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城的脊背挺得笔直,向一身书卷气的老丈人毕恭毕敬地见了个礼:“伯父好,我是余城。”
孙亭生皱着眉,直直地盯着他们看了有几分钟。
余城没敢去捞孙子期的手,只能捏着自己的手心,面上一丝破绽不露,底下手心直冒汗。
结果孙亭生一声没吭,又低下头看报纸去了。
方昭和就知道自己丈夫是这幅德行,这会儿连忙站起身来给小两口解围:“没事,他就这样,余先生你坐,先坐一会儿,我叫人把菜端出来,等一下就能吃饭了。”
余城僵硬地点点头,就要机械地找位置坐下来。
以他那点可怜的对付长辈的经验,孙子期看着都心疼了。“xx好,我是余城”这个句式,大概就蕴含了他跟人打交道最高的敬意吧。
她无言地拿鞋尖踢了踢他,示意他看自己手上依旧拎着的见面礼。
余城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时恍然。
他将手里的东西往方昭和的方向递了递,沉声道:“今日第一次登门拜访,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伯父伯母笑纳。”
“余先生客气。”到底不是能够推拒的性质,方昭和笑着接过,将礼品盒放到了茶几上。
礼物有两份,一份给方昭和,一份给孙亭生。
给方昭和的,是一套宋版书。给孙亭生的,是一副精致的玉质围棋,榧木棋盘、羊脂白玉制的白子、墨玉制的黑子。两样东西,皆价值不菲。
但更重要的,是皆投其所好。
方昭和是当场将礼物拆开了的,还没见着里面的东西呢,就开始连声称赞,还费劲心思地拉着孙亭生来看。
“他爹,你快看看,你可算有镇得住宅子的宝贝了,以后隔壁陈老教授要再拿那套玛瑙围棋唬你,你就唬回去。这可是和田玉呀,有质检报告的。”方昭和软声软语地去扯开他的报纸,“真是要多谢余先生一番心意。”
“和田玉又怎么样?不收!”
孙亭生虎着一张脸,想憋着不去看,又实在憋不住。他天生爱围棋,见了这么一套宝贝,哪能不动心?
但风骨不能丢啊。
这人模人样的臭小子,当初把他闺女糟蹋了几年,这会儿拎了份礼过来,就想当没事发生?
哼!门都没有!
孙老教授一边爱不释手地摸着棋盘,一边愤愤难平地看着眼前的小两口。
第80章 岳父岳母()
生气归生气,饭还是要吃的。
等保姆阿姨将饭菜布好,一行人就落了座。
餐桌是长方形的,孙亭生理所当然坐在主座,一边是方昭和、蒋容跟霍一鸣,另一边是孙子期、孙乐童跟余城。
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面对面坐在末座,默默地瞟了对方一眼。
桌上菜肴很丰盛,方昭和这次是卯了劲地下厨,大大小小的碟子摆满了一桌。她心细,顾念着余城手上还有伤,特意避开辛辣的菜式,只挑清淡的做,像什么龙井虾仁啊,清蒸牡蛎啊,蟹黄炸鱼柳啊,柠檬鸡啊,蒜香骨啊……做着做着,又想起来闺女说过他特别喜欢吃牛肉,连忙叫人送了点雪花牛肉过来,赶急赶忙地做了个烹汁牛肉。
除了吃的,方昭和还让保姆阿姨给他们开了瓶酒过来。
孙家人不好酒,偶尔喝起来也没什么讲究。但礼貌起见,家里一般都会备着一些,红的白的黄的都有。这会儿保姆阿姨按吩咐开了瓶红的过来,醒了酒,斜斜地插‘在铁皮冰桶里,一点点地往各人的杯中倒。
孙亭生默不作声地夹着自己面前的芽豆烧肉,谁也不看,一口一口慢慢地吃。
方昭和在桌子底下拧了他的老腰一把。
“没礼貌,一把年纪了,你作给我看啊?”她细细声地训他。
声音不大,桌子上的人仔细侧耳都能听清,但谁也没敢吭声,都当没听见。
孙亭生吃了疼,不敢继续端架子,只好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扫了一眼在座没敢乱动的几个年轻人,一脸严肃道:“行了,都起筷吧。”
孙乐童才不管一桌子是什么情况,只提溜着一双大眼睛,自顾自握着木筷子奶声奶气道:“蜀黍,我要吃那个。”
“哪个?”余城还没敢放松,隐隐绷着脸,提起筷子给小崽子夹菜。
孙乐童指的是一个花生猪蹄煲。猪蹄已经炖至烂熟了,软软的一块,筷子不好夹,余城在他碗里拿了小勺子给他舀了一勺。
孙乐童一脸高兴地“啊呜——”吃进口,没几秒却皱起了小眉头。
“蜀黍,”他哭丧着脸,“有萝卜。”
方昭和“哎呀”了一声才想起来,这菜本来就不是给孙乐童做的,孙乐童一点萝卜都不碰,但蒋容偏偏爱吃萝卜花生煲猪蹄,所以今儿特地煲了一锅放在霍一鸣面前。刚才孙乐童央着要吃的时候,她顾着瞪孙亭生也没来得及拦。
这下孙乐童握着勺子,吃也不是,扔也不是,就这么扁着嘴去看他爹。
看他爹有什么用?
