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号机要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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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号机要员- 第1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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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心肝的人发出恐怖的惨叫,身体剧烈扭曲成不可能的形状,将锁链牵动得甩在巨石上撞击出点点火星。
  
  被琴声包围的鬼魂们似乎都感同身受,不约而同地抱住自己颤抖的身体,随着乐曲的持续,脸上流露出越来越痛苦的表情。
  五分钟后,开始有鬼魂嚎叫着倒在地上打滚、以头撞地、撕扯身上的衣服。神经稍坚韧的听众则捂耳狂奔,试图逃开这首恐怖的乐曲、这个可怕的琴师以及他那把已经着了魔的二胡。这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奏出的音乐,唯有真正的天才在经历过炼狱后才能将感受诠释得如此惊天地泣鬼神。
  在一片混乱中,唯有一只鬼继续稳稳地站在原地,脸上不带一丝表情。
  他看着琴师疯狂拉动琴弦;看着鲜血从腹部不断渗出,打湿了原本就已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破衣;看着那几根怪异的琴弦颤动曲张,乃至那上面的毛细血管似乎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然而,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发生在自己眼前的这一切,目光平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乐曲在最高点时嘎然而止,而四周那些倒在地上的鬼魂却仿佛没有察觉,仍在痛苦地翻滚呻吟着。没有鬼魂给钱,能给的全逃走了,剩下的这些则根本失去了这个意识。
  琴师慢慢将二胡横搁在膝上,汗水成串地滑落在地,与污血混合在一起,令他的形象更加骇人。
  “看官,你可动容?”他嗓音嘶哑地问道,干裂的嘴唇上挂下一丝鲜血。
  “很遗憾,没有。不过,看在你拉得这么辛苦的份上,那些钱就送给你了。”一千淡淡地回答,转身离开,“我劝你还是找位名师好好指点一下琴技,否则,你真的很难靠这门手艺发家致富。”
  “……”
  琴师再次侧耳仔细听着他的声音,脸上突然露出恍悟的神情。
  
  “看,看官,请留步!”他扶着墙站起身,急急地喊,“老朽想起来了,你是,您是阎王大人!”
  “你叫我什么?”一千回头注视他,眼内闪过诧异。
  “我叫您‘阎王大人’。我从前听过您的声音,当时您对我说的也是这几句话,我……”琴师崇拜地面朝他的方向解释,苍老可怖的脸焕发出了光彩。
  看着这张脸,一千皱起了眉头,过了片刻才淡然一笑,“对,我还是天府真君,还是某个人的情人。现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你会知道?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老兄。”
  说完,他转身就走,还向后挥了挥手。
  琴师怔在原地,脸上的光彩退去,深陷的眼眶在银光下只是两个黑洞。
  “他说他不是……怎么会这样?”
  附近有听到他们对话的路鬼驻足观望,随后开始指点着窃窃低语。
  阎王大人?笑话!谁都知道阎王大人已经离开阴间一百多年了,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是以一个小鬼的面目出现?现在江湖艺人的炒作手段真是低级,竟然会将至高无上的阎王大人也牵扯进来,莫非他不想去投生了么?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千感觉双脚越来越痛,鞋子也越来越紧。又走过一段路,实在支撑不住了,他只得坐到路边检查自己那双可怜的脚。
  果然,脚又肿了,而且也磨破了,流出的黑血将结实无比的工作鞋都浸泡得有些变形。
  抬头望一眼头顶,巨钟时针已经指向半夜三点。他在心里粗略算了算,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几乎一刻不停地走了将近七个小时,远远超出曾经的纪录。
  勉强等到一辆夜间运营的出租车,一千几乎是爬着坐到了车里,令司机直冲他侧目。
  车到奈何桥,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这才想起自己已将所有的钱都给了那个琴师。在司机的横眉冷对中,他脱□上那套只穿了一天的新衣,仅着内裤走下车。
  夜市已经结束,除了他,此刻的鲜花广场上空无一鬼,到处都是黑黢黢的,唯有酉望台不灭的鬼火仍在跳动着。
  忍住脚上钻心的疼痛走上奈何桥,目光在柳兰君经常等待的位置停顿了一下,他突然改变立即回机要室的主意,转而坐到那个位置对面的护栏上踢掉鞋,让流血的双脚从禁锢中暂时解脱出来。
  
