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袍和高跟鞋配在一起,是不能走快的,陆瑶本来以曼妙身姿行路为傲,这会押解她的卫兵不高兴了,推了她几把。
她嘟嚷地抱怨道,“长官,不要动手动脚的,小心我告你们状!”
“废话少说!你走不走?!”年轻严肃的卫兵对陆瑶无甚好感,用枪口顶着她的胸口,她立马举起双手,“走……长官你小心走火呀。”说完,也不敢慢了,好似后面有鬼追一样,小跑了起来。
陆瑶没料到魏治明会把白玫儿带过来,她投以恶毒的眼神过去,白玫儿连忙缩了缩身子。王希州摸了摸腰间,径直站在了陆瑶的面前,请她入座。
大老板还没开口,陆瑶岂敢坐下,魏治明一直埋头在批阅文件,让她看不出神色,可越是这般,她的心越是七上八下。
之后一咬牙,心中下了定神丸,反正她把所有的事推到蔡玉晟身上,魏治明也奈何不了她。那□□也是姓蔡的交给她的,她只是传递消息而已。
再不然,她还有一个救命锦囊。
若非紧急关头,她不会拿出来。心中冷笑,若不是她机智,怎会套出蔡玉晟的话。
陆瑶打着哈哈笑着,“魏局长不叫陆瑶坐,陆瑶不敢坐的。”
魏治明把笔套好,扔在桌上,“那你就不要坐了。”
一听口气,陆瑶登时吓得六神无主。
“魏局长,我是冤枉的,我是被迫的啊。。。。。。”魏治明还未说什么事,她就惊恐地落地。
王希州呵斥抖动不已的陆瑶,“陆瑶!局长待你不薄,你如此谋害我们局长,还好意思说是冤枉的。”
陆瑶瞥了一眼白玫儿,白玫儿就欲跪下,魏治明抬起手,白玫儿只好复又坐下。尽收眼底的微妙情愫,陆瑶更是心若明镜。那个救命锦囊只怕要派上用场了。
“王秘书,我……被人用枪顶着脑袋才这么做的,否则,我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呀……”
“好,你详细地说,仔细地说,一字不漏地把主谋的行径说出来。”王希州道。
陆瑶当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添油加醋地把蔡玉晟骂得险恶无耻,她边说边快速打量一言不发的人,那人的双眉间俨然收敛成一个川字。
魏治明和蔡玉晟的明争暗斗多年,伤及了多少无辜,可能数也数不清了。两人为了争夺地位,牵扯进来的人多不胜数,可说到使用下流手段暗杀彼此,蔡玉晟倒是第一次。
至于魏治明,根本不想取其性命,他只要蔡玉晟失权而已。想到这里,他心中生寒,不赶尽杀绝看来是祸害无穷哪。
在王希州声色俱厉的情况下,陆瑶只觉到站在王希州背后的人不声不响,却有条无形的索命绳,正向她飞了过来。
她满口答应把卖身契和身份证明之类的东西全数归还白玫儿,听到此话,白玫儿怔忪了,一会看着魏治明,一会又看看狼狈的陆瑶。
魏局长竟如此帮我,我还要加害于他,白玫儿愧疚不已,她走到魏治明的面前,双膝落地,“魏局长,你怎么惩罚玫儿也没关系,玫儿无颜对你的恩情。”
“白玫儿,以后你就是我的义妹,若谁敢对你不敬,就是和我魏治明过不去。”魏治明绕到方桌之后,将人扶了起来,望着一脸错愕的白玫儿,轻轻点了头。
莫名奇妙的陆瑶半晌才反应过来,白丫头这是走了哪门子运,让魏局长如此袒护,声声句句要保护她。哼!不过是仗着长得像霓裳才得到的福分,陆瑶轻蔑地一勾笑,魏治明的目光追过来,她立刻垂头敛目。
魏治明的话音传来,“陆瑶,你既已交代,我可以不杀你。但未免你继续祸害他人,绿荷馆必须休业。”
陆瑶听后就差瘫倒在地。
“请吧,陆馆长。”王希州搀扶起陆瑶时,陆瑶晕晕乎乎地想起,王希州来接白玫儿时的情景,她不该摊上这件祸事,不该啊。
她问去哪?王希州无情地哼了声,“当然是牢房哪。你难道以为还可以回绿荷馆?”
绿荷馆是她付诸十几年的心血,如今被卷入政要的纷争,她不甘,亦捶胸顿足啊。她甩开王希州,奔赴白玫儿面前,发夹从卷发上跌落,长发披了一肩,散乱不已。
白玫儿登时被陆瑶吓呆了,从前的陆瑶多么趾高气昂,多么气焰嚣张。。。。。。面对陆瑶的跪求,她不知所措。
“王希州!”魏治明嫌恶这种唯利是图的女子,他想拉开白玫儿,陆瑶硬是拽着白玫儿的裙角不放,又哭又含的,“玫儿,救救我,救救绿荷馆,你也知道我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我哪都去不了。。。。。。那是我一生心血啊……”
王希州强行过来拉人,白玫儿为难地看了陆瑶一眼,陆瑶立即说,“求求你,玫儿,替我说说情吧……我不能没有绿荷馆。。。。。。”
一想起那淫窟销骨磨蚀了女子的精魂,白玫儿的心又硬了起来。
大约见白玫儿不会帮自己,陆瑶拼了命在卫兵的挟持下挣扎,“还有一事,魏局长,我一定要告知你!”
