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了。我未婚妻家院子里那口水井极好,听说是挖到了后头东山石峰沁出的泉水脉络。那泉水也是有药效的!我舅父才住了一个月,如今身子轻便许多,那箭毒没有频频发作,疼痛消散,能吃能喝,每夜一觉到天光……”
罗老夫人瞪大了眼睛:“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孙儿岂敢在祖母跟前撒谎?”
郑氏插嘴:“那冯姑娘家不是正要建新屋么?贾家二老爷说是住在镇上或县城里?”
罗真道:“大伯母听谁说的?我舅父一来就住进了田宅,一直没离开过!田宅是我岳母田氏离开冯家之后新建的,岳母带着三位冯姑娘才刚入新居不到一年,邻居便是忠勇将军关家,忠勇将军求娶岳母,二人成亲之后,便要将田宅扩建成将军府,现在,工匠们应该已经开工了!”
郑氏张了张嘴,罗老夫人摆手制止她,自顾问道:“真儿,你舅父住在那东山村田宅里,只吃新鲜猴头菇和他们村的米粮、井水,就不吃别的药了?”
罗真想了想,回答:“我记得舅父带了几副药来,但自从住进田宅,他再没有让人去药店买药!”
“他就这么……就好了?不痛了?”
“舅父还没有完全好,但据他亲口所说:东山村的粮食和水、气候,还有后院那些新鲜猴头菇,比药更有用!以前箭毒一旦发作,他无法忍受,不愿活唯愿死!但如今箭毒发作之时,他能抗得过去,而且感觉疼痛如抽丝,一天比一天散去!舅父是躺在车船上来到赤州的,现在他可以一坐半天,还能双脚着地站一站,每日逗逗鸟,养养花,去菜园子摘点瓜菜……对了,田宅有一个极好的菜园,也都是用院中井水浇灌,里头长出很多蔬菜瓜果,样样新鲜水灵清甜脆嫩,吃也吃不完。宅子里还养有鸡鸭鹅,下的蛋也极鲜香,全尽着舅父吃……”
“别说了!”
罗老夫人不自禁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深深吸气,不再装样子端着了,指住罗真大骂:
“你这个不孝子!明知道东山村气候水土能治那种箭毒,为何不写信告知家里,把你父亲接来?没有你父亲,哪能有你?你却不分里外,只顾着那劳什子舅父,全不想想你父亲都让病痛折磨成什么样了?你枉为人子孙,没有半点良心孝道,也不怕天打雷劈?!”
罗真低下头,眼眸冰冷,嘴里却恭敬道:“祖母息怒!莫又犯病了,这些天可没有猴头菇吃!”
他不提还好,话音才刚落下,罗老夫人便一脸痛苦,抬手抓揪着额角头发,哎哟哎哟地哼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变成杀猪般尖嚎!
罗老夫人头痛症发作到最要紧之时,就有此表现!
郑氏、罗嬷嬷和一干大小丫头媳妇婆子乱成一团,罗方也急忙挤上前去前帮忙,提醒罗嬷嬷赶紧拿出镇痛的药丸先下两粒。
罗真稳稳站着看众人围住老太太忙乱,脸上也显出几分焦急。
却听旁边一把尖脆声音讽道:“每次来见祖母都要把她老人家气成这样,难道非要把祖母气死了你才满意?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罗真侧转头,看到罗妍站在身边,十四岁的小姑娘,拧着张脸紧抿嘴唇斜瞪住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罗真肃起脸,声音很低却寒冷如冰魄:“走开!离我三步远!”
罗妍气红了脸:“我偏不!你个不孝子,胳膊肘外拐长了反骨!什么都尽着贾家,半点不为父亲着想!这都要气死祖母了,还不许人论说吗?”
罗真道:“数到三,再不走开便将你扔出去!然后就真的气死老太太,任由你那父亲痛死,让你在家好好守几年孝,尽尽你的孝心!”