  他记不清究竟有多少个夜晚和白昼,那人孤独地坐在这里等候,等候一个他从未见过面,却听说过无数次的男子。
  那个时候,他曾和那人一同看银钟、一同等待光线重新明亮、一同感慨阴间的种种;那个时候,他不知道那人坚持要等待的其实就是自己,还试图劝他放弃;那个时候,他曾疯狂地妒忌过一个人,仅仅因为那人爱他,而不肯爱自己;那个时候,他曾经以为那人会永远这么等待下去,而自己也永远会待在黑暗里遥遥凝视他,像个傻子般光着两只脚;那个时候,他曾经以
  为和那个人会是永远的好朋友,那个人会永远冲他温柔地微笑;那个时候,他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如果提前知道……
  如果知道,他绝不会上前和那个人打招呼。
  他会像其他鬼魂一样对那个人视而不见,然后快乐地在老大的酒吧、在热闹的大街、在那群一致敌视他的同事眼皮子底下学着一点点成熟,接着找个爱自己、自己也爱的男鬼,或是女鬼,度过漫漫的等待投生的日子。或许,他也可以在其他人的帮助下学着认字读书;或者开一间劲舞馆,每天挥洒汗水,接受他人的追捧……
  
  平静地注视着那段此刻因少了个人而显得格外空旷的桥栏,一千脑子里涌出无数奇怪的想法,唯独没有柳兰君现在和开阳在哪里、在做些什么的疑问。
  这个问题似乎用不着去考虑,因为柳兰君曾不止一次告诉过他,他们在一起时会做的那些事情。然而,这里没有黄浦江,只有这条无水的忘川;这里没有柳树,事实上是,什么树也没有;这里也没有射击场,只有冷兵器训练馆。
  当阳世那对情人所熟悉的所有事物都不再存在,剩下的仅是无拘束的两人世界时,他们会去哪里?答案不言自明。一千不愿意去猜测,他只知道不久柳兰君就会去投生。
  至于柳兰君在投生前会不会最后再见自己这个问题,他也没有去想。从方才柳兰君对他的态度推测,大概不会吧。但,这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柳兰君就要去投生了。他不会魂飞魄散,今后还有无数个轮回在等待着他。
  
  



106、第一百O五章 神鬼路窄

106、第一百O五章 神鬼路窄 。。。 
 
 
  
  从远处隐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还有呐喊声,但因为距离过远,听得不是很真切。
  一千抬头扫一眼巨钟,诧异地发现居然已经是早晨六点了。他扭脸看向东大街,继续坐在护栏上,不顾自己的打扮其实很有些可疑。
  伴着蹄声,呼喊逐渐能被听清,仍是那两句曾经听过的旧话:
  “有敌来犯!全军列阵!!”
  “全体将士,即刻上马!”
  紧接着,一人一马出现在鲜花广场入口,如旋风般刮向桥头。
  
  将军与他的战马比一千上次见时更显憔悴和狼狈。马腹下的系带终于断了,带子在急奔中飞向两边,让马鞍变得岌岌可危。而将军的头盔全部不见了,满头纠结的乱发披散在脑后,上面落满灰尘。他的脸上挂下两条紫黑色的血道子,霜雪已蔓延到大半张脸。
  然而,他仍像从前那样圆睁虎目怒视着前方看不见的敌人,呐喊的嗓音撕裂干哑坚忍不拔。
  一人一马转眼冲到桥前,又飞速拐向另一条街道,只留下猎猎战袍在拂晓的银光中飞扬的影子以及那些呼喊和铁蹄声。
  
  目送将军和他的战马离开,一千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丝悲凉,眼眶里慢慢涌现出晶莹的水光。
  在这个万念俱毁的时节,他终于听出了在平时完全听不出的东西——将军内心的呐喊。
  将军并不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也并不是不清楚自己的敌人早已离他远去。他只是在不甘和愤怒,不甘自己的失败,愤怒自己的身死致使敌人戴上了荣耀的桂冠。
  他怎么可以就这么死去,在还没能看到敌人臣服在自己脚下之前?还有大片的河山在等待他去保卫,还有无数百姓在盼望他得胜归来,还有娇妻幼子在期待他共享天伦之乐……所有的一切都不允许敌虏未清身先死,而他竟然真的,死了。
  这怎么可以?他绝不接受这个事实!
  
  一千也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自己其实并不是原泉,因为他完全找不回当原泉时的感觉。
  除了在那几个梦中,他不了解原泉的快乐、忧伤和愤怒等等情绪。对原泉,他只是一知半解。
  而柳兰君更加不知道他就是原泉,更不知晓昨天的那个“原泉”是假的。但他没有办法让柳兰君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因为他没有任何证据。最重要的是,柳兰君从一开始就没有信任过他。他不相信他。
  
