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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嫔说着,目光又朝江菱被褥下的小腹略扫了一眼,隐隐有些冷意。
江菱微微一怔。
这……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康熙撤掉所有绿头签,是在一年零八个月之前。
还没等她理清自己的思路,便又听见惠嫔道:“刚好你的家世品貌性情,都是上上之选,又因为伴驾南巡,颇得皇上殊宠,才让你去做了这个钉子。不过我瞧着啊,你多半快要失宠了。”
宜嫔猛然站起身来,茶盏在案面上磕了一下。
惠嫔又冷笑一声,将矛头对准了宜嫔:“怎么,我说错了么?要不是为着这个,你又何必心急火燎地赶到这里来。可惜啊,聪明反被聪明误。”
宜嫔目光牢牢地盯着她,几乎要喷出火来。
惠嫔冷哼了一声,回过头来望着江菱,冷笑道:“你果真是命大。”
江菱抬头望着她,平静地说道:“不敢劳烦惠嫔记挂。惠嫔娘娘宫里的厨子,才真真是一等一的。”
惠嫔听见厨子二字,脸色立刻就变。她看看宜嫔,又看看江菱,脸色青了白白了青,隐隐带着些许愤懑之意:“是我做的又如何?到头来,你还不是一点儿证据都没有。空口白牙的,哪个会相信你。”言罢狠狠地拂落案上的茶盏,径自离去了。
外面再次响起了高高低低的恭送声。
宜嫔面色亦惊疑不定,良久之后,才慢慢地平稳下来,对江菱说道:“你好好想一想罢。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的孩子。”言罢亦起身离去,脚步声比惠嫔稍微轻了一些,但仍旧清晰可闻。
江菱阖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进来,打开窗子,透透气儿。”
嬷嬷们和外间的宫女们鱼贯而入,将屋里的窗子全都打开,然后将刚刚宜嫔带来的东西,一并清了个干净。江菱反复回想着宜嫔的话,“将来你的孩子,不管是皇子还是皇女,所能依靠的,也唯有你这个额娘而已”……她从枕头底下取出那面菱花镜,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心里有些沉重。
腹中的这个孩子,不管是皇子还是皇女,注定要在这个世界里生活的。
这面菱花镜能将她带到另一个世界,但却未必能惠及这个孩子。
江菱微微抿了一下唇,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已经有了一点细微的脉动,轻轻的,如同毛细血管里跳动的脉搏。江菱的感知比正常人都要细微,因此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腹中存在着一个小小的、尚在成型的新生命。
一个孩子。
江菱紧紧攥着那面镜子,心里混乱如麻。
不知道多少时间过去,外面的天色昏暗下来,天空中飘起了纷飞的大雪。面前的茶盏换了三四回水,宫女们进进出出了六七回,连嬷嬷们都到外间的屋子里打盹儿了。太医们仍旧照着规矩,提着药箱来到长春宫的偏殿等候,准备晚间给她诊脉。
外面响起了纷繁芜杂的脚步声,还有女子尖声的谈话。
江菱用力拧了一下眉心,将菱花镜放了回去,脑子里钝钝地疼。
不一会儿,便又有一位宫女匆匆忙忙地进来,有些为难地道:“主子,外边儿来了两个夫人,说是想要求见主子。奴婢刚说主子已睡下了,她们却仍旧不依不饶的。您瞧——”
江菱闭着眼睛问道:“是哪里来的夫人?”
宫女答道:“是荣国府的两位夫人,但是却未曾细问。”
得,刚刚送走了三个不速之客,眼下又来了两个。
江菱睁眼望了一下更漏,淅淅沥沥的,已经漫过了申时的刻线。因为屋里烧着地龙的缘故,更漏并未结冰。她揉了揉眉心,疲惫道:“让她们进来罢。”该来的,总归是要来。
宫女道了声嗻,走到外面,不多时便将人领了进来。
是王夫人和薛宝钗。
王夫人的气色比起昨日,又憔悴了不少,显然是一夜未眠。她刚一见到江菱,便沉着脸问道:“你把黛玉带到哪儿去了?”声音硬邦邦的。
宫女有些不悦道:“太太见了云嫔,理当先行礼问安。还有,你们不是来探视主子的么?怎的这般无礼?”若不是借着探视江菱的名义,她们今天是进不来长春宫的。
江菱望了王夫人一眼,王夫人仍旧余怒未消,却在薛宝钗的搀扶下,给她屈膝行礼。
等行礼毕后,王夫人又压抑着怒气问道:“我今日早晨去找黛玉,她们却说黛玉进宫来了。我匆忙设法进宫,但宫里人却说,北静王妃与云嫔聊了一会儿,便离去了。现在哪里都找不着人。你将她藏到哪里去了?”
