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啐道:“你个小孩儿家怎总是这样冲动?”
“老太太,这种事不能忍,必要告到官府那立了案才算好。”贾琏“仗义执言”道。
贾母看他的意思是不肯借钱了,于是只管着拿不孝不肖的话骂贾琏,甚至红了眼眶道:“你在金陵闹了那一出还不算,如今又要在京城里闹?你是成心要逼死我么?”
甄太太岂会不知贾琏在金陵那么一告毁了贾母一世英名的事,因才进京,也把贾琏当成个不知轻重的愣头少年,又看贾母似乎是十分伤心了,知道借钱无望,忙不尴不尬地告辞退了出去。
待甄太太去了,贾琏才重新坐下。
贾母也从琥珀手上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水,依旧将茶盏递给琥珀后,却疑惑地问贾琏:“你且借给甄家一些银子就是,何苦得罪了他家?我原也说他们是富而好礼的人家,不会轻易去做那伤天害理的事——这事传到缮国公府,又不知要如何埋汰咱们家呢。”
贾琏摇了摇头,将方才黛玉那从林如海、贾敏那听来的话说给贾母听,开口道:“若没甄太太细细说明,怕老太太也不知道他们家这官是肥差呢。据孙儿说,这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像是宫里两位主公相互妥协后定下来的,不然直接叫做江南织造岂不便宜,何必费心思起了这么个不方便没多少人知道意思的官名故意叫甄家为难?况且他们家说是勒索,怕在宫里两位主公中的一位眼中,他们家是跟谁家勾结了呢,那位心里定然想着‘给了你要职,你却拿了银子送我的死对头,如此岂能叫你们安享尊荣?’可君无戏言又不能临时改了主意不赐官,于是便杜撰出这么个官名来。”
虽职务还是一样,但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哪里比得过江南织造名气大,得了肥差却无人知道,就如锦衣夜行一般。甄家当是又得意又郁闷了。
到底是哪个主公给甄家难堪已经是呼之欲出了,那自然便是当今了。本朝体仁阁是当今令人休整的,若是太上皇定然想不出这么个名字来;况且甄家提起接太上皇的御驾,不再似早先那样满脸光辉,当是也有人旁敲侧击跟甄家提起了往年的亏空。
细思恐极四个字,最要不得。贾母顺着贾琏的话一琢磨,也觉得像是那么回事,感慨道:“我们家跟他们家多少年的老亲……”
“老太太可知道他们家小哥儿也叫宝玉?”贾琏笑道。
贾母一怔。
贾琏心说连人家要紧的公子哥儿名字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这老亲二字用的是多随便。
贾母心虚地嘴角动了动,原就是为利益二字勾结在一处才处处说是老亲的,这会子被贾琏揭穿了,也不好硬撑,只是开口道:“他们家也算是仁义知礼,怕是一步错了,便步步皆错。”话已至此,便已经算是向贾琏保证约束贾政一房叫他们不跟甄家来往了,因又问贾琏:“你与许家姑娘的事何时定下?”
贾琏道:“青妹妹为她嫂子穿孝呢,待过了重阳再说吧。”
贾母点了点头,得意地笑道:“今儿个倒是来了几个明里暗里说了要给你说媒的呢。”
贾琏笑了笑,又见元春进来了,二人都不肯将甄家无意间“勾结”了人被宫里人盯上的事说出来,只装作闲话家常的模样。
元春心知甄太太徒劳无功地去了,又见贾母、贾琏似乎有事瞒着她,进来坐下后,笑道:“甄家的二妹妹果然是温柔似水,连我在她跟前,都不敢大声说话。”悄悄地看贾琏,见贾琏不应,又担忧地对贾琏道:“据说许家、黎家的姑娘自幼便玩在一处,那许家姑娘会不会也是黎家姑娘那么个性子?”
元春心里贾珠病弱、宝玉年幼,于是一颗心总牵挂着贾政、王夫人他们,处处要为他们筹谋。贾母哪里不明白元春总想插手荣国府大小事的原因,就譬如她来牵线为甄家筹措银钱,便有撺掇贾琏出银子却叫甄家感激她们二房母女的意思,这会子不知她又捣什么鬼,嗔道:“胡说什么,黎家姑娘性子好得很,都是被歹人给害了才夭折了的。青珩性子很好,你莫操心这些有的没的,成亲也有一年多,大夫就没说过什么?”
元春心知贾母问的是子嗣一事,脸上微微泛红地低了头。
贾琏见她们要说些女人的话,立时识趣地退了出来,向前院去,听见处处叽叽喳喳的,反复回味着霸气的总裁二字,心说将来他要不要也从当今手上讨个总裁当当?
104树欲静风不止()
埋头苦读的学子中举;与不学无术的纨绔中举是截然不同的。
贾琏虽这二年“浪子回头”;但不少人眼中;他中举就是“没天理”的事。遇上这种事,多少有人在心里揣测贾琏花了多少银子用在舞弊上。虽揣测了,但哪个敢说出口?