  距离晨点的时间越来越近,一千默默返回机要室,将已逐渐开始出现鬼魂的奈何桥抛在身后。
  机要室内如同往常般阴冷,他刚走进去,就听见2000激动的哑嗓子响了起来,“主人!主人!你可回来了?我担心了一个晚上,以为你又会像从前那样一声不响地消失。如果是那样……”
  “我是机要员,不管发生什么事,工作总归是要做的。”一千打断它的唠叨,迈步走出扫描间。
  “天,这又是怎么了?工作的话要是放在从前,打死他都不会说吧?而且,他的各项数据都差得不能再差,还光着身子乱跑。头发染的颜色也太奇怪了吧!为什么是我最讨厌的黑色?”
  2000自言自语,声量大到足以让它的主人听得一清二楚。但一千什么也没有解释,换上2000准备好的工作服,开始工作。
  
  柳兰君果然没有在当天的晨点中现身,这让所有熟悉他的鬼魂都感到极其困惑。公务员们都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猜测模范员工柳兰君旷工的原因,也有同事在担心他这么做的不利后果。
  而鲁科长则出离地愤怒了,他不能相信一向对待工作兢兢业业的放心属下竟然会在第一次违犯劳动纪律时就是“旷工”这种严重目无规章制度以及领导的行为。
  在遍问公务员无果的情况下,鲁科长黑着脸威胁说要把这件事向前司长现任十殿秘书魏许汇报。公务员们都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无视他的长脸,继续扎堆闲聊。
  所有公务员都知道,自因“从业丸”事件受罚后,魏许早已威风扫地,虽然仍在担任较重要的秘书之职,但现在能真正把他当回事的已经没有几个人了。若是鲁科长能搬动叶欢叶代司长,也许会更有威慑力。
  
  孟婆扫视鬼头济济的岸边,确认柳兰君不在后,扭头望向一千,眼中隐含担忧。
  一千坐在桥栏上,呆呆地看着那些仍同往常般拥挤的鬼群以及尖利的冰棱,感觉早已看熟悉的场景只因为少了那人而变得意外的陌生和可厌。
  开始点名后,孟婆离开手下那些漂亮的女公务员,提着裙摆走到一千面前。
  “一千,你的脸色很差,回去休息一下吧。”她低声说,目光痛惜地打量着他苍白的脸。
  “孟姐,你说,兰君他什么时候去投生?”
  没有回应她的规劝,一千茫然地开口,一面继续望着对岸的鬼魂。他的那头黑发仍漆黑闪亮,映得他的眼神更加黯淡无光。
  
  暗暗叹气,孟婆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地回答:“有你坐在这里,我想他不会立刻申请投生。”
  一千扭头看向孟婆,满脸雀斑似凝固的奶酪上面洒的熟芝麻般老实。
  “你自己也知道的吧,一千?在他心里,你并不是无足轻重的。只是,他最爱的始终是另一个人。”
  孟婆解释,语气无奈而伤感,但话却仍说得再清楚不过。一千咬住下唇,门齿深深陷进肉里,而他的眼睛则发出异样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原本不可能看到的东西。
  “所以,一千,你回去吧。放他走,也给自己留条出路。”
  狠心说完最后的话,孟婆转身走回桥头,不忍再看他绝望的眼神。女公务员们正准备分发孟婆汤,没有谁特别去注意孟婆和一千。其他公务员也开始紧张起来,瞪大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企图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捣鬼的家伙。
  勉强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正在进行的工作当中去,孟婆命令自己不要再去看一千,但最终仍是忍不住匆匆瞥了一眼。
  奈何桥上空空如也,那个小鬼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离开奈何桥后,一千并没有回机要室,而是直接从十殿办公大院的另一个门出去,鬼使神差般径直回到了原先的宿舍。
  宿舍比昨天要整洁许多,至少地板上的积土被扫净了。不过,靠近圆桌处仍散落着几样杂物,洗衣篮里也堆满了脏床单被罩,透过窗玻璃还是看不清外面的景物。
  怔怔地望着那本残书上新增的不属于自己的指印,一千脑子里仿佛闪过柳兰君拿起它出神、然后再丢下它走出宿舍的情景。他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柳兰君打扫宿舍,又是因为什么而突然离开,这么做完全不符合一向坚持有始有终的那人习惯……
  他猛然发现,虽然自从告白后,自己和柳兰君都改变良多,但两人间的距离不仅没能拉近,反而越推越远了。原来,人们说的都是对的:不爱的时候,做什么都是错误的;如果爱,正确的当然仍是正确的,而错误的也会变成正确的。
  柳兰君不爱他,所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也是,可笑的。
  
  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一千感到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点点破碎,一点点崩塌,最后一点点变得虚无。他捂住脸开始无声地痛哭,泪水如泉涌般流了满手掌,然后再顺胳膊淌进衣袖。
  早晨明亮的银光斜射进宿舍,将所有物品都照得宛如昨天的这个时候般清晰可辨,仿佛没有任何差别。
  但昨天,这里有那个人,虽然坚决不肯答应他的请求;而从现在起,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了。冰冷的阴间会因此变得更加冰冷,无期的等待也将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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