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号机要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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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号机要员- 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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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门外,脸上显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从茶馆里看,那些隔扇木门似乎是半透明的,外面行行色色的路鬼都能被看得很清晰,甚至还能看见更远的景物。他回身打量那些眼睛,果见它们正一眨不眨地望着门外,目光中透出浓浓的期盼。
  
  “嗯,老伯,这家茶馆是新开张的么?”
  扭头打量着已经磨损的原木地板,一千又低声问了个问题,心里越来越好奇。
  这不是一家新店,却也不是特别陈旧,至少这里的摆设装饰都有被很好地保养过,仍能继续使用上很多年。但他之前就是没有发现过它的存在,这不是很说不通么?
  “不,小店建成已有段日子了。小老儿记得,开张那天,地藏菩萨正从灵山许愿归来。”老者慢吞吞地回答,脸上仍带着慈祥的笑容。
  一千再次瞪大了眼睛。在阴间待了这么长时间,他总算是有点常识的。
  地藏菩萨一生志在超度天下恶鬼,在阎王出现之初就降临到这里,并发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宏愿,这是尽鬼皆知的。可是,这家茶馆的历史竟然会有这么长……他不由狐疑地重新打量起老者。
  老者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柜台,青筋外露的老手粗糙有力,眼神淡泊而恬然。这样一位与世无争的老人家,根本没有必要说谎。
  
  “可我从前经常从这里路过,怎么都没有发现呢?真奇怪。”一千现在是真的想不通了。
  老者停下手中动作望向他,目光中流露出怜悯和了解。
  “那是因为,客人生了执着心。只有执着的人,才能看见小店。”
  温和的解释回旋在空荡荡的茶馆内,似乎还因此产生了回音,一波波持续传进一千耳中,声音越来越大,以至他不得不捂住了耳朵。
  自己有执着心,他早已知道,却从未向外人提及过。
  他心里所执着的并不是一两件事,而是很多,其中最大的一件是:了解自己的阳世;另一件是……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茶馆,它是座应心而生的梦幻之屋。
  
  “老伯,我能再看看这些眼睛吗?”
  他低声请求,两眼望着柜台里那些粗瓷茶具和寥寥的几样小菜。老者的眼神太清明,似乎能看透一切隐藏的心思,他不敢再去对视。
  “请客人自便。”老者和声回答,并没有提任何令他感到为难的问题。
  一千道过谢,慢步走到那些眼睛前开始一一打量。
  刚才由于太过惊讶,他没能仔细看这些眼睛,现在有心观察,便发现了许多被自己方才忽略掉的东西。
  虽然所有睁着的眼睛都望向馆外,但眼神却没有哪两只是相同的。一只眼睛就是一个私密的小世界。它们自己不开口,所以外人也无从了解。
  而那些已经闭拢的眼睛却透露出了稍多的内幕,因为很多眼皮上都写有黑色的字迹,内容虽各不相同,字体倒都是一样的隶书。
  
  ……
  “对不起,我爱你。”
  “‘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终究只是个传说。”
  “思君念君君难在,且吟且歌歌常存。”
  “你是我的宿命,而我却不是你的。”
  “轻轻的,我走了,因为你轻轻的来了。”
  “我低到了尘埃里,却并没有从中开出花。”
  “爱已擦肩而过,留下我独自插翅难飞。”
  ……
  
  也有些眼睛不是单独嵌在墙上,而是和其他的眼睛紧挨在一起,更像是亲密的同伴。
  比如,这边一只女人秀美的眼睛与另一只线条硬朗的男人眼睛并排闭着,眼皮上黑色的小字是“生不离”、“死不弃”。
  不远处另一对大小不一的眼睛,上面是“妈妈,抱紧我,我怕黑”,及“不要害怕,妈妈在这里”。
  又过去一些是“我从未骗过你”、“我知道,你只骗过自己”。
  再有,“你的爱似罗网”,另一边是反问“网住你了吗”。
  “你到底爱不爱我”,“废话!以后不许再提这种蠢问题”。
  ……
  还有十几只眼睛如士兵般排列成四行纵队,每一只都闭合得坚毅而从容,上面的话也都只有一句:“我们已经瞑目”。
  一千慢慢看过去,越看表情越惊讶。他似乎能从这些字迹中体味到它们的主人闭上眼睛时的心情,从而倍加感慨。
  很久之后,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老者,然后惊愕地发现自己仍站在柜台附近没能走出多远。而在他印象中,自己仿佛已经走过了有一个世纪很么漫长的路程。
  老者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淡泊而安详。
  
