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们回去吧,小千一直非常担心你。”柳兰君脸上闪过丝同情。
一千连忙拼命点头,补充,“伍伍到现在都在找你,连抄经文的大事都放下了。”
“……”五六七微怔,又犹豫片刻,才轻轻点头。
考虑到五六七那身打扮,柳兰君破例奢侈一回,叫了辆出租车。不一刻,三只鬼便回到了宿舍。
可是五六七死活不肯再回自己的宿舍。柳兰君只得要过房门钥匙,替他上楼取了套干净衣物下来。
待换上自己的衣服,五六七神情显得自然了些,安分地坐在桌边听一千讲述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其实一千最想问的是他失踪后的情况,以及为什么会忽然不见的原因。可是,五六七的态度很抗拒,让他不敢轻易开口。
听到一千的伤是如此戏剧性地痊愈的,五六七虽然仍是没有开口,眼内却流露出放心的神情。待对方讲起三百那节时,他的目光却突然冷了下去,似是极不愿意再听见任何有关三百的消息。
直到晚上十点,一千已将前前后后的事情都详细讲过一遍,五六七却仍旧没能吐出一个字。柳兰君见他脸上露出疲态,就和一千交换了个眼神,然后轻声劝他回去休息。
“我,能不能在这里留宿一晚?”
始终没有开过口的五六七忽然恳求,嗓音低微目光闪烁,好像不太情愿离开一千他们的宿舍。
柳兰君用手按住因为听到五六七终于说话而显得格外激动的一千肩膀,温和地回答:“当然可以。你和小千睡这里,我去你那边。”
“不,我去!”一千感到意外地看着他,补充,“兰君,你不是最讨厌睡别鬼的床吗?我是无所谓的。”
五六七有些不安,神色灰暗地站起身说:“要是不方便……”
“方便!方便得很。”
一千打断他的话,抢过宿舍钥匙就跑。
三步并做两步窜进位于五楼的五六七宿舍,一千回身把门锁牢,以防柳兰君追过来和他争。幸好,柳兰君还没有这么偏执,等了一阵并不见人影。他这才放下心,拍松枕头打算早点上床睡觉。今天连跑带颠的,他早已疲倦不堪了。
刚解开上衣钮扣,门上忽然响起了叩击声。敲门声很轻,敲几下就顿住,然后接着再敲,给人感觉敲门的对象不仅小心且鬼祟,不知道在搞些什么名堂。
“谁?”他纳闷地看着那扇门,想不出五六七的哪个朋友会如此古怪。
“……我。”
门外那鬼刻意压低了嗓门回答,根本听不出是哪个。一千越发一头雾水,索性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只衣冠楚楚的瘦鬼,脸很陌生,不是十殿的同事。他穿得倒还整齐,就是那两只贼溜溜四下乱转的眼睛让一千看了很不喜欢。
“你干嘛?”他没好气地开口,左手仍抓着门扇,准备随时关门。
“呃,五六七呢?我找他,呃,有事……”
见是一千,那只鬼魂似乎很惊讶,一面含糊地回答,一面抬头扫了眼门牌。
“他不在,有什么事你……”一千继续臭脸打量对方,满心狐疑。
那只鬼忽然转身走掉了,不仅毫无基本的礼貌,连来意都没能说明白。
看他消失在楼梯口,一千低头琢磨一阵,却没什么头绪,只得关门上床睡觉。
谁知,刚躺下没多久,又有鬼来叩门。他不耐烦地起床去开门,一面打着大大的哈欠。
门一拉开,他就吓了一跳:昏暗的走廊里站着个蒙面大汉!全身上下裹得像只粽子,只露出两只乱瞟的斜眼。
一千正准备大喊“抓贼”,那大汉见到他,却意外地先行一步溜掉了,动作配得上“风驰电掣”四字成语。一千愣在门口,然后探头四下打量一阵空荡荡的走廊,嘀咕一句关上门。
躺回床上,他才想起刚才那个大汉有点眼熟,似乎是曾见过的安保司一名保安。只是,他怎么会那付打扮,还大半夜地跑来找五六七呢?宿舍楼似乎并不在保安的工作范围内。
他越琢磨越困惑,又打几个哈欠,闭上眼睛。
这一夜,宿舍门不断被敲响,而且断断续续直到快早上了才停止。
而一千再也没有开过门。为抵御那些讨厌的敲门声,他用两团卫生纸将耳朵塞住了,蒙头一觉睡到大天亮,一点都没有再受到打扰。
早早爬起身,他回到自己宿舍。柳兰君也已醒了,正在轻手轻脚收拾床铺。见到一千,他无言地摇了摇头,眉间笼着担忧。一千垮下脸,走到自己床前,仔细打量仍在昏睡的五六七。
卸下了全部伪装后,此时他的脸上全是痛苦和凄凉,不知何时流出的眼泪将半幅枕巾都浸透了。
望着这样的五六七,一千心情更加恶劣,恨不能立刻抓住三百狠狠打上一顿。柳兰君将一杯柳丁汁递到他手里,示意他出去说话。
两只鬼魂一前一后来到空无一鬼的楼梯拐角处站定,开始低声交谈。
“兰君,昨天我走后,五六七说什么了吗?”一千用希冀的目光看着柳兰君。
柳兰君微微点头,眉心收得更紧,“他没多说,只谈了谈这些天都去了什么地方。咱们一直找不到他,是因为他去了黑暗边缘。”
“黑暗边缘?”一千睁大眼睛,显得很意外,“他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也许,他想躲开三百和一些……不想看见的人。”柳兰君慢慢猜测,扭头将视线投向窗外,一向温和的目光里透出些许冷意。
联想起半夜里那些奇怪的敲门声,一千沉默了,举杯喝口果汁。往日最喜爱的饮料此时入口却不知其味,如同白水般引不起他的丝毫注意。
柳兰君抿唇望着他,似乎已经了解了他内心的想法。
喝完果汁,一千建议:“兰君,咱们今天到外面吃晚饭吧?”
