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
孙良在打量他的同时,沈修文也在打量这位京城的风云人物。
武昌侯大约四十岁,轮廓端正,眉目深邃,眼角处有着经历风霜的沧桑。但眼下在沈修文的眼里,他并不是朝中的权贵,也不是大明江山的显赫功勋,而是一个孩子的父亲。
孙良看了沈修文一眼,便上前对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沈修文被他的举动惊吓了一跳,赶忙伸手去扶。
“侯爷,使不得。”
孙良盘若未闻,站直身子,急切地问:“我儿的情况怎么样了?”
沈修文看着他疲惫的神色,心中不免有些感慨。想来这些天,他是夜不能寐。而天一亮,就出去寻大夫为孙未治病。
这份父子情,不禁让沈修文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沈修文掩下心里的伤痛,向孙良拱手一拜道:“二公子是邪气入体,并非得了什么失心疯,我已经让管事去准备了一些东西,不出意外的话,二公子明早就能清醒。”
孙良一听这话,整个人浑身一颤,差点儿就没站住。
这些天以来,他吃不下睡不着,就是为了自己的未儿。
请了那么多大夫,也有不少大夫主动上门来,可都束手无策。
就连他都以为自己的未儿当真医不好了,是天要灭他们孙家!而眼下竟突然有人说,未儿明天早上就能好转,一时间,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疲惫像是洪水一般淹没了他的神智。
是真的吗?
未儿明天早上就能好了吗?
孙良强撑住自己的身躯,一双老眼似乎是湿润了。这么久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有所缓解。
沈修文道:“侯爷,这里有我和管事就行了,你先去休息吧。”
孙良却摇了摇头,“我在这里等。”
孙良的坚持,沈修文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就让管事拿来藤椅和绒毯,扶着侯爷去隔壁的屋子暂时歇息一下。
房间里就只剩下他和邵华君了。
邵华君道:“二公子的事,多谢你出手相救。”
沈修文在心里叹道:我本来就是要出手相救的,这一切都是我的计谋。
而他将才没说的话,也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沈修文笑了笑说:“或许是天意吧,你不帮我,我也不会来侯府,就不会有机会为二公子出力了。”
邵华君闻言,唇边轻轻一扬,说道:“那也得你愿意相助才行,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何蹲在那巷子口,还被人泼了脏水?”
沈修文一愣,脑子飞快的转了转,随即有些神秘地凑到她的跟前,“胖子说,侯府有不少大美人,所以我闲来无事就”
“你!”邵华君看着他有些戏谑的表情,一掌推在他的肩膀上。沈修文“哎呀”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捂着肩头,神情极为痛苦。
邵华君忙上前急急相问:“你没事吧?”
沈修文一脸的苦色道:“你下手还真重啊!”
邵华君忽然一巴掌拍在他捂着肩头的那只手臂上,笑道:“你就别装了,我下手都有分寸。”
沈修文这才打直身子,嘿嘿一笑道:“这叫缘分,知道吗?其他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认识了你,而你认识了我。”
第六十九章 鬼阴之气()
沈修文的话说得有些含糊,但邵华君却是面色沉静了下来,整个人周身散发出一丝清冽。
缘分?
是指他们相遇成为了朋友,还是另有所指?
邵华君不着痕迹地扫了他一眼,见他一脸嬉皮笑脸,看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毕竟她是无极门的门主,也是吏部尚书马文升的外孙女,很多事情她不说不代表她不知道。
这个年轻人是刻意接近自己吗?
要是这样,她会十分失望。
京城的王胄贵族不乏前来向她提亲的,但她心里清楚,这些人不过是看中了她马家和邵家的家世和权势。
她的身份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江湖中,都是举足轻重的。就连天下第一大派苍云派也有与无极门联姻的意思。
所以这些年以来,她没有出嫁,或者说是不能出嫁。
而眼下无极门被盗的贼人还没能找出来,她就更不会嫁人了。对她而言,无极门和马家比任何事任何人都要重要。
想到这时,邵华君又看了一眼沈修文,琢磨着今日之事。
虽然看起来十分巧合,但似乎他并不是刻意接近自己。而他之所以能进入侯府,也是因为自己带他进来的。
况且他医治好了二公子,对她也是朋友相称,并未做出逾矩的事来。
要是沈修文知道她的这样想的,一定会说:我当然不是刻意接近你的。因为他是刻意接近武昌侯的。
沈修文看着邵华君忽然就不说话了,神情却是有些清冷,想着会不会是方才说的话有些过了,邵华君生自己的气了?
