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去医院?”柳兰君探身摸摸他的乱发,语气显得很不安。
“不用,大概昨天没睡好,我再睡一觉就行了。”一千摆了摆头。
“那好吧,把鞋脱了再睡。”
柳兰君收回手弯下腰,似乎想要继续替他脱掉脚上沉重的工作鞋。
一千急忙坐起身,几下脱去鞋袜,然后拉开折叠得四四方方的被子兜头盖在身上。
摇摇头,柳兰君把乱丢的鞋袜放好,又摸了摸他露在被外的头顶心
,这才拿着那本厚重的《员工守则》坐到桌边开始用功。
不过,在学习间隙,他经常会回头望一眼床上高高隆起的蓝色被子,显得很有些心神不属。
躺在床上,耳边听着轻微的翻书声,一千感觉很心定,于是又慢慢睡着了。
被走廊里鬼魂归来的嘈杂声吵醒,一千翻个身,将被子撩到一边,抬头去看柳兰君。
柳兰君仍在学习《守则》,厚厚的一本制度已经翻过去了三分之一。听到动静,他扭过头,脸上流露出关心。
“小千,睡好了么?”发现小鬼已经醒了,柳兰君起身走到床边仔细打量他的脸,担心的神色减褪,表情轻松起来,“现在脸色比早上好多了,渴不渴?要不要吃东西?”
“不想吃东西也不渴,我再躺一会儿。”一千笑着在枕巾上蹭了蹭脸。现在,这只枕头不知怎的变得很舒服,他很想更多地去接触。
“那就再躺躺,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柳兰君顺着他的话说。
“你去看《守则》,不用陪我。”一千瞟一眼桌上的制度。
“嗯,有事叫我,我不离开。”柳兰君答应一声,坐回到桌边继续用功。
以手支头看柳兰君学习,一千的眼神渐渐变得呆滞,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柳兰君的眉毛浓郁,但不杂乱,规规矩矩地收敛在一起,如墨染般乌黑。嘴唇的轮廓柔和,还泛着浅浅的粉色,显得很斯文。眼睑低垂,看不到瞳仁,睫毛漆黑平直,在下眼睑投射着淡淡的阴影。而他的姿态则安详又宁静,仿佛世上没有什么能够惊扰到他,也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到焦虑和恐惧。坐在银光里认真学习的柳兰君,忽然就好看得让一千移不开视线。
一面在努力学习,柳兰君一面不时抬头关注一千,猛然发现他目光痴呆神情恍惚,不觉感到有些好笑。
“小千,你怎么了?在想什么好吃的么,怎么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他忍不住打趣。
一千一怔,赶紧用手背抹了抹嘴巴。幸好柳兰君只是在夸张,他并没有真的在流口水。
趴回枕上,他没话找话地问:“兰君,你看得这么快,能记住吗?什么时候你才开始背书?”
“我仔细看一遍就记住了,不用特意去背。”
柳兰君的目光仍停留在《守则》上,语气不知怎的有些沉重,似乎对自己的这个能力并不很喜欢。
“什么?!看一遍就行?”一千从床上半坐起身体,眼睛瞪得滚圆。
“是啊,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就这样。”柳兰君抬手又翻过一页,脸上表情仍是淡淡的。
呆呆地看着他,一千想了半天才又问:“那你明天不就看完了?”
“如果下午没事的话,晚上应该就能看完——早上回来我还收拾了一下宿舍。”
一千已经哑口无言,对柳兰君的记忆力佩服得五体投地。
默默琢磨了一阵柳兰君匪夷所思的能力,一千想到如果明天他能通过考试,肯定会被立刻安排工作,说不定就是投生二科。那样,他就可以方便地知道每天去投生的都是什么鬼魂了。幸运的话,他还可以在他的爱人喝孟婆汤前认出对方。如果不……
他猛地跳下地,大叫:“孟姐?!”
柳兰君吃惊地转过头,手指仍捏着书页,问:“她怎么了?”
