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红衣的男子目光镇定,“左右二相才是陛下真正的手足,如今左相大人年事已高,三年来未出相府,右相之位更是空缺已久,无异身为人臣,应以陛下为先,以天下为先,因此妄言,望陛三思。”
“以朕为先?以天下为先?好,很好,”君天姒淡笑起来,站起身从朝堂上一步一步走下,缓缓停于无异面前,叹气道,“朕只是怕你心中介怀,既然你这么说。”
“朕,准了。”
于是,桂花飘落京师的十月里,大君终于,又迎来了一位右相。
街头巷尾里,一位布衣老者感慨,“天下只得一右相啊一右相……唉!”
旁边喝茶的蓝衣先生笑,“老人家叹息什么?”
老者摇头,“你们这些小辈看不透,如今的大君,谁还镇得住四海蛮夷?!谁还守得住边关塞外?!如今的陛下却是被一人蒙了眼,可惜啊可惜,可叹啊可叹!”
先生再笑,“却是老人家过忧了,四海蛮夷自有我大君将士来镇,边关塞外自有我大君儿郎来守,从来都不曾靠得是一人之力。而我大君,自然也只有一位右相,便是,如今的右相。”
“你!”老者怒起来,“你这人怎的不了解如今的形式,连三岁的小娃儿都晓得陛下和那人的关系,你却在这妄言,不可理喻,就是你们这些人才叫天下危矣天下危矣!”
“哦?”蓝衣先生缓缓放下茶盏。
“先生!”一旁赶来急匆匆的两位侍者将他的话打断,急切道,“我家主人已等先生多时!”
“老人家莫急,大君的天下自有陛下来定,陛下若是有难处,自有右相来守,我大君的天下从不会有‘为矣’二字。”缓缓敲了下茶盏,蓝衣人转身笑道,“带路吧。”
第九十七章()
“听闻楚大人病了,”陆放抿了口茶,许久才接着道,“陛下倒是悠闲自在。”
君天姒抬眼,“陆侯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放一本正经道,“为国分忧,本是臣子职责所在,为陛下分忧,更是臣所义不容辞,听闻楚大人病重,臣这次是特地来此探病的。”
辛无异将温茶递到君天姒手边。
陆放眯了眯眼,桃花眼带出三分笑意,“当然了,臣远在边关,消息并不灵通,隐约中似还听闻”瞄了下辛无异,若有所思道,“辛大人即将成为我朝右相,所以前来看看是不是真如传言所述,那般的相像。”
辛无异明显怔了下。
一旁沉默不语的沈云忽然开口,淡淡道,“辛大人即将成为我朝右相,陆候还是收敛一些得好。”
陆放笑,“沈侯爷如今投了我朝,封了爵位,倒是学会收敛了,只不见百年前库北沈家军的风采。”
沈云抬眼,“确比不得陆侯爷子承父业,封官拜爵来的容易,不过是舍了个姓氏,又算得什么。”
辛无异勾了嘴角轻笑,淡淡的鄙夷。
陆放瞬间沉了眸色,皱眉道,“只是陛下的眼光也着实差了些,楚大人的亦不怎么样,那色厉内荏,小肚鸡肠的模样竟是半点也没有学到,若辛大人还想再进一步,不如来向本侯讨教讨教,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尽可转述给你,到时演给陛下瞧上一瞧,升官发财指日可待,只别忘了下官一份知遇之恩如何?”
沈云冷笑,“最关键的是那过河拆桥顺水推舟的本领,也要学上一学,免得日后忠君报国起来,没算计掉自己的性命。”
辛无异的脸色有些发白。
君天姒抬眼,声音不紧不慢,“你们在等了一个时辰,若就是为了斗斗嘴皮;着实让朕败兴之至。”
陆放笑意不减,“陛下这就听不下去了?”
沈云道,“陛下面前,休得无礼。”
陆放仰面,“哈!本侯之前却未发现,沈侯竟是个识时务的,却不知瞧着这般人物在头上搬弄是非,凭沈侯的份气度能挨到几时。”
“陆放!”辛无异淡淡道,“天子面前,你是要造反么!”
陆放眯起眼,半晌道,“可惜啊可惜”
辛无异道,“可惜什么?”
陆放咂舌,“可惜你这副狐假虎威的气势,真是一点也不像,平白浪费了楚毓的好手段。”
“你!”辛无异瞬间咬牙。
“陆放,你若是闲得无聊,不如回你的漠西,去守你的边关。”君天姒淡然。
“漠西一切安好,陛下大可放心,”陆放冷笑道,“倒是陛下自己,留个楚毓做出来的仿制品在身边,睹物思人也就罢了,若是为了一点恋念,舍了右相之位,未免就是儿戏了,不过是一点寂寞相思,闵”
等不到那个名字出现,君天姒已经将手中的茶盏掷了出去,黑了脸色,“右相之位既然是朕许诺的,自然是朕乐意给的,就如同你的侯爷之位,也是朕给的。”
“陆放,”沈云却忽然开口,“楚毓到底还没死透,说话还是留些余地的好。”
君天姒,“”
辛无异,“”
陆放,“”
一旁侍候的张公公默默地想,到底是谁不留底来着?