“带下去!”王希州毫无情面地下命令。
白玫儿老早撇过头,可听着听着,陆瑶的词汇中夹杂着一些令她怦然心动的词语,连忙对魏治明说,“魏局长,就请听她说完吧。”
“叫我魏大哥。”魏治明认真地看着白玫儿,时光倒流中,他看到了流落街头的那个人。那时,他在街上撞倒了小珠子。
那时的小珠子的年龄和白玫儿相仿,他不会忘记那段艰难的时光,正如他不会忘记某些刻苦铭心的人一样。
如获大赦的陆瑶总算可以歇一口气,她跪地请求魏治明,一定要让她回绿荷馆,才肯将重要事件告知魏。
魏治明是何人,最受不得别人的威胁,不耐烦地扬了扬手,卫兵立马就过来拖人。陆瑶见势不利,只好和盘拖出。
霹雳闪电打在了魏治明的心上,他不能呼痛,不能诉苦,望着跪地哆嗦的人,在无法镇静的情况下,他掀翻了桌子,捏住陆瑶的胳膊怒吼,“你是想要用此来骗我放了你?!”
☆、花复开
乔治再次走进锦夕公馆,不想时光已过了三年。复苏的公馆,久别的花草静物,枇杷山的雪景,已不是原来的情景。花非花,雾非雾,在他那金丝细框眼镜中形成了别有一番滋味的景色。
他的皮手套拽在手心,朝站在门口的人挥了一挥,高兴之外,又直犯嘀咕,魏太没礼貌了,怎么也要出来迎接我这个外来客。
魏治明难得邀请他过来,乔治有些说不清的兴奋,台阶上站立的女子,亭亭玉立,整个形象恍然一新。
两条又黑又亮的辫子垂在肩头,鲜亮的红色毛线连衣裙,怎么看,怎么是个美少女。白玫儿似乎也不怕冷,定定地站在那迎接乔治。
进屋的时候,乔治一直对白玫儿嘘寒问暖,白玫儿抿嘴笑的时候,偶尔会偷偷瞥眼乔治,乔治正好迎上去。
那段短短的路,满载朦胧的光,把两人都圈了进去。
又是一年萧索季节,枇杷山上被薄薄的雪雾遮掩,似山非山,似景非景,仿佛只是一个遥远的海市蜃楼,让人时而惆怅时而向往。
魏治明独坐在卧室里,隔着窗户,眺望山顶。那枚戒指静静地躺在桌上,静静地发光,白玫儿坚持把它还给他,并说,这枚戒指是属于夫人的。
夫人到底身在何处?魏治明把渝城翻了个底朝天,锦夕还是渺无音信。她再一次人间蒸发,这一次不是她要走的,是被他给逼走的。
他那么无情,那么可恶,居然相信媒体,相信那些居心叵测的照片。。。。。。余楠当时被抓到潮湿的地牢中,无论狱官如何逼供,余楠任是咬紧牙关否认他们的关系。
余楠不象表面上文弱,在关键时刻,还会仗义地保护别人。
说到底,还是那些失望和嫉妒刺激了魏治明,他亲手推开了锦夕,亲手毁灭了两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
锦夕一定对他失望透顶。他亦对自己失望透顶。
敲门声吵醒了魏治明,白玫儿的声音又甜又腻。
魏治明认白玫儿作妹妹,一是为了保全她,二是别有用意。乔治听到这个消息时,一脸的不可置信,蓝雾色的眼珠子转悠转悠,盯着魏治明好半晌不说话。
“魏,你搞什么名堂?”乔治不解地说。
魏治明心底的意思岂能那么容易让乔治看出来,他故意夸张地作了一个手势,“你可以猜猜看?”
白玫儿被魏看中,是因为魏把白玫儿当作锦夕,谁都知道,可魏一下转变了性质,这个如花的少女转眼间变成了他的妹妹,乔治想破脑袋也不知道。
乔治放下银筷,摊了摊手,“白小姐又不是锦珠。”
“难为你一直记挂小珠子。”
“魏大哥,谁是小珠子?”白玫儿和魏治明用另一种身份相处之后,最近渐渐习惯了放开胆量。
“她是我的小姨子。”
“她是他的小姨子。”
魏治明和乔治嘻嘻哈哈地碰了酒杯,魏治明干了杯中液体,乔治撇了撇嘴,“酒还是慢慢品的好。”
“我今日高兴。”魏治明示意白玫儿也举起杯,“玫儿,人的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做哥哥的一定会给你找个好夫婿,让你今生幸福圆满。”
白玫儿脸红心跳,能得魏治明的照顾已是幸运儿,如今又得赠言,不觉心底油然而生感动,“谢谢魏大哥,玫儿自从遇见魏大哥,只有福,没有祸,有时睡梦中都会笑醒来,然后掐一把脸,才知道自己不是梦中。”
乔治说,“魏要感谢你才对,不是你日夜不休地照顾魏,魏这次能恢复这么好?!”