罗妍一顿,咬住嘴唇,再狠狠瞪罗真几眼,气咻咻退开。
另一边站着的金巧月,痴痴看着罗真,犹犹豫豫想上前又不敢,两只手扭来绞去,硬是将一方上好丝帕搓成烂菜叶般。
罗汉床边,灵芝双手不停按揉着罗老夫人的头部,罗嬷嬷和郑氏一个喂药一个灌水,终是把药给她服下了,罗老夫人躺靠在大迎枕上,嘴里还在哼唧,声音没那么尖利吓人了,几个人抹一把汗,都松了口气。
罗真走到罗方身边站定,问了句:“祖母,您可好些了么?祖母放心,孙儿这就出去,让人即刻去方石镇,不管那猴头菇长没长大,只管摘些来,给祖母去除病痛!”
哼唧声停顿了一下,罗老夫人眼睛慢慢睁开,看向罗真,低哑道:“你去,告诉冯姑娘,我明日就去那田宅住!再写信,用快马、传递,把你父亲、接来!”
“祖母,这样不太好吧?”罗真有些为难:“乡下不比城里,亲戚往来”
哼唧声停顿了一下,罗老夫人眼睛慢慢睁开,看向罗真,低哑道:“你去,告诉冯姑娘,我明日就去那田宅住!再写信,用快马、传递,把你父亲、接来!”
“祖母,这样不太好吧?”罗真有些为难:“乡下不比城里,亲戚往来”
☆、第一百五十七章 仓促
屋子里静了一静,罗方转过脸看看罗真,想说什么,终是垂眸不语。
郑氏道:“真儿为何这般说话?咱们是什么样人家?怎会做占人便宜的事!”
罗嬷嬷跟着道:“是啊三爷,能与一等国公府攀上亲戚,多少人想都想不来!咱们老太太又最讲究,便是在京城,也不是谁家请就会去!只在那田宅小住些时日,又不白住,国公府还能少得了他们好处?”
罗真看向罗嬷嬷:“能有什么好处?”
“这不是……”罗嬷嬷一滞,被罗真冰刀般的目光迫得说不出话。
罗老夫人服了药,又得灵芝不停按压脑部两侧,头痛缓了些,捶着床沿骂:“孽障!别让列祖列祖宗蒙羞!想我罗家世代勋贵、何等尊荣……你、你也算我罗家子孙,与乡下人订了亲,学那乡村妇人小肚鸡肠,一饭一粥都计较……气死我了!”
郑氏为老太太顺胸口,一边抬起头对罗方道:“听说方石镇离东山村并不远,要不,咱们让洪掌柜做安排,只去那镇上住着,这样老太太可就近吃着新鲜猴头菇,不住进东山村,便不至招人说闲话了。”
罗方点头同意:“方石镇也还不错,镇上多是读书人家和小商户,镇外码头每日船只往来,客商停驻……只除了集日农人赶集喧闹些,那东山村相距十多里路吧,骑马一盏茶功夫就能来回,这个,三弟最清楚。”
罗真不作声,罗老夫人道:“你们不懂!所谓一方水土一片天,便是相距三五里。也有不同!”
到底跟着罗老夫人几十年,罗嬷嬷最懂主子的心思,她小心地瞧看一下罗真,说道:“想是东山村的水土气候好,养出那猴头菇,如今贾二老爷在东山村住着,光是吃着猴头菇和那里的米粮瓜菜病痛就消减。都不用吃药了……”
罗老夫人闭着眼轻轻点头:“刚才方儿说的关键。除了能生长猴头菇的椴木,还有一样:水!田宅水井不是挖通了他们家后头东山石峰里的山泉脉络吗?贾家小子能好起来,就是靠着吃用那口水井!”