“嗯?”柳兰君没有对他的这个突然想法感到惊讶,而是扬眉静待下文。
一千露齿一笑,眼白干净得透亮,“顺便叫上五六七和三百。”
柳兰君轻轻摇头,脸上也浮起丝笑意,“这个主意,不好。”
“我知道不好。”一千塌下肩膀,眼巴巴地看着他,“可是,他们这样一直王不见王,总不是个事儿吧?等见了面,要死要活全看他们的,总比现在半死不活地吊着强吧。”
听了他的解释,柳兰君又考虑片刻,勉强同意,“好吧,我去劝五六七。你负责三百那边。”
“谢谢你!兰君。”一千终于高兴起来,咧开嘴笑得满脸雀斑乱跳。
无奈地摸摸他的头顶,柳兰君也笑了,俊眉修长薄唇精致,眼底隐含着缕缕温柔。一千看得一呆,然后扭开脸接着笑。只是那笑容收敛了些,不再像方才那般灿烂。
当一千和柳兰君陪着五六七走进那间预订的饭馆包厢时,五六七的脸猛地白了。三百激动地站起身,望向他的目光里充满了痛惜和愧疚。
五六七一言不发,扭头就走。一千急
忙拉住他,跟在后方的柳兰君则不动声色地堵住了门口。
“松手!”五六七低喝,显得既失望又愤怒,“我一直当你是我的朋友,一千,可你竟然骗我!”
听到“骗”这个字,一千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他咬了咬嘴唇,用力将对方抓得更紧。
“你要躲到什么时候?难道你真想去当孤魂野鬼?”他盯住五六七的眼睛,大声说,“反正都已经来了,你们就撂个痛快话!是好是歹也能搞清楚,省得你们自己瞎折腾,还连累大家都不省心。”
五六七张了张嘴刚想辩解,柳兰君轻声接口:“别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了,之前你们已经,做了太多。”
注视着哑口无言的五六七,三百慢慢走上前,脸上是个毅然决然的表情。一千立刻松手退到柳兰君身边,看三百代替自己抓住了五六七的手。五六七不屑地掉开头,眼圈却在同一瞬间泛红了。
柳兰君冲一千示意,两只鬼一齐退出包厢。
“兰君,这个办法好像真不行。咱们还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不再闹别扭?”
一千苦起脸问柳兰君,对自己的这个主意不太抱希望。
“‘尽人事,听天命’,小千。”柳兰君轻声安慰他,目光中也是担忧,“他们的事情终究只能由他们自己去解决,你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可我不想看到五六七和三百现在的这个样子,哪怕他们还像过去那样吵嘴打架,也比一个躲着一个强。”
“你的心思我都知道,小千。”柳兰君叹息。
“我知道你知道,所以才会支持我这个糟糕的主意。”一千仰头看他,脸上带了丝笑意。
因为懂得,所以无需多问多解释,这就是朋友间的最高境界了吧?这么想着,他心里却不知怎地有些失落。
“所以,先就这样吧。你饿不饿?咱们去吃点东西。”柳兰君建议。
“嗯,我想吃大闸蟹……”一千又想起这档子事,赶紧回答。
“……你的胃口倒是没受他们影响。”柳兰君诧异地看他一眼,显然没料到会在此时听见这个要求。
一千皱眉观察他,不放心地问,“可你答应过请我的,难道想反悔?”
“你看像吗?”