沈修文想到这些,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担忧。
邵华君生自己的气,就说明她是在乎自己的。只是惹她不高兴了,怎么才能哄她开心呢?
沈修文掀起眼皮看了看她,觉得什么都不说,杵在屋子里有些尴尬,于是连忙打着哈哈,说道:“屋子里有些憋闷,我还是出门透透气吧。”说着就往外走。
邵华君也没叫住他,而是走到木床边,细细查看二公子的脉搏。
二公子的脉搏平稳多了,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能平缓二公子的七经八脉。
此时,沈修文正在门外冥思苦想怎样才能让邵华君不再生自己的气,管事匆匆走了过来,对他说道:“沈公子,黑狗血和犀牛角都备好了。”
沈修文闻言忽然回过神来,看着管事点头道:“那就让人涂抹在二公子的眉心处。”
管事应声是,连忙吩咐下人把黑狗血和犀牛角粉末端进屋子里。沈修文也跟着走了进去。
邵华君却是亲自伸出手指沾了沾黑狗血,弯腰涂抹在二公子的眉心。
不想那黑狗血刚一沾上,孙二公子就忽然睁开了眼,直愣愣地盯着邵华君的眼睛。那眼神十分耍北粕刍拿夹摹�
沈修文暗道一声不妙,赶紧上前一把拉开她,沉声说道:“我来。”
邵华君这才回过神,脚下却是有些虚浮。
方才那二公子的眼神像是一个漩涡,差点儿就将她吸进去了。
沈修文手脚麻利地用指尖沾了一下黑狗血,再在犀牛角粉末里搅合了一下,二话不说,“啪”的就点在孙二公子的眉心。
嗤!
孙二公子的眉心忽然冒出了一股黑烟。
这黑烟不仅仅是沈修文才能看到,因为犀牛角的原因,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见。
犀牛角是纯阳之物,但凡与之对抗鬼阴之气,普通的人也能看见那些鬼物。
但孙二公子身上并非有鬼物缠身,而是邪气入体。简而言之,就是孙二公子曾经撞见过索命的厉鬼,沾染上了鬼阴之气。
那股黑烟“嗤嗤”往外冒,孙二公子面孔忽然变得狰狞起来,嘴里发出尖利的怪叫。那些丫鬟、小厮都吓得面色惨白。
正在隔壁屋子歇息的孙良被下人搀扶着走了进来,想来是听见孙二公子的怪叫声,再加上看到他面目狰狞的样子,连站也站不稳了。
孙良一边往里走一边焦急地问:“沈公子,我儿是怎么了?”
沈修文并未收回手,而是一直点在孙二公子的眉心。
“侯爷放心,二公子很快就能痊愈了。”
孙良得了保证,心里缓和了一些。但看见自己的儿子这般模样,他这个做爹的就忍不住心疼。
沈修文反复把黑狗血和犀牛角的粉末涂抹在孙二公子的眉心处,孙二公子狰狞的面孔渐渐地平静下来。
直到他眉心的黑气全然不见,孙二公子缓缓地合上了眼,昏睡了过去。
沈修文起身对孙良道:“侯爷,你放心,明天早上二公子就没事了。”
真的没事了吗?
孙良感激地看着沈修文,声音略微颤抖地说:“沈公子,我儿之事多谢你出手相救。”
沈修文却摆了摆手道:“侯爷不必客气,我也是恰巧会一些驱邪的手段,是二公子福泽深厚。”
这个时候,沈修文自是做出一副谦虚的样子,孙良见他并未拿此事邀功,反而眼中露出了一丝欣赏。
随后,管事端来熬好的药汤为二公子喂下。沈修文看天色也不早了,就向孙良告辞。
孙良连忙问:“沈公子明日”
沈修文自是明白孙良想说什么,还未等他说完,就恭敬地回话:“侯爷放心,我既是华君的朋友,就一定竭尽所能医治好二公子。”
孙良得了准话,放下下来。
邵华君送他出侯府,一边走一边问:“你不是京城人士吧?”
沈修文笑着回话:“我是江州怀县人,如今是来京城赴考。”
“那你可有亲戚在京城?”邵华君直言道。
沈修文摇了摇头,“我和胖子住在城西背街的一家客栈里。”
嘴上虽是云淡风轻,心里却是有一抹苦涩。
他的亲人可全都在京城啊!