她睁开眼睛盯住罗真:“我活了一辈子。身为一品命妇,享尽荣华富贵,什么场面没见过?岂会怕乡野长舌村妇的闲言碎语!但成国公府的脸面不能丢!明日就备下聘礼,让你大伯母跟你走一趟东山村。与那田宅议定婚期!十日之内成亲!成亲之后,我亲自送孙媳妇回门!”
一屋子人全都震惊地看着罗老夫人。尤其郑氏和罗嬷嬷,甚至罗方和罗妍都知道,罗老夫人是如何地憎恨这桩亲事——虽得皇后赐婚,可罗真这般行事。完全是打她们这些长辈的脸!罗老夫人早已计划好,咬牙切齿等着搓磨罗真,没个三五年。绝不会容许他娶那村姑进门!
可现在却突然之间要罗真十日内成亲,任谁都转不过弯来!
罗真面无表情。揖礼道:“这也太仓促了,冯姑娘毫无准备,只怕她不答应!”
“指婚懿旨已下,如今又有尊长之命,她敢不应?难不成想抗旨?还未嫁进来,就要忤逆不孝么?”
罗真皱眉,垂眸隐忍了一下,沉声答道:“孙儿知道了,明日就去!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要说服冯姑娘和岳母,顺便请岳母做安排,腾出房间仔细洒扫整理好!”
罗老夫人听了,呼出一口浊气,慢慢平静下来,看向罗方:“方儿如今在考评,尚未赴新任,你准备一下,这两日便赶紧回京,接你父亲过来!也让他在东山村好好养养病,到过年兴许就能好了!”
罗方和罗真对视一眼,微笑道:“祖母,三弟要成亲了,我这个做哥哥的不在边上帮忙,似乎不好吧?况且,我返回京城接父亲,来回得耗去不少时间,耽误了父亲养病。祖母想是不知道三弟的本领,此事交给三弟,两三日内便能传信至京城,便是大哥走不开,父亲身边自有得力护卫,又有母亲相伴,很快便能顺利来到赤州!”
罗老夫人点头:“既如此,那就交给三儿去办!”
罗真道:“孙儿愿遵从祖母之命:十日内成亲,并传急信请父亲过来赤州,但我信上不会提及金氏,若金氏同来,赤不能够随同父亲住进我岳母家!”
屋里再次沉静,片刻,男女声先后响起:
罗妍扑到罗老夫人跟前,悲愤道:“祖母看看,他还是这般无法无天!”
罗方原本温润的脸色转冷,眸光阴沉:“你不要太过份!”
罗真淡然道:“我向来如此,今天才叫过份吗?”
罗方忍着怒意:“她是父亲正妻,也是你的母亲!你和冯姑娘成亲,母亲来此也是给你体面——哪位新妇不想得公婆赐福?”
罗真冷哼:“我母亲贾夫人,即便已仙逝,她也会在天上看着我娶亲成家!我罗真的体面,岂是一个扶正的妾室给得起?”
罗方涨红了脸,咬着牙:“罗真——”
话未说完,罗妍腾地从老太太的罗汉榻边站起,钻到他跟前,冲着罗真尖声道:
“没有父母坐镇喜堂,你成的哪门子亲?谁会承认她是你妻室?你们不经父母允许自个儿成亲,那女人得不到公婆赐福礼,就没有好结果,将来她也是寡妇的命!”
“住口!”罗老夫人喝斥。
已经迟了,只听“啪”的一声,罗真手一挥,罗妍像片树叶飘落进罗老夫人怀里,直接晕了过去!
罗方闭了闭眼,他若是阻止罗真必定会波及几步外的老太太,所以没有动,罗妍虽嘴贱了些,但没想到罗真依然像以前那样,半点不顾念手足之情,下这么重的手!
“罗真!妍儿不懂事你可以教她。她也是你妹妹!”
罗真沉着脸:“我母亲只生我一个,没有姐妹!”
“你……”
罗方握紧双拳,如果不是担心罗妍,真恨不得抓了他出去打一架!
