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寺里的祥瑞,因此便想让你们也沐浴一回。咳,刚刚额娘在佛寺里留了一会儿,发现这寺里的高僧,确是有几分本事的。”
康熙笑道:“既然母后喜欢,那朕便赐给他们一个封号罢。”
“嗳。”太后摆摆手,摇头道,“这里的高僧都是秉性高洁、超脱世外、不问俗世的出家之人,哪里会受你的封号。刚刚我问过一回,他们连我这个皇太后的帐都不买。诺,这些佛经,还有刚刚在堂里抄好的那二十份《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俱是给你和太皇太后祈福用的。我今儿只带了云常在一个人过来,身边没有识字的女官,因此便只誊抄了这么些。”
康熙闻言笑道:“多谢母后记挂。”随后又往江菱那边望了一眼。江菱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安安静静地站在太后身侧,仿佛没有意识到他的打量。康熙看了片刻,便收回了目光,哑然失笑。
果真让太皇太后猜着了,她不但是有些怕自己,而且还很怕。
但不知道这份儿害怕,到底源自于哪里。
康熙暗自琢磨了片刻,却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眼看着太后又有了些倦色,他便笑着起身告辞,说自己还要到佛堂里沐浴一会儿佛光。太后笑着点点头,道:“理当如此。”因此便不再留他。不过在临走之前,太后又道:“云菱,你送一送皇上罢。”
江菱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乎维持不住自己平静的表情。不过好在刚刚来了那么一出,她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深深地呼吸几下之后,便将心里连连跳脚的小人儿摁了下去,走到康熙跟前,低声道:“皇上请罢。”
康熙笑了笑,倒是未曾多说什么,转身便离去了。
江菱把康熙送出厢房,正待回屋,忽然听见康熙出声道:“等一等。”
她心里咯噔一声,却不得不停住脚步,恭声问道:“皇上可还有事儿么?”
虽然表面上依旧平静,但江菱心里却一直在打鼓。别的不说,唯一一个留封的秀女,这个身份就足够让她惊悚了。据说康熙皇帝这段时间里,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夜不能寐,暂时顾不上她,但等康熙
忙完了这段时间之后呢?……他,他预备将她怎么办?
江菱越想,便越觉得自己应该趁早生一场大病,然后逃之夭夭。
这样复杂的心思,康熙皇帝自然是不知道的,他只能看到江菱表情虽然未变,长长的睫毛却颤了几下,十指亦不自觉地攥紧,后背再一次抵在了墙上。康熙再次低咳一声,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似乎有点儿十恶不赦。
他缓了缓情绪,问江菱道:“太后预备何时回宫?”
这倒是个不那么惊悚的问题……江菱暗暗松了口气,答道:“回皇上话,太后预备在佛前许下三桩誓愿,又誊抄一百二十份佛经,再亲自点亮长明灯,以表虔诚之意。高僧们说,太后需得在寺里留上一两日,才能全了这桩宏愿。”这便是要留在寺里过夜的意思了。
康熙略略沉吟片刻,又稍点了一下头。江菱等了一会不见吩咐,便屈了屈膝,道:“既然皇上无事,那便……”告辞了。这三个字尚未出口,康熙便略一抬手,道:“别忙。朕还有些话要问你。”
江菱定了定神,脑海里拉响了尖锐的警报。
虽然不知道康熙的意图,但她却本。能地感觉到,这或许不是什么好事……等了片刻之后,康熙才说道:“不过现在,朕要赶着到佛堂里去。等过了未时,你便到那处亭子里去罢。”说着,他朝不远处的凉亭望了一眼。
江菱顺着康熙的目光望去,看见葱郁的林木掩映下,一座精巧细致的亭子矗立在其中,里面摆着一张小小的石桌、几张小小的石凳,看起来相当僻静清冷。她想了片刻,想不到什么理由来推辞,便唯有无可奈何道:“遵旨。”
康熙眼里的笑意加深了几分,见江菱应允,转身走到佛堂里去了。
江菱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到厢房,看了一眼更漏,已经是午时二刻了。距离康熙口中的未时,只剩下短短数刻钟的时间。她心里记挂着林黛玉,又因为康熙的那一席话而感到心烦,不知不觉便有些走神。太后见到江菱这副样子,轻轻地笑了笑,但是却未曾点破。
江菱上前服侍太后起身,又给她加了一个靠垫。