他爹就是那个把不吃萝卜的怪毛病遗传给他的那个人。
余城一听这个名词就满脸嫌弃,想都不想就想怂恿他:“别吃,扔了。”
结果话没说完,突然眼角余光瞄见孙亭生正不悦地盯着自己,又一个激灵地反应过来,急忙换了个表情沉稳改口:“小朋友不能挑食,你要乖乖吃掉。”
孙乐童的脸更垮了:“好难吃。”
余城的神情很复杂,显然心里也是在做剧烈抗争:“难吃也要吃,有营养价值。”
“可是蜀黍你都不吃,为什么就我要吃?”
“谁说我不吃?”余城接了话,立刻无缝将注意力转移,“你妈就爱吃。”
孙子期一脸看鬼的样子看他。
可惜孙乐童不是那么容易被唬过去的,还能驳嘴:“麻麻是女孩子,所以吃萝卜。蜀黍是男孩子,不吃萝卜,所以我也不吃萝卜。”
余城双臂枕在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哪来的坑爹儿子?
孙子期都看不下去了,想开口解个围。认识这么久,余城还真没在她面前碰过一片萝卜。按理说萝卜也没什么太大的怪味,可这父子俩就是一点都不沾,不小心啃到一点就能做出一副即将往生的表情。
然而没等她说出话来,余城就重新提起筷子,一脸英勇就义地夹起了孙乐童碗里的一小块萝卜,极其迅速地吞了进口。
也不知道他嚼没嚼,反正就见他喉结上下一动,就伸手抬起水杯开始猛灌水。
孙乐童一脸震惊。
孙子期默默地给他夹了块牛肉压味。
在满桌微妙的沉默中,方昭和小小地笑了一声,端起酒杯给余城解围:“余先生第一次到我们家里来,匆匆忙忙地只准备一些粗茶淡饭,招呼不周,还请你不要介意。”
“是我贸然来访,伯母您太客气了。”余城强撑着胃里的翻滚,动作生疏地站起来举杯,“还有,以后叫我余城就可以了。”
“嗳,是叫亲切些好。”方昭和笑眯眯地抿了一口酒。
余城趁着这机会又斟了些,硬着头皮去敬孙亭生,说话间还错口把“伯父”喊成了“岳父”。
“谁是你岳父?”孙亭生大大地冷哼了一声,没动。
“客人跟你敬酒呢。”直到方昭和拿脚尖去踢了踢他,他不情不愿地端起酒杯跟余城喝了一口。
余城是晚辈,理应是一饮而尽。孙子期看着他,幸好是红的,酒精含量低,对伤口也没大碍。
一顿晚饭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吃了过去。
饭后,孙亭生巍然不动地坐在沙发上摆弄自己那副旧围棋,霍一鸣坐在一旁看。
余城有一下没一下地瞟着,思考着要不要上前刷好感度。
结果方昭和又端着果盘上前助攻来了:“哎呀,阿城你会下围棋吗?不如跟他爹来一盘?”
孙亭生听见了,没做反应。
余城谨慎地点了点头,上前征求了一下孙亭生的意见,见他不答应也不反对,就估摸着,直接在对面的木椅上坐了下来。
孙亭生拈黑子。
余城拈白子。
双方沉默不语,抢占要点,布置阵势,一来一往,棋盘上见真章。
几个晚辈或站或坐,都围在他们旁边观棋,方昭和抱着孙乐童在不远处吃水果。
孙子期有点吃惊,她居然不知道余城还会下围棋。虽说围棋并非一时半会儿就能看出胜负,但看他步步为营的走法,倒是真有几分功底的感觉。
下过半小时,孙亭生虎着个脸喊暂停,去上了个洗手间。
孙子期一边目送他走远一边凑近余城身边,问道:“你什么时候学的围棋?”