就连贾政、王夫人二人都要硬着头皮挤出笑脸来替贾赦、贾琏招待前来恭贺的人。
作为正主,贾琏更是才出贾母的屋子,便被几个小丫鬟簇拥着请向荣禧堂去。
贾琏顺着游廊走到荣庆堂的厅上;便见贾敏打扮得又斯文又尊贵地缓缓走来;忙寒暄了两句,请小丫头请贾敏去跟贾母说话,再向外去;便见尤氏姑嫂穿着一样颜色的水蓝衣裙从一顶简陋的轿子里出来。
“珍大嫂子来了。”贾琏笑道。
“快给你琏二哥道恭喜。”尤氏推了推惜春。
才牙牙学语的惜春便紧挨着尤氏对贾琏作揖,嘴里含含糊糊的;大抵是尤氏给她吃多了糖,一张口先流出一道晶莹的涎水来。
尤氏忙弯腰给她去擦,很不好意思地道:“琏哥儿,你惜春妹妹还小,见笑了。”
贾琏笑了一笑,又请尤氏、惜春向贾母屋去,他还没言语,站在垂花门前的婆媳就先替尤氏抱屈道:“珍大奶奶这是想见一见老太太道声恭喜就回去呢,不然怎不去荣禧堂凑热闹?”
贾琏对尤氏并不怜悯,反倒佩服她得很,这会子了能安排贾蔷先去抢宗里唯一财路的女子,也算是个脂粉英雄了,向东边走了几步,才从穿堂进了荣禧堂院子里,便见两边鹿顶房子里已经摆下了宴席。
“那些女眷们在哪?”贾琏听这边房里闹哄哄的都是男人的声音,便问身边的小幺儿。
小幺儿笑道:“女眷都去东跨院了,那边闲着的十几间屋子里坐满了人呢。”
“……那边老爷的东西多,叫人都看仔细了,不该放人进去的屋子不许人去。”贾琏原本觉得庆贺庆贺也无妨,这会子见家里这样大张旗鼓地摆宴席,又觉太张扬了。
“二爷,老爷请你过去呢。”全福、全禧过来说,不等贾琏答应,便簇拥他向荣禧堂正堂廊下摆着的宴席去。
美酒佳肴的气息弥漫在整个荣禧堂中,贾琏到了酒桌前便见林如海、冯唐并史鼎兄弟也来了,薛蟠、冯紫英、陈也俊都在。
他才到了桌前,便被薛蟠、冯紫英几个少年围住,薛蟠塞了一杯酒到贾琏手中。
“琏二哥果然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快喝了这杯吧。”众人起哄道。
贾琏余光扫了扫,见这一会子的功夫,贾政、冯唐已经是醉醺醺的模样了,贾赦、林如海却只是浅酌,待要喝,便听贾赦、贾珠连声道:“不要叫他喝!喝醉了几日都看不得书了。”
林如海虽知道贾琏“名列前茅”的原因,此时也作势道:“正是,明年三月便要考试,灌醉了他,头疼上半个月,要耽误不少功夫呢。”
葛魁也跟着附和了两句,见贾赦、林如海这般说,薛蟠便义气地道:“我替琏二哥喝了吧。”于是夺过了贾琏的酒杯就酒喝了,又簇拥着贾琏挨桌去敬酒。
贾琏提着酒壶一一给冯唐等人斟了酒,待与人碰杯后,便将酒杯递给薛蟠、冯紫英、陈也俊等人,挨个敬了酒后,便见薛蟠、冯紫英等人都已经醉醺醺的,于是贾琏借着送他们去警幻斋歇息,便也从这酒场上退了出来,看着全福等人将薛蟠、冯紫英等送到他房里歇着。
望见这边早有醒酒汤送来,便叫人服侍他们几个喝醒酒汤、噙着醒酒石,然后悠哉地边雕刻桃核边看他们撒酒疯。
众人的酒品还算是好的,只薛蟠一个歪坐在椅子上咧着嘴笑着调戏冯紫英,挨了两拳后依旧呵呵地笑个不停。
贾琏看他们个个仰着头叉着腿,便有一句没一句地答应着他们的胡言乱语,忽地听见冯紫英、薛蟠起哄地站起来喊嫂子,便抬头去看,望见鸳鸯涨红了脸进退两难地站在门前,便对冯紫英、薛蟠骂道:“浑叫什么,仔细叫梁大哥听见。”
冯紫英、薛蟠是本不信贾琏会洁身自好的,于是乍然望见一个容貌出众、打扮不俗的婢女过来,便有意起哄,这会子又听说什么梁大哥,便知他们误会了,于是悻悻地坐下。
薛蟠没好气地道;“琏二哥的屋子也太无趣了些。”
冯紫英、陈也俊深以为然,于是他们三个还没醒酒,就彼此搀扶着再向荣禧堂去,路过鸳鸯身边,又有意向她脸上看去。
“一群灌了猫尿就胡言乱语的下流种子!”鸳鸯待三人走远了,才无声地骂了一句,随后笑着走来,“二爷,老太太说来人太多,咱们自己宗里的反倒被挤到后头了。她来问二爷要不要连着摆几日宴席?”