良久的沉默,陆放淡淡开口道,“听闻楚大人虽卧病一月之久,却已请到一位神医医治,最近病情似已安稳,更传闻已无性命之忧。”
沈云抬眼,些微的诧异,“神医?”
君天姒默然,再开口,听不出情绪,“不知世上竟有如此神医,当年却不曾寻得。”
*
“陛下不去看看吗?”辛无异问望着陆放和沈云的背影,问得温和。
君天姒并不答话,忽然抬头,目光汇聚在他的脸上,片刻的迷茫,“桂花开了,朕想吃桂花糕。”顿了顿,又道,“爱卿想吃吗?”
辛无异只一瞬的微怔,便温柔笑道,“陛下真像个小孩子,吃甜食的习惯总是改不掉,臣这就去准备。”
宫里的桂花糕甜软糯口,香气扑鼻,君天姒望着却久久不动。
“这桂花糕不和陛下胃口?”辛无异问。
君天姒摇头,“宫中的糕点,香甜松软,自然是上等的。”
“那陛下?”
“可我吃过更好吃的,所以再吃这些,就觉得不那么好吃了。”君天姒轻轻叹息,像是在解答。
“那是哪位大厨?竟比御膳房的师傅做得还好?”辛无异笑,“无异定为陛下寻得此人,以解陛下的舌腹之忧。”
片刻的失神,君天姒笑,“那个人他不在了。”
却轮到辛无异失神,最终苦笑。
因为他从君天姒的神情中知道了那个人的身份,那如梦魇般的一个人,那挥之不去除之不尽的一个人,那仅仅是一个名字就能将他所有的存在左右的努力都消除的一干二净的一个人。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让楚毓费尽心机。
他仍然记得接到命令时自己的默然,不过就是换一张脸,不过就是假扮一个人,呵,多么简单。
多么的简单。
简单到整整五年去观察模仿,简单到抛弃一切舍弃自我,简单到费尽心思临摹揣测,简单到如今,他已不知,还要如何。
痴儿。
辛无异笑,有点点苍凉,却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定定开口道,“陛下,臣也可以。”
君天姒目光如旧,没有丝毫波澜的,“所以呢?”
所以?
辛无异怔,他决定开口的一瞬间,曾料想过很多种回答,每一种他都能应对,可如今,君天姒却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所以呢”。
所以呢?
辛无异忽然有些慌乱,不可思议的问,“陛下是否在怀疑臣的忠心?臣可以发誓,臣对陛下绝无二心,臣虽是楚大人亲信出身,却早已将陛下视为唯一的”
辛无异忽然顿住,注视着君天姒,看着她正小心翼翼的将桂花糕一点点掰开,留一小块小心翼翼的放到毛团鼻子下边,毛团只嗅了一下,便毫不留情移开了毛茸茸的脑袋。
君天姒皱了下眉,轻声道,“你也不喜欢是不是?你也只喜欢他做得味道,是不是?”似乎觉得有些安静,君天姒抬起头,望着辛无异,“你刚刚说什么?”
狼狈的看向君天姒,辛无异动了动嘴唇,终于咬牙道,“陛下,臣可以,臣可以代替右相,臣可以做得天衣无缝,臣”
“右相?”君天笑,“你如今马上就要成为右相,何来的代替一说。”
辛无异愕然,慌乱道,“臣不要右相之位,臣要的不是那个位置,臣只是,臣只是臣要的是陛下真正的注视,臣陪伴陛下三年之久,臣不信抵不过当年右相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陛下是信任臣的,臣可以为了陛下做任何事,包括包括设计楚大人!”
“哦?”君天姒垂眸,笑了下,“即如此,那就有劳爱卿了。”
“什什么?”混乱中,辛无异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
君天姒站起身,身旁的毛团已经迅速起身踮着脚尖瞬间消失,走了两步,回首道,“如果你说的右相是指闵竺凡,那很可惜,他在我眼中从来不单单是一个右相那么简单。”
因为世人只道右相好,不知右相为闵郎。
第九十八章()
淡淡的桂花香弥漫在院中,君天姒走过一条长长的廊道,有点感慨,“听闻楚二小姐闻不得花香,想不到楚家竟还有这样美的一片桂花林。”
辛无异垂眼,“本是没有的。”
临近子时,风夹杂着些微的凉,君天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辛无异叹息,知道她暂时没有要动的意思,便转身去取披风。
夜风仿佛带了质感,映着白凉的月色就这样悠悠的拂上了脸颊,君天姒垂眸,打了个喷嚏鼻尖就开始酸涩,连带着眸子里也蒙了水雾,蹲在地上,凉意袭来,冷到发寒,正要感慨自己越来越不中用,暖意已从身后围了上来,带着淡淡药草香,忽如其来。
“多谢。”君天姒开口,有点鼻音,垂眸瞥见青廊上正为自己披上衣襟的人影,便用手遮了眼笑道,“你便是救了楚大人的那位神医吧?”