余城捏着她的手,长长地舒了口气:“之前拍电影自学过一两天,差点忘光了,还好刚才有先见之明,在车上百‘度了一下规则。”
“……你该庆幸我爸是个业余水准。”孙子期揉了揉他的脑袋,“别赢他,差不多了就放个水,不然他不好下台。”
“知道的。”余城拿脸蹭了蹭她手背。
“你也别那么紧张,我爸又不吃人。”她半是好笑地顺手夹他鼻梁。
“我没紧张……哎,回来了回来了,你爸回来了,先松手。”这人还嘴硬呢,结果眼睛一瞟到孙亭生从洗手间出来,立马松了人家闺女的手,正襟危坐地拈起一枚云子做沉思状。
孙子期默默地朝天翻了个白眼:“没出息。”
这一幕正好落在方昭和眼里,她温和地笑了几声,朝两个大姑娘招了个手:“囡囡,容容,你们过来我这里。”
蒋容乖乖地应了一声好,就汲着室内拖鞋小跑了过去。
孙子期也慢吞吞地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方昭和摇摇头,牵着孙乐童先一步走出庭院,笑道:“让你爸跟他说几句话,你呀,就别听了。”
***
隔着一道玻璃门,男人们在里头下棋,女人们在外头喂鱼。
孙子期时不时就抬头去看里头的情况。
方昭和给她挽了挽滑落的袖口,温声道:“放心吧,你爸不会太为难他的。”
孙子期手里还抓着一把鱼饲料,无奈道:“他快紧张死了,我就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他对你挺上心的。”方昭和软声软语地转了个话题,“眼神骗不得人,妈妈活了这么一把岁数,还是看得出来。”
孙子期有些脸热,“嗯”了一声,又蹲下来拈着饲料喂鱼。
“乐乐的情况你们打算怎么样?要认吗?”方昭和看了一眼在花丛边上跟蒋容玩闹的孙乐童。
“认。”孙子期没犹豫,直接点了头,“我打算挑个时候跟他解释。”
方昭和说:“别着急,最重要还是让他们父子好好相处,两个人之间有了感情跟羁绊,称呼什么的都是次要的,关系才应该摆在第一位。”
孙子期将话听在耳中,轻轻地点了点头。
母女俩又琐琐碎碎地聊了一些话,等到里头的棋局终了,已经差不多日落了。
理所当然,余城巧妙地输了。
孙亭生志得意满地坐在沙发上喝茶。孙子期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看了看自己儿子,最后看了看他。
“不早了,我送送你。”她故意提高了音量,好让屋里的孙亭生听见。
孙亭生虽然脸色缓和了一些,但没完全松口。留他过夜是不可能的了,一起回去好像也不太好,只好送他出门,今晚就分开来睡了。
余城当然没敢当场反对。
他冲孙亭生跟方昭和礼礼貌貌地告了辞,一手扛起孙乐童,一手牵着孙子期,就这么规规矩矩地,连晚饭都不吃就准备回去。
第81章 玻璃花房()
余城一出门口就开始大喘气。
“?”孙乐童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贴心地给他顺了顺心口。
“看你怂得。”孙子期一边嘲笑他,一边从包包里拿了帽子跟框架眼镜出来,“低一点。”
余城依言俯身,让她帮自己整理外形,含糊地说了一句:“我追你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
“你那也叫追?”孙子期轻飘飘地乜了他一眼。
“你可是唯一体验过服务的用户,还不满意?”余城厚着脸皮凑过去索吻,“亲一下,压压惊。”
孙子期直接抱过孙乐童帮自己挡了挡。
“?”孙乐童小朋友表示很茫然。
余城怕自己的框架眼镜会磕到他,所以只轻轻啄了一下他的小鼻头就笑着退开,三个人挨在一团下楼梯,潘彼得的车就在铁闸门前停着。
“对了,”临出门前余城回头促狭地笑了笑,“你知道你爸跟我说什么了吗?”
“什么?”孙子期看向他,打趣道:“你对我不好,他就打断你狗腿之类的?”
“用词文雅一点,意思差不多。”
“胡说八道,你爸哪可能这么快就肯睬你。”孙子期掩不住笑意地瞪了他一眼。
“真的。”余城一本正经地接着道,“你爸还说,他平时对小崽子比较严厉,所以小崽子总是黏着你妈,从来不跟他讨抱。”
孙子期无语了一阵:“所以?”
“所以他也想抱个小娃娃。”余城斜着嘴角冲她痞痞地笑,“催我们呢,老人家人手一个,多好。”
孙子期没搭理他,朝天翻了个大白眼,将孙乐童从他手上接过来,道:“你快回去,我不送出门了,天没黑,被邻居看见了懒得解释。”
余城抿着唇“嗯”了一声,大手揉揉孙乐童的脑袋,转身就推开了铁门。
“你回去给我打个电话。”孙子期牵着冲他挥手的孙乐童侧身站在墙边。
“知道。”余城将帽檐往下压了压,“不过得晚点,你做你的事,别等。”
话里的意思,是待会儿有事处理。
孙子期点点头。
余城拧了头,转而想起什么似的又拧回来:“明天早点起,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孙子期问:“你不回剧组?”
余城没回答,只捏了捏她脸颊就迅速地钻进了门外的车里。
孙子期一句“我得上班”卡在喉咙里没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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