当朝皇上是他的亲哥哥,当朝太后按辈分是他的母后,先帝是他的父亲,崇简王是他的亲皇叔
虽然有些人已经就藩,但他们都是皇亲国戚,与他是一脉同宗。
可是,太后容不下他的母亲,容不下他这个先帝的庶子,容不下能与其分庭抗争的权势。
既然容不下他,既然忌惮他,那他就要那恶毒的婆、娘永远活在担心受怕之中。
你害怕什么,我就偏要去做什么!
第七十章 血淋淋的猪心()
邵华君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见沈修文眼中有些落寂,以为是他家的家境不如意,或是自己的问话太过直接,他一时有些难堪。
倒是沈修文开了口:“马尚书是你的外祖父吧?”
虽然是问话,其实是肯定的意思。邵华君一愣,侧头看了看他,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沈修文笑着说道:“当你说你叫邵华君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邵华君的名号不仅在武林中声名显赫,在京中的贵族圈子里也是津津乐道的话题。
她一介女流能有今天的身份和地位,除了是江湖中排名前十的无极门的门主,还有一个原因,自然是朝廷老臣吏部尚书马文升是她外祖父的关系。
邵华君转念想了想,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一开始你没有道明,是想借此机会接近孙伯父吧?”她忽然笑了笑。
沈修文闻言怔了怔,“你怎么会这么想?就算我要接近侯爷,和知不知道你是谁,没有什么关系吧?”
他故意作出一副天真无邪又惊诧的样子。其实当邵华君带他进侯府的时候,他就知道邵华君和侯爷的关系匪浅,或者说马家和孙家的关系不一般。
不然邵华君又不是孙家的人,怎么会像是在自己府上一样随意。
再者,她称呼侯爷为孙伯父,侯爷对待她也像是亲人一样,称她为华君,由此可见,他们两家的关系交好,邵华君也时常会来侯府。
邵华君看着他诧异的神情,唇边的笑意更浓。
“好了,我就说说,要是你心里不舒坦,我向你道歉。”
邵华君琢磨了一下他的话,觉得有些道理。
是自己带他进侯府的,又不是人家硬闯的。况且自己的外祖父才是今年科考的主考官,要是他真要接近谁,也是接近自己。
念头闪过,邵华君眸光一颤,落在沈修文身上不经意扫了一下。
沈修文当然不会有心虚的感觉,因为他压根就不知道今年的主考官是谁。
况且他只是顺水推舟医治好了孙二公子。虽然一开始他是别有用心,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哪怕是一个普通人撞上这种情况,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出手相救。
沈修文忽然看着她狡黠地笑了笑,“谁说我心里不舒坦了,好歹也和无极门的门主成了朋友,要是今后有谁敢欺负我,我就报上你的名号,吓吓他们!”
邵华君“扑哧”一笑,方才心里的担忧全都烟消云散了。
然而此时,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捧着一个食盒神色慌张地从他们身边经过。邵华君见到,觉得有些奇怪,便出声询问:“你是哪个院子的?”
那丫鬟一听,吓得腿一哆嗦,手里的食盒“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食盒的盖子打翻,食盒里的一个血淋淋的东西滚了出来。
沈修文不由瞪大了眼,伸出手指着那血肉模糊的一团,惊呼道:“这是什么!”
那丫鬟吓得一时蒙了,浑身颤抖得如同抖筛。
邵华君脸色一沉,斥问道:“你要是不说清楚,我就立马报官。”
那丫鬟“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邵姑娘,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是,是安姨娘让我去城东的周屠夫那儿取来的猪心。”
“猪心?”邵华君皱了皱眉,仔细看了看滚落在地上的一团,的确是猪心没错。
那丫鬟磕得额角都破了,鲜血合着眼泪一同往下掉。但邵华君似乎毫不怜香惜玉,只冷冷地质问:“那你慌张什么?”
既然是猪心,又有什么好紧张的?明显有古怪!
那丫鬟结结巴巴地回话:“安姨娘喜欢吃、吃猪心,所以就私自开了小灶,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丫头的话语无伦次,不过至少说清楚了这猪心的去处和用处。
大户人家的小姐都知道,除非得了当家的同意,要不然私底下开小灶是坏了府上的规矩,要被禁闭祠堂受罚的。
所以这丫头紧张磕巴也是说得通的。
邵华君虽然与侯府关系密切,但人家的家事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何况那安姨娘是侯爷胞弟孙延的妾室,她就更不好过问了。
邵华君声音淡淡地道:“你且起来吧。”说罢,也不理会那丫鬟是否真的起身,就转身离去了。
她虽然是大家小姐,但身在江湖,性子其实是很淡薄的。
行事利落,杀伐果断,邵华君见惯了打打杀杀,所以对很多事,她都看得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