感受到身后的人顿了顿,算是默认。
片刻的沉默,君天姒站起身,背影有些微颤,语气却很平静,“你当真能治好楚毓的病吗?”想了想又叹息,“若是能治好,算得上是神医了。”
她对着满院的桂花感慨,“我以前也认识一位神医,你猜他最后怎样了?”
夜色静谧的出奇,带着微微的倦意,像酣睡已久的顽童露出惺忪的眼眸,放佛连香气都变得浓郁而哀伤。
君天姒笑笑,“我听他们说起你这位神医时,便一直在想,若是他也能遇到你,当初便能减去许多痛苦了,可是,为什么楚毓能遇到你,他却没能?”凉意渐浓,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想着,若是我杀了你,是不是就可以好过一点,可好过在哪呢?”
那语气像极了迷路的孩子,她慢悠悠的道,“我根本找不到终点。”
“陛下!”辛无异的惊呼声突然在远处响起。
君天姒只来得及看见眼前的一道凛冽的冷白紧接着是柔软的暗黑,寒光仿佛带着凌厉的决绝从面前划过,眼前已覆上一只手掌,奇异般的安定。
那人一只手仍旧覆着她的眼,一只手拦住她的腹部,将她一点点的拢到身前。
辛无异望见潜伏而出的影卫,面色铁青,“你们要造反吗?!”
“影卫只服从血影令。”黑暗中一人声音寒冷,幽幽答道。
这倒是实话,君天姒眨了眨眼,感到覆上眼帘的手掌朝她按了按,将她的头又往后移了几分,靠上了那人的肩,安抚的意味颇浓。
遮住她的眼是为了怕她见了刀光血影害怕?不知道为什么,君天姒对这位神医莫名有些被动,没有反抗,只是任由他动作'进击的巨人'出墙。可她觉得好笑,自己又怎么会害怕这些呢。
远远地听到辛无异继续大声的喝令着什么,君天姒慢吞吞的想,当初设立影卫,规令影卫只认血影令,就是怕有一天会皇权旁落,无护身之法,想不到如今却早已变了情形,血影令归了楚氏,楚毓的性命又全赖这位神医,安排影卫保护理所应当,她算是间接威胁到了楚毓的安危,有这么一出,当然不做意外。
感到寒意越来越盛,杀气凌人,君天姒却突然笑了,笑得有点孩子气,“我说这位神医,您现在离开还来得及,何必要赔上一条性命呢,实在是不值得。”
“确实不值得,”那人注视着她一张一合的唇角,回过神来只得无声的叹息,在她耳边低低的笑起来,接下来的一字一句戾气渐重,“论起来,性命太轻贱了些。”
那样的傲慢,像极了一个人。
君天姒感到身后的人超前走了一步,几乎已将她护在了怀中,药草的香气弥漫开来,她听见影卫中有惊呼,“你”
“滚!”低压深沉,气势逼人。
“是!”一声声回答散落于黑暗中,悄然而逝。
辛无异眼睁睁看到影卫于无声中来于无声中去,放佛一场噩梦,梦之伊始,剑拔弩张,梦醒时分,一切如旧,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身上凉透的冷汗在提醒着他刚刚的一切。
“陛下!”待辛无异回过神来,猛地朝院中望去,却只见到君天姒一个人呆呆的站在园中,面上平静的没有一丝生气。
“辛大人!”赶来护卫满头大汗,却望见了似乎比他们还要汗淋淋的辛无异。
“张公公,”张合盛听到辛无异没有一丝生气的音调,“您可知道这世上有谁可以命令影卫吗?”
张合盛答,“如今血影令在楚大人手中,自然是楚大人。”
“那么除了楚毓呢?”辛无异痛苦地闭上眼,抑制不住音调的颤抖,“除了血影令呢?仅凭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让影卫服从命令,会有这样一个人吗?”
张合盛怔了下,终于慢悠悠的抬了头,他望向园中静静立着君天姒,月光冷清,看不清她的表情,他开口,“若右相大人这样问,倒真叫老奴想起了一个人。”
*
幽暗的药室内,楚嫣望着面前的面色苍白的兄长,叹息道,“兄长感觉如何?”
“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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