太后舒缓了情绪,顺手拿了江菱刚刚抄好的佛经在手里,一页页地细看。经过两三年的练习之后,江菱那一笔字终于能看了,虽然比不上真正的大家,但好歹端端正正,有了几分劲峭之意。太后翻了几页,便将空白的纸张铺展开来,预备自己再抄几份。
砚台里的墨迹已经干涸了,江菱只能又出去了一次,问小沙弥拿墨锭。
墨锭取来之后,江菱又取了些清水过来,替太后研好了墨。不知不觉地,时间已经接近了未时。江菱犹豫了一会,便将刚刚发生的事情跟太后说了。太后倒是未曾多说什么,轻而易举地便放行了。
江菱推开厢房的门,犹豫了片刻,才慢慢地朝那座亭子走去。
郁郁葱葱的林木掩映下,亭子显得丝毫不起眼。江菱去到的时候,梁大总管已经带人摆好了杯盏茗茶,只等正主儿过来了。见到江菱的那一刻,梁大总管先是一愣,继而露出了一个了然的表情。
——也不知道这位太监总管,刚刚想到了什么。
江菱心里忽然涌起了这个念头,但片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上前去跟梁大总管问了声好,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康熙皇帝的到来。梁大总管劝她坐在那里等,她摇摇头,道:“多谢梁公公好意。”却没有照办。
梁大总管摇了摇头,又苦笑了一声。
照现在的情形看,他的苦日子还远远没有到头。
他们在亭子里等了片刻,便看见一抹明黄。色的身影,从远处走了过来。
江菱定了定神,将脑海里的警报拉响到最高,然后暗暗地平复了心情,才迎上前去,道了一声皇上万安。
康熙淡淡地嗯了一声,道:“你们都退下罢。”这话却是对梁九功说的。
于是梁大总管便带着侍卫们退下了。康熙走到石桌前面坐下,又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石凳道:“坐罢。”表情相当自然。江菱犹豫了很久,才慢慢地挪到康熙对面,在石凳上坐下了。
“但不知皇上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第42章()
“但不知皇上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江菱望着面前的康熙皇帝,决定速战速决。
既然注定躲不过这一场,那还不如自己迎头撞上去,好歹还能掌握一下主动权……江菱暗暗地唾弃了自己一句,低着头,认真看着面前的一个小白瓷杯。袅袅的雾气从杯口升腾而起,滚烫的茶水里翻涌着些茶叶末儿,一秒,两秒,三秒……咦,咦咦咦?
她在心里数了整整三十秒,都没有等到康熙皇帝的声音。
江菱讶然地抬头望去,看见康熙亦在含笑地望着她,手指摩挲着小白瓷杯的沿边,隐然有了几分好整以暇的样子。等到江菱的表情开始碎裂,康熙才捏了捏茶杯,笑道:“你果然很是怕朕。”
一个细微的动作,直接绷断了江菱脑海里的那根弦。
她惊得几乎要跳起来,落荒而逃,但最终还是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
袅袅的白雾升腾而起,隔绝了两个人的视线,亦将此时的气氛变得有些迷茫。康熙皇帝稍稍舒展了一下身体,靠在椅背上——那是梁大总管特意弄来的,唯一一把太师椅——才又笑道:“朕是洪水猛兽么?”
江菱僵直了身体,好半天之后,才慢慢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回皇上,从初进宫至今,我与皇上见面的次数不过寥寥,但自忖每一次均应对得体,不曾怠慢了皇上,亦不曾有过回避逃脱之举。但不知皇上‘洪水猛兽’之言,又是从何而来?”
康熙笑了,用手指点了点她,道:“就像现在这样。”
江菱有些惊讶。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的举动,似乎没有出过什么错呀。
康熙摩挲着小白瓷杯的杯沿,淡淡笑道:“你自忖应对得体。但就是太得体了,远不如面对太皇太后、皇太后、甚至梁九功时那样轻松自如。你扪心自问,当真不是洪水猛兽么?”
言罢又往后靠了靠,含笑地望着她。
江菱惊骇莫名,心里的小人儿亦在龇牙咧嘴地跳脚。在面对康熙皇帝时,她确实不像对待别人那样轻松自在,或许是那些先入为主的念头,给了她很大的压力罢。总之在康熙皇帝面前,她确实有一种脱离掌控的无力之感。这种感觉让她很是不安,相当的不安。
但没想到,这一点细微的变化,也被康熙皇帝看出来了。
应该夸他一句观察细致入微么?
江菱定了定神,又将心里连连跳脚的小人儿给摁了下去,勉强笑了笑,道:“皇上何出此言?”