“今天是三月二号,明天才是王母寿诞,她昨天晚上就离开阴间了!”一千大声说,脸色重又变得雪白。
“别急,慢慢说,那又怎么样?”放下《守则》,柳兰君走到他身边。
“可……我刚才,在酉望台,看见她了……”一千慢慢回答。
“什么?”柳兰君愣住了。
23、第二十二章 疑心暗鬼
23、第二十二章 疑心暗鬼 。。。
“我早上没注意……难道你刚才看见的那个,是假的?可又有谁敢如此大胆,冒充神仙?”柳兰君低头分析,感觉这件事的确很奇怪。
一千看着他,一脸茫然,“不可能,她是真的孟姐,我知道。她笑起来的样子很特别,别的鬼学不来。”
柳兰君抿了抿嘴唇,见一千仍光脚站在地上,就拉他坐回床沿。
“这里是阴间,小千,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他轻声安慰,目光带着丝怜悯,“孟婆是神仙,跟我们是不一样的,不能用常理去推断。”
“这个我一直都知道……她的手有温度。”一千呆呆回答,细瘦的双脚垂下床沿,上面的血泡已经收缩结痂。
“所以,小千,等有机会问问她吧,现在不必过于担心。”柳兰君取过一千的袜子搁到他手里,欣慰地望着那两只脚。
一千慢慢往脚上套袜子,神情依旧很恍惚。
下午赶到俱乐部时,一千了现除了自己和五六七,武队长他们都已经到齐了。一百多号健壮的男鬼正集体在更衣室里换衣服,场面颇为壮观。他赶紧挤到自己的柜子前,打开柜门,开始脱工作服。
旁边的队友不太情愿地让开点地点,仍在各自聊着天,没有谁主动和一千打招呼。三百背对着这边整理更衣柜,没发现他也到了。
“一千,前天晚上你没来我家,有事么?”武队长早就注意到了一千,硬从球员间挤过来询问他缺席的事情。他的红色短发梳理得很整齐,蓝眼睛里闪烁着不解。
“呃,临时有点事。”一千抱歉地回答,套上球衣。
“我还以为……算了,快点换吧!咱们今天的训练项目是跨越障碍。”
武队长欲言又止,转而大声宣布了当日的训练课目,引得球员们一片哀呼。
一千也苦起脸,没精打采地关上柜门。他和所有球员一样,最讨厌跨越障碍这个训练项目。上百只鬼一个接一个骑马越过训练场内或高或低,甚至还有圆环形的障碍,整个过程不仅枯燥,还总是让他们有一种正在进行马戏表演的糟糕感觉。
根本不理睬队员们的反应,一待他们换好衣服,武队长就将这群壮实的手下赶出了更衣室。
俱乐部的驯马师早已将马牵到了训练场,上百匹颜色身高各不同的鬼马直愣愣地面对着球员,似乎根本不认得他们。这些鬼马平时只用于训练,平均体形稍小,但体力也是超一流的。
球员们纷纷爬上马,正要按照标定的顺序开始训练,忽见五六七跑进了场内,一面还在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着球衣。他那半身白肉在下午明亮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腹肌完美腰部纤细,看得某些队友直吞口水。
“抱歉,抱歉!我帮伍伍搬了几箱稿纸,来晚了!”
他一面大声解释,一面翻身上了驯马师牵过来的一匹黄马,动手系头盔。
“哦,是吗?”三百勒住马,冲他横眉立目,一脸不屑,“那你这个忙帮得倒真够长的,从昨晚直帮到现在。”
五六七的手停在颌下,回头瞪着他,“你,你居然监视我?!”
“监视你?我要是有这份闲心,猪都能攀岩了!迟到就是迟到,干嘛每次都要找理由,还总找这种根本没人会信的烂理由?”三百的方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五六七,归队!”武队长没好气地命令,然后面朝所有球员大吼一声,“全体都有了,现在开始跨越障碍训练!先做二十组!“
球员们塌下肩膀满脸哀怨,不过倒是迅速按惯例分好小队,开始一队队绕着训练场跨越那些早就设好的障碍。
二十组障碍跑后,武队长指挥队员下马,进行个人技巧训练。三十组练习结束后,球员们再次被赶上马,又进行了十六组对抗训练。
所以,等到训练告一段落后,武队长刚一宣布休息,几乎所有球员都立刻滚鞍下马栽倒在黄沙上,累得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和队友们保持些距离坐倒,一千摘下头盔,用手擦了把脖子上的汗,感觉很疲惫。这种倦意不仅来自于身体,另外还有心理方面的因素。
在刚才进行的训练中,他曾不止一次被那些高大的替补队员碰撞到,虽然他们都立刻道了歉,可是目光里隐含的快意却显露得明明白白。一千清楚他们对自己不友好的原因,却没办法消除,也从未想过去消除。
人们苦恼通常不是因为失去,而是没能得到。叶欢对他说过。
在那些队员里,有的已经为等待成为正式球员的机会耗费了近百年的时间。然而,这个幸运花环却被他这个刚进球队没几天的小鬼给轻易得到了,也难怪他们会心理失衡,并因此做出某些小动作。
一千感觉这种报复很愚蠢,排挤和耍手段并不能真正解决什么问题。如果,换成是他……他摇了摇头。如果他是他们不中的一员,他绝不会因此生气。
生气只是弱势的表现,因为自知不如。
不过,他也不准备继续保持沉默。如有适当的机会,他一定要让那群傻大个儿知道自己的厉害。他不欠他们什么,用不着对此感到抱歉。
五六七倒在一千旁边,累得脸上全是汗,连眉毛都湿了。可是他的精神更不济,眼睛半睁不睁的,似乎立马就能睡着。
“喂,你没怎么的吧?”