“说不像就会请我吃吧?那就不像好了。”一千眼巴巴地看着他。
“……小千,你真是……”柳兰君无奈摇头。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怎么会指望乐天派一千一直沉浸在担忧中出不来?那根本不符合小鬼的秉性。就像是乐观向上的原泉,从来不会让伤心在脸上做过多的停留……
柳兰君不易令人察觉地微微皱眉,为自己最近越来越频繁地拿原泉和一千做比较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感到很不解。
这不好,很不好。他暗自警觉。
50、第四十九章 男鬼交际
50、第四十九章 男鬼交际 。。。
在大观楼享受完大闸蟹的美味,一千和柳兰君回到之前的那个饭馆包厢。五六七和三百却已经走了,侍应生也说不清楚这两只鬼的去向。
商量一阵,他们抱着碰运气的想法去了趟五六七的宿舍。宿舍里果然有鬼,但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来应门的不是五六七,而是三百。他和一千、柳兰君默默对视片刻,轻轻摇头,神情显得很颓唐。
“不要急,慢慢来。”柳兰君低声安慰他,扯扯一千的袖子准备回去。
“嗯,你今天最好住在这里,五六七可能不想自己睡。”一千善意地提醒他一句。
这份好心却被三百误会了,他脸上涨得通红,却不敢发作。
“我是说真的。”
被他的这个表情弄糊涂了,一千急忙再加一句,转身跟上柳兰君。
三百脸上的红色退去了,呆站半晌才慢慢合上门,回头望着五六七上下打量,目光中充满疑问。
“晚上你睡地上,少往歪里想!”见三百一言不发只管看自己,五六七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
“不是这个,而是,你为什么会忽然同意我留下?”三百低声开口,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他,神情越来越紧张。
五六七的表情一僵,随即狼狈地掉开头,怕冷似地缩了缩肩膀。
鬼火已经收进盒子里有段时间了,一千却始终难以入眠。
天花板上依稀的银光安静地停留在老位置,家具黑黢黢的轮廓也同往常般没有任何区别,连室内的沉寂都没有什么不同,但他就是感觉哪里不一样了。
听着那边床上发出的频繁翻身声,柳兰君问:“睡不着?”
响声停止了,停顿片刻才传来“嗯”的一声,然后又没了动静。柳兰君叹口气,起身披件衣服靠在床头。
“有什么想不通的,说出来,别闷坏了。”
一千爬起来,光脚跳上柳兰君的床,坐到他身边。柳兰君向外侧让了让,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改披到他的肩膀上。
“兰君,你说,爱到底是什么?”一千望着室内银钟的影子问道,语气里是浓浓的困惑和愤慨,“我昨天才知道三百在体育馆里对五六七做过什么,他真是个混蛋!我要是五六七,恨都恨死他了!可他却……你刚才看见没?三百只不过拉了拉他的手,他就快哭了。真逊!”
柳兰君没有立刻开腔,似乎被他的想法惊讶到了,又似乎是想起了其他的事情。室内陷入了沉寂,能听得到走廊里晚归同事的脚步声。
过了很久,柳兰君那个磁性温和的嗓音才慢慢响起:“说奇怪,其实也不奇怪。你不是五六七,体会不到他的那份心思。”
“可,三百都……那样他了,他怎么还可能喜欢三百?”
一千仍是不解,气鼓鼓地反问,好像正鼓着脸。
室内又安静了,柳兰君没有再做解释。
等待片刻后,一千开始自言自语,语气更加困惑,“爱为什么会是这样?明明被伤到了,却忘不掉;明明在爱,却又会做出伤害的事情。兰君,我不懂。”
柳兰君抬手拍拍他的头顶,若有所思地回答,“爱原本就是这样。要是能轻易放弃,那就不是真正的爱。要是能完全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也不是爱情。小千,你明白吗?”
一千半天没有说话,显然是没能听懂。柳兰君暗自叹气,用手摸了摸他冰凉的脚,劝道:“回床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兰君,你是不是每次想起原泉,都会去奈何桥?”一千没动窝,而是忽然扭头注视着他,提出个奇怪的问题。
柳兰君侧脸的线条极其流畅,几乎每一部分都精致到堪称完美,特别是嘴唇的弧度漂亮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不,不在那里的时候,我的心里也全是他。他,一直在我的心里,从未离开过。”从漂亮的嘴唇里吐出清晰而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听来有股隐隐的酸楚与凄凉。
一千跳回自己床上,扯起被子蒙住脑袋,再也没了动静。
直到第二天下午,一千都没能再见到三百和五六七。这两只鬼的宿舍门也分别被他敲了好几次,但就是无鬼应门。正在他焦急的当口,忽然听见了从食堂方向传来的召集公务员集合的钟声。
这个声音平时很少能听到,只有司里遇上大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