旁边的宫女又不悦道:“不得无礼。”
江菱淡淡地笑了开来。
林黛玉到哪里去了,当然是被她的夫君好好藏起来了呀。
但这话儿是不能照实说的。而且非但不能照实说,还要好好地替林黛玉遮掩一二,也算是替北静王和林黛玉两人,全了一份儿心意。
江菱想到这里,便开口道:“我亦不知道阿玉去了哪里。她是北静王妃,而我不过是个久居深宫的妃嫔,眼下有孕在身,还动了胎气。二太太跑到长春宫来跟我要人,怕是有些不妥罢?”
她朝王夫人望了一眼,眼里不觉又多了几分笑意:“再者,二太太这咄咄逼人的,倒不像是来寻人的,而是寻仇的。”
“你——”
江菱收回了目光,靠在软枕上,缓缓说道:“其三,阿玉是北静王妃,于情于理,二太太都不应该直呼她的名字。这于礼不合。有些事儿即便二太太不清楚,宝二奶奶也应该知晓才是。”
“你——”
“母亲。”薛宝钗拦住了王夫人的话头,上前几步,朝江菱稍稍屈膝行礼,道:“倒是婆母莽撞了,还望云嫔海涵。但今天我们进宫来寻王妃,实在是有件要紧的事儿,非得王妃出面不可。您瞧,是不是行个方便?”语气比王夫人软和了不少。
江菱摇了摇头,平静道:“但阿玉现在何处,我确实是不知。”
“云嫔娘娘。”薛宝钗生怕王夫人又犯冲,便抢先一步开口道,“昨日我们府里出了一桩事儿,阖府上下忙得焦头烂额,唯有北静王妃,能帮着我们这个忙。这——”薛宝钗笑了笑,道,“府里都知道,云嫔娘娘和北静王妃的关系亲厚,王妃临行前,又是在娘娘宫里停留过的。能否劳驾娘娘再想一想,王妃临走前,可曾说过自己要去何处?”
江菱缓缓地摇了摇头,道:“不曾。”
薛宝钗朝王夫人望了一眼,又咬了咬下唇,决心豁出去了:“想必今天上午,抱琴已经同娘娘提起过,我们府里已经是草木皆兵,闹得人心惶惶,现在已经在抄检大观园了。娘娘宅心仁厚,又是在我们府里住过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府里出人命罢?”
江菱的眼睛终于动了动,转头望着薛宝钗,皱眉道:“出人命?”
在她的印象里,抄检大观园应该没有那么快的。而且早前她已经拜托雪雁,把府里逐出去的姑娘们,都好生地安置起来了。现在有几个已经嫁人生子,过得颇为安稳。
薛宝钗低声道:“要是处置不当,恐怕是要出人命的。”
江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阿玉现在何处,我确实不知道。不管你们再如何问我,我也仍旧是这句话。但要说你们府里出人命,怕是有些言过其实。听好了,想保住你们府里的人,唯有一个办法。”
她转头望着薛宝钗,一字字道:
“将你们府里有用的物件儿变卖了,铺子和田庄关停掉一半,利钱减半,本息收回,乖乖地填补账面上的窟窿,别再像先前那样,拆东墙补西墙,到头来全都是漏风的窟窿。你们府里的几位老爷,还有琏二爷,俸禄总归是能够吃住开销的。当然,要再维持住从前那种奢靡的日子,已是不能。”
薛宝钗微变了脸色。
“这些话确实不中听,但现如今的唯一法门,是想办法把你们府里的窟窿全都堵上,不管是公中的,还是户部的,又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我知道你们府里的人喜欢心存侥幸,但这事儿断容不得半点虚假。否则别说是阿玉,即便是北静王亲临,亦是无能为力。”
第113章()
江菱长长的一番话说完,又转过身望着窗外的雪景,续道:“我言尽于此。这事儿没有你们想象的那样严重,没有人想要你们的性命,但要是府里的窟窿不填,而且还越挖越大,那难免是要出事儿的。这些话我知道你们不爱听,毕竟由奢入俭难,但现如今,却是荣宁二府,唯一的出路。”
屋里陷入了一霎间的静寂。
薛宝钗微微动了动嘴唇,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理智上说,谁都知道江菱这话是对的,但从前谁都不愿意提,只想将府里的窟窿用纸糊了又糊,想着能瞒过一日便算是一日。但现如今,江菱却将这些纸糊的画布嗤啦一声撕碎了,指着空洞洞的荣国府说道,这才是你们府里的真实情形,再不设法改变,窟窿只会一日日地变得更大,到了最后,即便是拿人去填,恐怕都填不住了。
字字句句都很尖锐,但是在理。
薛宝钗犹豫了片刻,正待再说些什么,忽然听见王夫人道:“现在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处?户部的清查已经开始了,昨晚便查到了府里的大老爷头上,等到今晚,怕是阖府上下都保不住了。明晚呢?明晚是不是要牵连到宁国府,再将贾家上上下下都翻个底儿朝天?填补窟窿,说得倒是轻巧,可你要真是我们府里的人,这些话,便不会这样轻易地说出口。”
江菱淡淡地笑了笑,问道:“难道去年这个时候,我不曾提醒过二太太么?”