康熙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她道:“你现在的模样,便是如此。”
于是江菱再一次僵直了身体,久久说不出话来。看来眼前这位皇帝不但观察力惊人,而且是太过惊人了,连她一点儿细微的变化都看得清清楚楚。江菱定了定神,决定像上次一样破罐子破摔:“皇上素有威仪……”
“停。”
康熙抬起一根手指,按住她接下来的话,笑道:“莫要再说什么皇上素有威仪,自然而然便会心有畏惧。太皇太后威仪更甚,多少大臣在她面前两股战战,连话都说不利索,但你在太皇太后面前,却从来不曾有过惧怕。你说,你当真是因为惧怕朕的威仪么?”
——况且他在她面前,从来不曾有过严肃的面孔啊。
康熙抚了抚额头,感觉到了一种深切的无奈。
江菱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一寸寸碎裂开来。这位祖宗跟孝庄(太皇)太后能一样么,太皇太后她既然是一个传奇,那自然就是有痕迹可循的,只要顺着毛捋,肯定能在太皇太后的手底下活下来。但眼前这位祖宗,大爷,她从未有一次摸透过他的想法啊!
第一次见面,康熙已经记不住了,略过。
第二次见面,康熙皇帝微服出宫,自然不能用常理看待,略过。
第三次见面,康熙皇帝装作不认识她,但在当天上午,便从女官那里取回了身份牌子,交到她的手上。这个举动当时没有留意,但事后细细想来,却让江菱有些后怕。
——假如当时康熙皇帝一开始便叫住她,后果会如何?
她发现自己不能细想,越是细想,便越是感到眼前这人深不可测。
第四次见面,康熙皇帝直接让人带了她出去,在夜里陪她散了会儿步。她以为是皇帝需要一个安静的倾听者,事实也证明确是如此,在陪他走完长长的一段路后,康熙便放她回宫去了。
第五次见面,康熙说是偶然路过。偶然……路过?当真是偶然路过么?
再后来便是康熙皇帝从六张字条里,准确无误地抽中了她的名字,据说当时在场的除了梁大总管和那位小太监,还有几位东暖阁的近臣,断断不能作假,但、但这也未免太巧了罢。
再然后她便从梁大总管口中,听到了那一段让她冷汗直冒的话。
“被万岁爷亲手撤换过一次”,这短短的几个字,却让江菱一直记到了现在。她确实想过问一问康熙,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因为她预备要离开,又担心一问之下,造成的后果自己无力承担,便一直留到了现在。
但现在?……
江菱看着眼前淡笑的皇帝,发现这回事情不但脱离她的掌控飞出天际,还直接飞到外太空去了。
要是还能轻松自如,那便不是镇定,而是缺心眼儿了。
眼前这位祖宗,可是个深不可测的狠角儿啊。
江菱垂头丧气,决定将摔过的破罐子再摔一次:“皇上所言不错,前些日子我确是对皇上感到惊惧,但这种惊惧却不知来由,亦不知如何去消解。”或许可以归因于无所不在的第六感。
至于“惊惧”云云,却不过是江菱夸大其辞而已。
康熙淡淡地笑了开来。
他轻轻叩了叩面前的杯沿,有些漫不经心道:“居然不知来由么……”
早在半年之前,初见到江菱的时候,他便感到这女子与常人不太一样。又因为是待选秀女的缘故,便对她多了几分关注。偶尔三五次,侍卫们会将江菱的日常言行、一举一动,呈递到康熙的案前,供他御览。康熙细细琢磨之下,又不禁莞尔。
——确是个有意思的姑娘。
再一想到江菱的待选秀女身份,康熙便动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需要再亲自确认一次。于是在某一天晚上,便让梁大总管将她叫了出来,让她陪着说了会儿话。在那天晚上,康熙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极致的安宁与闲适。
或许因为她是个安静沉稳的姑娘罢,在她身边时,整个人都会变得安静平和。
而这种极致的安宁,对于皇帝来说,尤其是对于康熙这种幼年登基、重臣施压、外有战乱、时时处在一种精神紧绷的状态里,从未有过松懈的皇帝来说,是一件极难得的奢侈品。
那时康熙便肯定了自己的意图,但还稍微有些犹豫。等到遴选接近尾声,太皇太后即将留下最后一批人之前,康熙又“偶然路过”了一次。那一次康熙便确认,当晚的事情并非偶然,江菱留在他身边时,会让他感到一种极致的安宁。他极喜爱这种感觉,想要将它永远留住。
那一晚过后,康熙真正确认了那个疯狂的念头。
——将她留下来,然后……
但这个念头刚刚生起,就被扼杀在了萌芽状态。
他没想到她居然……康熙揉了揉眉心,暂且将心里的烦躁不安之感按捺下去,温和地笑道:“既然如此,那便不妨将惧怕的念头一并打消罢。只消将朕当成——”太皇太后——
唔,不好,这样不好。
太皇太后是女子,而他是男子。
不能将自己当成太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