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予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刚才不过是借此掩饰自己的走神失态罢了,闻言嘿嘿地笑了,手脚麻利地收拾起猎物来。
张李氏则笑着摇摇头,去了灶房做饭。。。
张猎户去马棚拴马喂马,小望之这会儿又在睡觉,韩彦干脆留下来和舒予一起收拾。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手脚快多了。
舒予抬眼见韩彦一手捉着野兔,一手拿着匕首,唰唰几下子,就干脆利落地将整张兔皮都完整地剥落了下来,先前的疑惑又浮上心头。
韩彦收拾猎物的手法如此纯熟,实在不像是要握笔写文章走科举仕途的。
默然片刻,舒予又不觉好笑,觉得自己这样纯属是庸人自扰。
韩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在来獾子寨之前到底遭遇了什么事情才不得来此避难的,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自打记事以来,来她家投宿的人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她难道还要挨个地去打听人家的底细来由不成?
舒予这么一想,心头顿时敞亮松快起来,不由地笑出了声。
韩彦见舒予突然发笑,少不得笑问一句:“怎么了?”
舒予抬头粲然一笑,指着韩彦手里刚剥好的野兔道:“没有想到,韩大哥不仅字写得端方大气、潇洒俊逸,就连收拾猎物也这般利索干脆,有章可循,让人不禁想起‘庖丁解牛’的故事来。”
这还是上次举寨庆贺韩彦定居獾子寨时,舒予偶尔和韩彦提及灶上切肉剁骨头,把家里的刀都给砍出豁口时,韩彦一时兴之所至,跟她讲了《庄子》中的这则故事。
作为经历过高考的人,《庖丁解牛》一文舒予早就烂熟于心,又得韩彦再次带着复习一遍,因此当下张口就来:“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
“韩大哥,我觉得你剥兔子皮真是得了庖丁的真传!”
这当然是玩笑话了。
韩彦也不禁笑了起来,但是更多的却是惊叹。
他当时不过是随口和舒予讲了这个故事,一时兴起吟诵了这几句诗文,没成想舒予竟然给记了下来,而且隔了两个多月,竟然还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说她是天赋卓绝,也不为过。
这样绝佳的天资禀赋,若是身为男儿,决意走科举经济仕途,必然会有一番成就的!
“舒予妹子也不遑多让!”韩彦真心赞佩道,“就单凭你这过目不忘、过耳即诵的本事,多少读书人都得甘拜下风呢!”
他就是其中之一。
想前世他像舒予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夫子的戒尺威慑之下,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把前天学的文章先囫囵背出来呢。
舒予愕然,嘿嘿笑了几声,心虚得脸都红了。
她这是身为穿越者的特权——作弊啊!
可当不起这份夸赞。
韩彦却以为舒予是在害羞,心里一阵惊奇。
打从年前风雪中偶然投宿张家算起,这也过去四个多月了,眼前的姑娘一直是爽直而狡黠、聪慧而妥帖的,这样双颊沾粉的羞涩,他倒还是第一次见到。
韩彦忍不住笑了起来,体贴地没有再说下了。
两人一直忙活到太阳落山,半月皎洁,这才算是收拾完了。
热腾腾的饭菜这会儿也做好了。
张李氏打了一盆温水,又拿了皂角,笑着催促两人:“快点把手洗了,准备吃饭!”
韩彦笑着应了:“哎,多谢婶子!”
等两个人拿皂角洗干净了手上的腥臊,推门进去时,就见三菜一汤已经端上了桌。
荤素搭配,全是山间野味,不用用力吸鼻子,那香气就直往人鼻子里钻。
张猎户已经坐好了,身边还挨着小望之,见两人进来,便招手笑道:“赶紧坐下来吃饭!今儿晚上的肉菜都是新鲜的,味道美着呢!”
经过马棚里默默的调试反思,还有方才那两杯酒的慰解,张猎户这会儿已经走出了情绪的低谷,重新振作起来。
第037章 吃味()
小望之瞧见了舒予,便不肯再挨着张猎户坐,伸手要舒予抱,咧着小嘴欢快地喊:“娘,抱抱~”
韩彦对面而坐,闻言板着脸清咳一声,严肃地看着小望之。
小望之脸上的笑意一僵,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立刻怯怯地收声,委屈不满地抿紧了唇,小眼神可怜巴巴地看着舒予。
舒予微微一笑,上前将小望之抱坐在自己身边,却并不阻止韩彦对小望之的纠正教导。
虽然她并不介意被小望之这么叫上几句,但是韩彦制止教训得也没有错。
人生天地之间,最应该感激的便是生养自己的父母。
虽然小望之的娘亲不幸早逝,但是小望之绝不应该因此就忘记谁才是给予他生命,值得他铭记敬重一辈子的人。
小望之瞧瞧对面依旧板着脸盯着他看的韩彦,又抬头见虽然微笑却并没有出声维护他的舒予,小嘴一撇,终究是不甘愿地低头喊了一句“勾勾”。
舒予脆声应了,笑容温柔地抱了抱小望之安抚他,又温声问他想吃什么。
一说到吃,小望之立刻将先前的委屈都抛开了,指着桌子上香喷喷的野兔肉和獾子肉欢喜地说:“要~要~要!”