郑氏和罗嬷嬷急忙将罗妍从罗老夫人怀里抱走,郑氏看着罗妍迅速肿起的半边脸,吸了口凉气,含泪对罗真道:
“真儿你怎能这样?知不知道你又犯错了。若是在府里。你父亲……罗家男人有本事只在战场上威风,可不打女人,何况这还是你妹子!”
罗真:“大伯母。我也不打女人,但是疯狗乱吠,不打不行!”
罗方终于忍无可忍,一拳朝罗真面门挥去。罗真侧身闪过:“这是老太太屋里,另找个地方如何?”
“都给我住手!”
罗老夫人猛拍床板。郑氏忙起身来拉开罗方:
“方儿!方儿冷静些!妍儿她没事,只是晕一会,很快就能醒来。你是最懂事最让长辈省心的,可别……把老太太给气着了!”
说着话。罗妍在罗嬷嬷和灵芝照顾下醒了过来,转着眼珠子看了看周围,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罗老夫人却是松了口气:“醒了就好了。这脸上让灵芝给涂些玉雪膏,明儿就能消下去。”
又板脸责怪罗真:“童言无忌。你妹子年纪小不懂事,你不搭理她就是,怎能下这样重手?她可正要议亲了的,破了相可怎么办?”
罗真道:“都要议亲了还不懂事,这也是遇着我,若犯在别人手上,咒人家未过门的妻子做寡妇,信不信会要她的命?”
罗老夫人语塞,罗方哼了一声:“凭一句话就能咒到人,你会信这些?”
罗真:“你不信,等你成亲之时,我也让人给你咒一句?”
罗方:“……”
郑氏忙打圆场:“行了行了不说这个,都坐下!”
几个姑娘围着罗妍安抚,雪莲端来温水替她匀了面,灵芝正要往她肿起老高的脸颊给涂上药膏,小丫头拿来一面镜子,罗妍瞧见自己的脸,顿时又激动起来,拔开身边人就要冲去找罗真拼命。
金巧月和几个丫头忙抱住她,罗老夫人见状,斥道:“这是又要做什么?”
罗妍哭道:“他想打就打,毁了我的脸险些要我的命,祖母若不罚他,妍儿不服!”
罗老夫人看了看罗真,朝罗妍唬起脸:“你虽然小,可也不能太任性,那些话……寡妇什么的,以后再不准乱说!你大伯母柔善又极疼你,自是容得你,若让前街你三叔公、五叔公家里以及其他堂族伯母婶娘们听去,可不会给你好脸色!听见没有?”
岂止是没好脸色,罗家寡妇们怕不再补给她几巴掌!
罗真站着不动,冷漠的目光扫过郑氏,郑氏以袖掩口,不自然地轻咳。
罗老夫人接着道:“平日疼惜娇惯,该教的时候也教着,怎不学学你大姐二姐的好记性?姑娘家便是再得宠爱,也不能什么都不顾忌,兄长的亲事,论不到你们这些姑娘来论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三哥与冯姑娘是皇后赐的婚,便是老祖宗都得依从!祖母代替你们父母为小三儿主持婚仪,又有你大伯母协助,在赤州城办喜宴拜堂成亲,一则新娘不必经受远路劳顿之苦,二则也能顾到女方家亲戚们往来,礼数周全,谁也挑不出个理来!”
众人低头听着,屋里除了罗妍的啜泣着,没有其它声响。
罗真道:“我还是那句话:父亲可以住进东山村,金氏不行!否则,这亲不成也罢!”
罗妍停了哭泣,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父亲哪能离得开母亲?”
罗方端坐不动,放在膝上的手却慢慢握起。
罗老夫人淡然道:“依你!金氏只留在我跟前侍候,你贾家舅舅带几个仆从,你父亲也带几个就是了!你走了远路回来,想必也累了,下去歇着吧,明日要早起,好生护着你大伯母去东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