  扭过头继续往前走,一千的脚步变得有些沉重。
  这几面墙是执着的坟墓,它们埋葬了所有曾经的期待与渴望;而那些黑色的字迹则是执着者的墓志铭:写下最后的心声,然后结束一个轮回,仿佛是个总结,令自己了无牵挂。
  如果可以,如果他也有阳世的记忆,如果在投生时他心底的那份执着仍未能消减,一千希望自己也能有这么一个可以将愿望留置的机会。然后,一直凝望,一直等待,直到合上眼睛。但他不会写下任何东西,他更希望所有的一切都随着自己闭目的那个瞬间被划上句号……
  沉思间,眼前似乎晃过了一只熟悉的眼睛,一千停下脚步打量着它。那是只优雅的眼睛,眼尾微细上挑,漆黑的瞳仁闪烁着清澈的光亮,而眼白则似最上等的食盐般洁白无暇。
  那只眼睛显然也察觉了他这个时间略长的注视,转动一下眼珠回视他,目光中流露出惊讶。
  
  “我们见过。”
  一千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了这个肯定句,同时看到那只眼睛冲他眨了眨眼睑。他诧异地盯住那只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那句话,更不敢随便搭腔。
  “是的,我见过你。”
  那只眼睛继续在他脑子里自说自话,语气显得很平淡,似乎不过刚和他分开没有多久。一千目不转睛地看着它,闭紧嘴巴。
  “分别后,你恨过什么人吗?”眼睛将沉思的目光投在他脸上。
  想了想,一千轻轻摇头,仍是没有开口。
  “那么,你和谁相爱过吗?”
  “……”他其实很想点头,却只能继续摇头。
  眼睛流露出极度失望的神情,责备地扫他一眼,说:“既没爱过,也没恨过,你的人生真是悲哀!白过了。”
  “那你呢?”
  他不服气地反问,接着就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两颗最黑的葡萄。
  
  那只眼睛没有注意到他这个不可思议的表情,半垂下眼睑陷入了沉思,很久后才低声回答:“我用了一个月去爱,却花费一生恨过一个人,唯一的一个人。”
  “……”
  一千无言地望着它,感觉自己的听力可能又出问题了,所以才会听到这样一个奇怪的答案。
  “到这里后,我用一百年继续去恨。可现在,又爱了他二百年。”眼睛继续说道。
  “……”
  肯定是耳朵的毛病变严重了,一千用手指掏掏右耳,一脸茫然。他的左耳在“灯光室”被刺穿耳膜后就失去了听觉,而修复手术在阴间仍是未能攻克的医学难题,所以他现在算是半只残疾鬼。但这是个秘密,他不希望除自己以外的任何鬼魂知道。
  眼睛抬起眼帘,视线越过他投向馆外,眼神幽远而深邃。
  “也许,你会觉得我在胡说,不过事实就是如此。我思考了三百年才发现,爱要比恨要长久得多。因为无爱即无恨,我们可以不恨,但却不能不爱。”
  喃喃的低语回荡在一千脑海里,那只眼睛的目光仍停留在馆外,似乎又陷入了过去的回忆,再也没有说过话。
  
  一千转身离开这面墙,绕过馆内零星的桌椅走出大门,忘记了同老者道别。
  垂着头走回十殿,他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无睹,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能自拔。他从没真正恨过什么鬼,哪怕是黑三黑四和那两个“呼吸吧”的色鬼带给他的感觉也仅仅是厌恶,而非仇恨。
  他不恨,可心里却已经住进了一个身影,在不知不觉间。
  那人斯文优雅,笑容温暖干净,会将他所有的衣物都洗得散发出好闻的味道;那人的手指修长有力,能帮他消除训练后的酸痛和肮脏;那人的,嘴唇,似半
  透明的果冻,凉滑柔软,曾细细地亲吻过他……
  然而,那人的心房却始终关门闭窗拉着厚厚的窗帘,将内心藏得严严实实,从不肯出来与他相见,任凭他彷徨愁苦只做不知。那人的温柔永远明明白白地放在那里,似乎可以任他索取;但待他真的伸出手,那人却躲开了,远得让他抓也抓不住。
  他不恨,因为他的心里现在全是那个人温柔又冷酷的影子。心房很小,由此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人或是感情。他不恨,他只是渴望。
  无论他其余的执着是什么,无论他过去是谁,是不是……原泉,其实都无所谓。现在,他只渴望能同那个人在一起,哪怕明知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熙熙攘攘的鬼群中,他蹒跚着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脸上带个恍惚的笑意。
  