那馋嘴急切的小模样逗得大家都哈哈笑了起来。
张猎户离得近,干脆每样肉都挑了一大筷子放在小望之面前的小木碗里,呵呵笑道:“吃吧,吃吧,这些都是你的!”
“爹!”舒予嗔怪一声,指着小望之碗里的肉道,“他还小呢,你就给他吃这些,也不怕他噎着。”
张猎户这才想起来,一拍自己的脑袋,嘿嘿笑道:“你瞧我这粗心大意的!”
又忙转头跟小望之和颜悦色地解释:“你还小呢,这里头的大肉片子可吃不得,就是肉丝儿也得弄碎了再吃,而且还不能多吃。
“不过你别着急,灶上给你专门做了肉羹呢,一会儿再滴了香油,别提有多好吃了呢!”
小望之似懂非懂,但是明白了一点——眼前的人不让他吃碗里的肉!
小望之顿时着了急,连忙伸手将桌上的小木碗紧紧地抱在自己怀里,警惕地看着张猎户,生怕他抢了过去。
张猎户见状哈哈大笑,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赞道:“这么小就知道护食儿,有出息!”
说罢,冲小望之挑挑眉,又故作坏人状,搓手嘿嘿笑道:“我活了半辈子,这还是头一次‘抢’小奶孩的吃的呢!”
说着,就伸手要去抢小望之怀里的小木碗。
小望之急得大叫一声,连忙弯下身去,死死地护住小木碗,不让张猎户有碰到碗的机会,尖叫护食儿。
张猎户故意逗他,也张牙舞爪嗷嗷叫着,“争抢”得更甚。
屋子里顿时全都是一老一少“厮杀”的呼啸尖叫。
舒予对此扶额叹息,张口要制止自家老爹这无聊幼稚的游戏,却被韩彦摆手制止了,一时愕然不解。
韩彦微微一笑,却没有开口解释。
舒予见状只好耐住性子,看这一老一少继续“厮杀”不止。
韩彦却在看到小望之千方百计想方设法地保全自己小木碗里的肉时,露出了赞赏又欣慰的笑。
原本在小望之警惕地将木碗抱走时,他是想开口制止他的——不适合自己肠胃的东西当然不能吃了!
一来,这不利于健康;二来,作为将来的大周天子,怎么能不自小就学会嘉纳雅言?
三来,若是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那将来面对风刀霜剑或是重重诱惑时,小望之又如何能够坚忍不拔、持身守正,不为所动,勇敢向前?
可是当张猎户作势要去抢小望之小木碗里的肉时,他立刻就改变了主意。
作为一朝天子,如果连自己在意都不能够想方设法地保全,外人一胁迫就轻易屈服了,这样的软骨头即使将来能顺利登基,也不过一个是软弱任人摆布的傀儡罢了!
若果真如此,倒不如趁早歇了那心思,放任他在这獾子山做一辈子的猎户,熬完平凡庸碌的一生好了。
小望之出于本能而且尽己所能地设法保全自己在意的小木碗里的肉,这让韩彦很是满意。
然而张李氏端了肉羹进来,见丈夫竟然和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争抢”得不亦乐乎,顿时又气又无奈,上前瞪眼劝止道:“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一个孩子争抢!”
张猎户这才直起身子,收回“魔爪”,嘿嘿笑道:“我这不是怕他吃大肉片子,再噎到了不消化嘛!”
“那你就不会和他好好说?”张李氏无奈气笑。
丈夫有时候就跟个小孩头儿似的,嘻嘻哈哈疯疯癫癫的一点都不稳重,让她这个做妻子实在是无奈又无力。
韩彦上前接过肉羹,先笑着道了谢,又替张猎户解释道:“婶子莫怪,张大叔这是和小望之玩耍逗乐呢。”
含饴弄孙,大约是每个到了年纪的人的渴望。
然而这话他却不好说出来,免得张大叔和婶子又该伤心没能生个儿子承继香火了。
小望之见张猎户停止了争抢,终于松了一口气,连忙挪了挪小屁股,紧紧地挨着舒予,手里的碗却还没有敢松开放到桌子上。
舒予见肉羹端了上来,笑着摸了摸小望之柔软的胎发,温声劝说道:“这肉片切得太大,不适合小孩子吃。肉羹做好了,咱们换个吃吧?”