王夫人表情一僵,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江菱朝王夫人望了一眼,一字字道:“那时我说,但凡荣国府的后辈们争气一些,也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当时二太太又是如何应对的?”她看着王夫人惊疑不定的脸色,又摇了摇头,道,“我与二太太确实积怨已久,二太太不认同我的话,亦是人之常情。”
如果不是因为薛宝钗刚刚那句“要出人命”,她今天便不会废那么多话。
王夫人面色接连变了许多遍,似乎是想起了江菱当初的话,又似乎是想起当日在荣国府,老太太执意要管家的事儿了。不管老太太最初的目的是什么,都是老而成精的人,为人处事确实比王夫人要高出一截。但可惜后来,老太太却没有继续下去。
想到这里,王夫人的面色更差了。
薛宝钗看见王夫人的脸色,又听见江菱那句“我与二太太确实积怨已久”,原本的三分惊讶,立刻变成了七分的惊骇。她一下子便相通了,为何云嫔在府里住过一段时日,却独独对一些姑娘们,会表现得温和一点;为何刚刚云嫔三番五次地强调,她不知道林黛玉在哪儿;为何王夫人……
薛宝钗有些焦急地唤了声娘娘,想要设法补救,但因为不知她们素日的恩怨,亦无从补救得起。
当然,王夫人也不可能将那桩惊天的隐秘,告诉薛宝钗。
一时间两个人都僵持在那里,没有了后话。
江菱等了片刻,不见她们的回音,便道:“我乏了,两位还是回府去罢。”
王夫人待要再说些什么,但一想到江菱跟她的恩怨,便恨恨地转身离去了。她这一走,薛宝钗自然也不能再留,亦跟在王夫人身后离去。但在离开之前,薛宝钗还是回头望了江菱一眼,眼里有些莫名的情绪,不知道是难过,还是感激。
江菱仍旧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的雪景,脑子里仍旧混沌。
王夫人和薛宝钗的来临,只消当成一阵风刮过,过去了也便过去了。
但记忆里的那本红楼梦,却不会这样快就结束。虽然现在剧情已经不知道延后了多久,又被打乱了多少,但有些事情,还是会按部就班地进行。例如抄检大观园。当然,早在南巡的时候,大观园就已经被抄检过一次,现在再抄检,估计也抄不出什么来了。
好在林黛玉已经出嫁,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是不会牵连到她身上的。
不过,昨天晚上的事情,还是有一半的原因,要归因于林黛玉的夫君。
江菱现在脑子里一片混沌,揉了一会儿太阳穴,却感觉到更加的混沌。眼看着晚膳的时间已经到了,她却没有任何胃口,仅略略地用了些清粥小菜,便让嬷嬷们将食具端下去了。晚膳仍旧是吊过的高汤融在粥里,人参的味儿一丝丝地在舌尖化开,但已经没有了午间的闲情雅致。
又歇了一会儿,江菱索性让人备下温水,准备沐浴。
在脑子不清醒的时候,一个热水澡,其实是有助于提神的。
虽然现在身怀六甲,身子有些不方便,但在温水里浸了浸,脑子确实是清醒了不少。宫女们替她换上中衣,又服侍她到床上躺下。江菱仍旧有些出神,一双手不知不觉地,抚在了小腹上。
一个孩子。
将来要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孩子。
枕头底下的菱花镜仍旧冰凉,腹中微微跳动的细小脉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江菱,一个细弱的小生命的存在。江菱忽然想通了,既然他(她)注定要在这个世界留下来,那便留给他(她)最好的东西便是。说到底,她是他(她)的额娘。在这个世上,孩子们最大的依仗,便是她这个额娘了。
“主子。”宫女在外面唤道,“太医来给您诊脉了。”
江菱微微颔首,道:“请太医进来罢。”便撑着身子坐起来。刚刚的软枕还搁在身后,靠在上面软绵绵的,一点儿都不费力。晚上的太医仍旧是一男一女,给她诊了脉,又仔细地问过今日的情形,才谨慎地写下明日的药膳,提着药箱子离开。
江菱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腕,不觉淡淡地笑了开来。
不管怎么说,她这个当娘的,还是应该先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诊脉过后江菱便歇下了,这段时间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