用胳膊肘撞他一下,一千感觉自己已经恢复了些体力。五六七哼唧着靠到他肩上,却被很快搡开了。
“唉哟,我的腰!你轻点儿。”五六七扶住腰杆,继续惨兮兮地哼哼,“昨晚那个辣妹真是够劲儿,我的腰都快折了。”
“昨天你又去找女鬼了?穷精神可真大!洗完澡都几点了?还出去胡混!你不知道今天还有训练吗?”
白他一眼,一千解开衣领上的钮扣。
“哼!总有一天,他会精尽人亡的。”
三百坐到一千的另一边,挖苦五六七一句,还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斜睨他。
五六七瞪起眼睛,白脸变成了红脸,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
“我说,你为什么总是跟我过不去?我出去把个妹妹你也要管,还到我宿舍偷看,你到底想怎么样?”
“谁要管你的闲事?我也不想把你怎么样。可你不认真对待训练和比赛就不行,咱们队不能再因为你失利了!”三百将头盔搁在沙地上,沉着脸回瞪他。
“……你说什么?!咱们队没拿上奖杯,那是我个人的责任吗?”五六七起身怒视他,气得鼻尖都红了,“你每次比赛就只知道一个劲儿往前冲,根本不和我配合完成后卫的工作,还动不动支使我!我不和你计较也就算了,现在你反要倒打一耙来指责我!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咱们都是正式球员,你凭什么总摆出付副队长的架势训人?”
“论你技术你是不错,可就是缺场上拼抢的劲头儿。一遇上劲敌就畏首畏尾,根本没点儿男子汉气概!再说,还让我怎么配合你,难道是学你光看对手的大腿吗?”
三百也站起身,走到五六七面前,同样满腔怒火。他比五六七高出半个头,身材又魁梧,气势上就占了上风。
听到这种毫不讲情面的人身攻击,五六七勃然大怒,扬起拳头打向三百。三百闪身往旁边一让,他的这拳就落了空,还被对方趁机勾脚摔倒在地。
“果然只会些花拳绣腿,你的体力不会是全耗在辣妹身上了吧?”三百冷笑着挖苦,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似尊石雕般端坐不动。
“你个变态,还偷听我和一千说话!”
疼得脸色发白,五六七反手又击出一拳,却仍是被三百抓住了倒扣在背上。
一千急忙上前拉架,怎奈他身小力薄,根本撼不动三百这个正处在愤怒中、格外有力量的大块头。
正式队员突然打起来了,替补们一时都忘记疲劳,一涌而上围观。不过,他们谁都没有解劝,而是一脸幸灾乐祸地看好戏。
武队长正在和驯马师讨论赛季用马的问题,发现这边出了乱子,赶忙跑过来,一脚将三百从五六七身上踢开。
“你们都是怎么回事儿?训练时腰不来腿也不来,现在倒有精神打架。好,既是这样……全体上马,继续训练!天不黑不许下马!”
他的脸气得和自己那头红发一样通红,一半是因为这两个惹事的家伙,另一半却是为替补队员们的无动于衷。
球员们拉长脸,纷纷爬上马背,都在暗暗后悔自己刚才的举动。
趁球员们正在进行新一轮的跨越障碍训练,武队长将三百叫到一边,决定和他单独谈话。
“三百,我知道你看不惯五六七的某些,行为。可他还是你的队友,是需要你去配合互补的另一个后卫。你们要总是这样闹不团结,比赛怎么办?也让替补队员看着笑话,是不?”
苦口婆心地劝着自己最得力的手下,武队长的神色颇为焦虑,还要不时关注那边的训练,以防有人偷懒。
三百低下头,大手带紧缰绳,脸色阴郁。
“对不起,队长。我其实也想跟他好好配合,可你看他那副德性!,哪像是想认真打球的态度?我一见他就来气!”
“他的态度是个问题,可你也不能否认他的技术在队里可是数一数二的。一千刚入队,经验还差些。现在只能靠你们两个老队员支撑,球队才不至于真的不堪一击。”武队长给他分析形势,语气颇显无奈。
三百没有再说话,只是扭头望向队伍中一脸满不在乎动作却异常灵活的五六七,眼内闪过愤慨。
武队长拍拍三百的肩膀让他归队,自己也驰到队列左近进行督导。
球员们打起精神,催动□马匹,卖力地跨越一个又一个障碍,没有鬼魂再敢出声抱怨。
天黑透了,球员们才结束当天的训练,满身臭汗地回到更衣室换衣服洗澡。他们都没有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