说着,将肉羹推到了小望之面前。
肉羹的香味让小望之忍不住凑上前,吸了吸小鼻子。
犹豫半晌,小望之终于放开了小木碗,举着递给舒予,一脸欢笑,含混不清地说:“勾勾,七,七……”。。
说着,还不忘记回头警惕地盯张猎户一眼,生怕他来抢自己孝敬舒予的肉。
舒予哈哈大笑,一脸欣慰地摸摸小望之的脸颊,接过小木碗,郑重地道了谢,又夸赞道:“你这片孝心,姑姑就领受啦!”
说着,将小木碗里的肉都扒到自己的碗中。
小望之这才如释重负,拿头往舒予身上蹭了蹭,咯咯直笑。
大家便都笑了起来,动筷吃饭。
韩彦却颇有些吃味,觉得小望之真是有了“姑姑”就忘了“舅舅”,怎不见也分他一块肉吃?
第038章 抓周()
等张李氏将几床新被子都缝制好了,小望之的生日也到了。
四月十八一大早,韩彦就骑马下山去了,一是准备采买明日宴席会用到的东西,二是置办抓周用的物什。
在韩彦看来,小望之的身份就决定了他以后要走的路,抓周与否,或者是抓着了什么,其实都不重要。
不过既然入了乡,那便也免不了要随俗。
再者,他也不愿意小望之因为逃亡在外,连一生中那么重要的抓周礼都得潦草错过。
若是长姐泉下有知,定然也是希望小望之像别的孩子一样,生命里重要的仪式一样不缺。
舒予留在家里照看小望之,顺带帮着张李氏张罗明天宴客要用的吃食。
张猎户则去各家借板凳桌子碗碟之类的琐碎东西。
一番忙碌下来,等一切都收拾停当了,已是斜日溶溶云淡淡,余霞散绮半边天。
吃了晚饭,一家人围坐闲话,舒予随口笑问道:“韩大哥,你都给小望之准备了那些抓周礼?”
韩彦微微一顿,身侧的手一紧,面上却随意笑道:“不过是些书籍笔墨弓刀箭矢之类的,寻常抓周会用到的东西。”
如果不是逃难流落在外,身为元嘉帝唯一的子嗣,小望之的抓周礼便是玉玺也摆得,哪里会像如今这样凑合。
“唔。”舒予点点头,暗道便是只摆这些,也比獾子寨其他孩子的抓周礼隆重多了。
不过韩彦身份不比他们,如此倒也合适。
可等到第二天抓周时,看到桌上摆着的书画时,舒予还是小小地震惊了一把。
书籍不是原本用来教授她的《三字经》,而是《资治通鉴》;更有一幅传世青绿山水名画《千里江山图》——当然只是仿作的赝品罢了,且笔力不逮,绘制粗糙,连其形都难以绘尽,更别说是肖似其神了。
至于弓刀箭矢,倒是平常之物,獾子寨每一个男孩子抓周时都会用到。
其余诸如文房四宝之类的,也都中规中矩,十分寻常。
舒予眼神在《资治通鉴》和《千里江山图》上定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了韩彦一眼,没有做声。
这样精挑细选出来的抓周礼物,到底是为何意?
小望之却是很高兴,在八仙桌上爬来爬去的,摸摸这个,瞅瞅那个的,开心得不得了。。。
他每抓起一样都东西,便有人顺着夸赞他一通。
譬如拿了刀弓箭矢,就会有人说“少时舞枪弄棒,长大保家卫国,将来定然会成为威名赫赫的大将军”之类的吉祥话;拿了书籍文墨,他们又说“从小就一心向学,将来长大了肯定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做个宰辅”……
总之不论小望之选了哪一样,将来都会有大出息的。
韩彦一一含笑称谢,然而却并不放在心上。
抓周不过是图个吉祥的意头罢了,作为一个合格的帝王,文功武治本就缺一不可。
小望之观察了一圈,最终将目光锁定在那幅《千里江山图》上,三两下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将画卷拿来展开,坐在上头拍着小手咯咯欢笑,显然是喜欢得紧。
韩彦眼神一亮。
舒予却觉得这没有什么好惊讶的。
这幅《千里江山图》虽然是幅粗糙的赝品,而且只是临摹其中的一段,然而原画所有的连绵的群山冈峦和浩淼的江河湖水,以及点缀其上的亭台楼阁、茅居村舍、水磨长桥及捕鱼、驶船、行旅、飞鸟等,都一一照着描了形,画面丰富,而且于青绿中间以赭色,色彩也比一般的淡墨山水图要明亮一些,小孩子会喜欢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就好比彩色电视总比黑白电视好看。
一见小望之选定了《千里江山图》,便立即有人笑着夸赞道:“竟然挑选了一幅画!看来小望之将来肯定会成为书画大家,还真是韩大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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