贾琏笑道:“热闹一日就够了,至于宗里的,告诉他们八月十五的时候正经地聚一聚吧。若连着摆宴席,反倒叫我抽不出空子去拜会同年,家贫的同年看咱们家这么大的气势,也不敢登门了。”
鸳鸯点了头,笑道:“到底是二爷心里清楚一些。姑太太方才又跟老太太提起二爷的亲事,老太太已经请姑太太出面了,老太太说二爷只管读自己的书去,莫问这些没要紧的了。”
才说着,又见一个小幺儿来说:“东跨院里的太太们要见一见二爷,二太太打发小的来请二爷过去。”
贾琏不言语,鸳鸯便笑道:“也不必叫二爷去了,左右老太太、姑太太要过去呢。”说罢,便领着那小幺儿退了出去。
贾琏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房中,仿佛从荣国府的热闹中抽离开来,竟觉有几分不真实,细细思量,便明白自己这不真实的感觉是因为作了弊,于是未免拜会同年时被有心人试探出深陷,竟在这会子放下桃核,起身向前院书房读书去了。
这场盛宴直到晚间便散了,贾母、贾赦听说贾琏在读书,登时也不敢热热闹闹地庆贺了,到了第二日,虽还有人来,但贾母、贾赦不敢再留客。
第三日便有同年登门拜访,贾琏未免自曝其短,便请了贾珠、葛魁陪着见人,互相叙了同年之情,话里藏话地约下日后入了官场彼此扶持,同年们便告辞回去了。
第四日贾琏领着葛魁出门也将那些高门大户亦或者寄居客栈的同年拜会了一番,到了第五日便是八月十四,贾琏带了厚礼向许家去,路上便遇上了石光珠迎娶甄家大姑娘的队伍。
贾琏领着小厮避让在路边,见石光珠欢天喜地的戴着红花骑在马上,冯紫英又做了傧相卓尔不群地骑着马跟着后头,余后甄家陪嫁的队伍绵延不绝,数了数足足有几十台。
“不愧是甄家,好大的气魄。”赵天梁啧啧叹道。
贾琏面上带着微笑,余光扫见大街上无人不为甄家的阔绰惊叹,心道不定多少人被甄家唬住,拿了银子交给他们放印子呢。
亏得天气凉快了一些,且那送嫁的队伍红彤彤的又富贵又喜庆,宛然是一道富贵景致,也不叫等在路边的人觉得烦躁。
待那队伍走过了,贾琏待要依旧向许家去,便见一穿着半旧缎衫的男子匆忙赶来作揖。
“请问这位可是荣国府琏二爷?琏二爷可是向许家去?”
“正是,不知尊府是哪家?”赵天梁替贾琏答话。
那男子道:“我们是黎家亲家房家。今日我们家太太领着三位姑娘去许家拜访,半路遇上了石家甄家的队伍,为避让迎亲队伍,八姑娘的轿子进了巷子里,如今迎亲的队伍去了,前头太太的轿子早不见了。小的来问,既然同路,我们的轿子可否随着二爷向许家去?”
赵天栋嗤笑道:“青天白日的,你们自己向许家去,难道还怕被人抢了不成?”向对面街上一望,果然见一顶青花小轿抬了过来。
赵天栋的话就是贾琏的心里话,贾琏原先看这男子匆忙过来还当有要紧事,这会子看他只说要跟着去,就不耐烦搭理,但叫房家的轿子跟在后面与他也没什么损失,就对那男子道:“我们骑马脚步快一些,你们若跟便跟来就是。”
那男子答应着,挥手叫抬着青花小轿的轿夫跟过来。
贾琏也没什话说,依旧骑着马在前头。
“二爷,房家人这是做什么呢?又不是不认得路,自己过去就是了。”赵天梁嘀咕道。
贾琏道:“管他呢,路不是咱们的,爱跟不跟。”
赵天梁听了,也不肯跟个小姑娘计较,况且也觉那房太太既然带了人出门又大意地将人落在大街上委实不妥。
一路直到许家门前,才见大门里出来几个人笑道:“还说八姑娘怎总不来呢,原来这就到了。”
贾琏不理会房家的事,依旧领着人拿了礼物进去,到了前院便见黎碧舟、许玉珩、许玉擞顺隼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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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见黎碧舟一家还住在许家,便觉许家应对得好,两家并未生分,于是随着他们就向内去,看许玉珩脚步还有些虚浮,又嘲笑他两声。
“琏二爷,我们姑娘叫小的来谢谢琏二爷。”穿着半旧缎子的男子又赶来给贾琏作揖。
贾琏回头望见那轿子帘子一动,笑道:“大街又不是我家的,不过是恰巧走在一起罢了,有什么可谢的?”说罢,依旧与许玉珩、许玉⒗璞讨垡煌虻固笕ゼ碇病�
许玉珩不解这其中的缘故,便问贾琏。
贾琏将房家这一截莫名其妙的事说了,依旧因妹妹的事穿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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