“乔治医生有道理,让我们同举杯。”魏治明忽然站起来,感慨地看着两人,“人生难得几知己,刀山火海逍遥途。我这一生……没有几个朋友,我的身份也不容我有朋友,如今得你们在旁,心足亦,足亦……”
酒逢知己千杯少,魏治明从不会喝酒到喝倒一桌人,心情大悦的时候,他会喝,心情烦闷的时候,他也会喝。他对自己说,下一回喝酒的时候,锦夕就会坐在他身边。
不想还是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乔治白皙的肌肤漂浮着红色的光,他又看见了一枚向日葵,在他的瞳孔中灿烂绽放……沉醉在白玫儿的歌喉中,心醉于她的举手投足间,他心动间,已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
是时间离开了,乔治不情愿地回头,魏烂醉如泥,躺在沙发上毫无动静。白玫儿盈盈的身影在眼中挥之不去。
白玫儿站在他的身后,给他披好了毛呢大衣,然后双手递上了黑礼帽,“我送你,乔治医生。”
“no;no,please call me Georger。”乔治晃着脑袋,一瞬间就把眼镜给弄飞了,白玫儿立刻蹲下,着急地找来找去,最后在那双锃亮的皮鞋旁边发现了。
白玫儿踮着脚给乔治戴上眼镜,她的影子一直在乔治眼前晃悠晃悠,她的笑靥跟着飞扑过来,多么令人向往。
司机员已在车上等乔治,乔治以最慢的速度往那辆怎么看怎么讨厌的车走去。
外面的天寒地冻与公馆的温暖如春形成鲜明的对比,白玫儿送乔治出门,本以为时间不长,就没有披大衣,不想乔治醉得厉害,走路的速度也跟龟爬一样。
她连打了几个喷嚏。乔治突然停下来,她连声抱歉之后就双手抱胸,鼻尖被冻红了,嘴里吐出了白气,幽幽然间,她俨然成了白莲花。
乔治把手套递给白玫儿:“be warmer!”
醉了,就喜欢痨英文,白玫儿听不懂,但心领神会,便点点头,也没有拒绝他的好意,戴上了手套。他们终于走到了轿车旁。
一长溜的白烟从车尾排气管吹了出来。
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小手抬高,乔治钻进了车厢,又钻了出来。
乔治在白玫儿的右脸颊上重重叮了一下,又嘀咕了一句话,她像个呆立的雪人,目送轿车开往慢慢启开的大门。
旧时梦,旧时路,转眼间,离开沪上已八年。霓裳被联华公司再度邀请加盟时,她下了决心,重返沪上。
是沪上让她走向人生巅峰,也是沪上让她与柳承再度牵手,她想回到那个地方,重拾过去的影踪。
到了沪上才知道,物是人非。以前的那栋摩天大楼早已消失,被几层的日式矮楼所代替,那些飘荡的布幡仿佛在告诉以往的主人,它们已占据此地八年。
许多条路也消失了,霓裳叫司机开着走,寻着以前的记忆,却始终找不到自己的那所公寓大楼,甚至那一片住满了家庭的弄堂。
它们都消失了!司机告诉她,日军轰炸时,毁掉了其中的一些建筑和马路,所以,她现今所见的是翻修的路和楼房。
轿车停靠在路边,霓裳坐在车内,拉开了雪白的窗帘。正前方的巷口没有一个人,深入巷口的那栋洋楼隐约还在,他可曾回来过?说不定是携美眷归来。。。。。。
酸痛蔓延至心窝,霓裳终是撇过了头,唤司机开车。
时过境迁,那一场风波平息之后,谁还会记得这些花边新闻。明星和戏子同路,名誉可涨可落,只要观众没有忘记,就还有路可行。
霓裳在小型的新片发布会上露了脸,她既然要和过去告别,便要斩断情根。她要以崭新的形象进入电影圈,重拾自己喜爱的事业。
联华公司的董老板的两鬓花白,皱纹也加深,他不甘心一手建立的电影公司就此没落,邀请霓裳和其他演员重建往日雄风。
霓裳本来要拒绝的,是董老板的一句话提醒了她,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她对某人的寄望彻底放弃了。
董老板通过余楠找到了霓裳,他带了一大堆礼物送给明曦,明曦没见过这个白鬓的爷爷,欢欣雀跃地去拆礼物,还不停地拿着礼物来给董老板,“爷爷,爷爷。”
董老板笑呵呵地盯着明曦看,明曦长得像霓裳,五官精致,没有其他人的影子。他的疑惑很快被敏感的霓裳察觉到。
霓裳坚决地摇头,“不是,魏老板,明曦不是的。”手上的团扇也渐渐停了下来,她盯着树下手舞足蹈的儿子,喃喃说了句,“明曦姓魏。”
都说到这份上,董老板也不好说什么。其实,余楠也一再和他解释过那件事,他矢口否认自己的行为,一口咬定被人陷害。可事实摆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