  终于仍是走回了宿舍,一千站在楼下仰头看向那个熟悉的窗口,目光闪烁不定。
  玻璃及窗框被擦拭得很干净,与周围那些落满灰尘的窗户相比,那个窗口显得醒目且亲切。头天晚上晾在外面的衣服已经收进去了,此时铁丝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在这么远的距离,甚至也看不到无处不在的灰尘。
  他知道柳兰君现在一定在等着自己,宿舍小桌上也肯定摆好了新鲜的水果……
  扭头继续往前走,银色光芒洒满他孤独的身影,后面是一大群沉默的鬼魂。
  奈何大街仍同往常一样热闹,来来往往的都是推着小车的小贩。现在虽然还是下午,但“鲜花”广场夜市的准备工作却已经逐渐开始了。
  
  立在广场华表下,他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今天的忘川有些不同,两岸都开满了浓烈的彼岸花,远远望去无边无际静默壮美,那鲜红的颜色似火焰般灿烂,几乎能灼伤他的眼睛和心脏。
  在欣欣的红色中间横亘着狰狞的铁莲河,尖利的花尖张牙舞爪,田田的莲叶边缘也利如刀锋。
  
  ……
  “……孟姐,为什么彼岸花只能在对岸看到……”
  “一千,你有爱上过谁吗?”
  “爱?”
  “……只有爱过了,你才能真正看到它们……”
  ……
  
  曾经的那段对话不期然地涌进了一千的脑海。那时,他不懂得爱,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爱上谁,或者是已经爱上了却不自知。
  他慢慢垂下头,眼皮轻抖,几滴晶莹的液体无声地滚落进尘埃里。
  那个曾几何时不知爱为何物的小鬼,忽然在明白爱的同时,也懂得了其中的苦涩和辛酸。
  彼岸花红得妖冶、红得狂放,却也红得凄凉,全部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爱情。
  爱,远非想像得那么美好,它在让人感到甜蜜的同时,也可以带着尖刺将渴望它的对象伤害得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因为爱,所以,受伤。
  
  



74、第七十二章 彼岸之鬼

74、第七十二章 彼岸之鬼 。。。 
 
 
  
  在如火如荼的花丛中,一位身穿绿色长裙的美女正在采摘鲜花。
  素手轻轻捏住花托一提,整朵花就落入了她的掌心。顺手将花放入臂上挎的一只小竹篮里,接着再重复前面的动作,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么令人赏心悦目。美女与鲜花相映照,很难说谁更像是谁的陪衬,或是哪个更美丽些。
  只是,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其中的蹊跷。那只竹篮很小,仅有一只足球那么大,可美女却劳作了很久都没能将它填满。那些花朵落入篮子后,似乎突然变小变没了,以至篮底只覆盖了薄薄的一层花瓣。
  忙碌间隙,美女直起腰擦了擦额际渗出的细汗,再顺便环顾一下四周,随后素手就停在了脸旁。
  一千半低着头呆呆地站在对岸,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是眼泪却像急雨般倾泻而下,打湿了胸前的衣服。
  忧伤的小人立在火红的彼岸花旁,形单影孤踯躅彷徨,令人无法不产生同情。
  
  “一千!”
  孟婆挥了挥手,笑容温柔而明媚,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对面的小鬼慌忙擦掉眼泪,然后脸上也勉强绽出个笑模样,跑向她,“孟姐!我来帮你。”
  奔到了对岸,一千弯腰去采花,但却一无所获。那些红花似乎在存心逗弄他,手刚接触到花瓣,它们就忽然消失不见了,接着又在他收回手后在原处显现。
  “孟姐,我怎么,摘不到?”
  望着自己空空的手掌,他的眼神很困惑。
  “你能看到它们?”孟婆讶异地反问。
  “能。可为什么我一碰它们,就不见了呢?”他翻来覆去地察看自己的双手,并没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变化。
  
  孟婆秀眉轻收,沉默片刻后将视线投向河两岸,面现感喟。
  “只有爱是不够的,一千。要摘到这些花,还需要更多对爱的执着,所以它们才会被称作‘彼岸’。”
  再次听到“执着”这两个字,一千不禁怔了怔,随后也望向那些红得滴血的花朵,满脸不甘和沮丧。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
  “因为,爱情就是这样。当你自认为已在此岸的时候,它其实仍在彼岸。”
  “……彼……岸……”
  一千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睛里流露出浓浓的困惑。
  
  “孟姐,我帮你拎篮子。”
  出了阵神,他再次热情地伸出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孟婆看他一眼,微笑摇头,“谢谢啊。不过,还是算了,你拎不动的。”
  一千上下打量那只小篮,不相信地说:“孟姐,你太小看我了!这么个小篮子,我用一根手指就能提起来。”
  “好吧,为了表示我高看你,给你!”孟婆无奈,将篮子搁在他的右手里。
  提梁入手处,一股大力忽然压向一千,让他不由自主地往前冲了两步,这才站稳脚跟。他惊讶地打量手中这只小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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