爷和爹娘买绸缎,现在才不要打肿脸充胖子呢,是这句话吧?”
“是的,壮壮好聪明,壮壮要好好上学,娘就等着壮壮给娘挣凤冠霞帔。”
“娘,什么是凤冠霞帔?”
“凤冠霞帔就是官夫人才能穿的一种衣服,由朝廷发下来,按照品级高低,凤冠霞帔的款式各不相同,品级越高,凤冠霞帔越好看。”
秀姑喜欢用生活中的细节来陶冶教育孩子,这样,他们的认识更深刻。
她就是这样教育自己的弟弟,父母亡故时,她刚满十八岁,跟师父学习刺绣已有十一年,将将入门,而弟弟却只有八岁,由她亲手抚养长大,双双考进省城的重点大学。
那时,她很庆幸自己拜得名师。
她很幸运,如果不是爷爷对师父有救命之恩,师父就不会逗留山村,然后收她为徒。
秀姑在回家的路上细细与壮壮讲解凤冠霞帔的来历,令他心生驰往。自己的日子过得平静安然,当然不会奢求什么大富大贵,只是想给壮壮定个目标而已,虽然这个目标不太容易达到,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壮壮若是考到那样的年纪,恐怕自己未必还在人世。
五十岁中进士就算是少进士了,科举之难,可想而知,尤其壮壮和满仓出自寒门,天生的资源本就远不如富家子弟,县城中也没有举人以及以上的先生教导他们。
少年英才不是没有,可惜她家壮壮和满仓都不是。
母子二人回到家里刚刚说完,壮壮跑进厨房端了一碗水出来,“娘,喝水!”
秀姑路上说了许多话,确实口渴难忍,接过来称赞壮壮几句,几口喝完了,虽是白开水,感觉却甚是香甜。张硕接过空碗洗了洗放进柜子里,“你们娘儿俩说了多少话?壮壮一边给你倒水,一边叫着娘肯定口渴了。”
秀姑忍不住笑了,“说了一路的话呢,壮壮真是贴心,我还没说口渴他就端水来了。”
说完,问道:“锅里的鸡炖得怎么样了?”
这是一只退了槽的老母鸡,就是不再下蛋的母鸡,喂养多年,骨肉极老,需要长时间炖煮,不然根本咬不动,早上起来宰杀后,处理完就炖在锅里,壮壮在灶前守了一上午,他们卖猪肉回来接手,去苏家时则是张硕在家里看着锅。
张硕道:“我在锅底塞了几根木柴,正小火炖着,那老鸡用筷子倒是戳得透,不过要想炖到骨肉分离的地步大约得等到晚上。”
“嗯,今儿中秋,是团圆节,咱们多做几个菜。”
肉和排骨早上就给家里留了中晚的用量,鱼是苏家回了一半礼,秀姑很容易就整治出一桌好菜,月饼果子酒水苏家都回了一半,他们家没有再买。
饭桌摆在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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