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青,肺动脉高压外加先天性复杂型心脏病,手术禁忌症。我能活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几个月?没人确定,但我能确定的唯独一件事,我要死了,我正在死去,而他的,你的,你们的人生都是鲜活的明亮的,你们可以去探索这个世界,去感受时间的奥秘,我怎么能自私到拉着你们中任何一个人,强迫你们陪我走完人生最后的路程,强迫你们去全程体验我的死亡?这太残酷,太压抑了。我经历和体验过太多病友的离世了,即便和我只是点头之交,看着鲜活的生命凋谢,已经够让人难受。一个在意的人的死亡,怕更是让人沉痛和深刻了。”我有些自嘲地笑笑,“年纪小的时候,知道自己得了这样活不久的病,第一反应是害怕早早死掉没人记得我,疯狂的想出名,好像那样,短暂的人生才能有意义。可现在反而想让所有人都忘记我,忘记你们曾经和我共同的回忆,对我的死不要悲伤,能够笑着去迎接明天。”
仲青看起来有些失落和受伤:“你爱他,所以要离开他,对吗?可他怎么竟然不问原因允许你离开?”
“我骗了他。” 事已至此,我不想再隐瞒,而是选择把一切都对仲青和盘托出,我全部都告诉了仲青。
仲青的脸上此刻已经没有了最初激烈的愤怒和恨意,他的脸上是复杂而落寞的:“他值得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仲青,在你不知道他是江一原之前,你问过我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我告诉过你。但直到现在我才发现那时候对他的理解其实并不全面。我曾经以为他是一个骄傲的人,可后来才发现,他是会为了我宁可放下他的骄傲的,他本来可以做一个永远前行不回头的人,但为了我,他愿意等待我跟上他的脚步,甚至为我低头,包容我的一切。在你看来,他可能只是一个傲慢冷漠甚至铁腕的对手,对我来说,他却是江一原,不是外界的任何一个标签,他只是他。”我盯着仲青的眼睛,“即便我为了分手那样对他,说出多么过分的话,他都没有为此对我恶语相向,他甚至最后都是温和的,他的难过、痛苦和压抑,他都留给了自己。而他在这之前,等了我整整六年,你说他值得吗?”
仲青陷入了沉默,他的表情有些颓丧,然后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为什么觉得自己这么悲惨呢?江一原又赢了。我什么都比他早,比他早出生,比他早认识你,可最后发现命运真的并不是公平的,永远不讲什么先来后到,而是信奉捷足先登。”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仲青,感情的事,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冥冥之中的命运让我最终竟然喜欢上了一开始认定绝对不会喜欢的江一原,一场游戏一样的倒追竟然真的让我和他有了深刻的羁绊。
“陶陶,你跟我走吧。”仲青却过来拉了我的手,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跟我一起回美国吧。我可以放下这一切,忘记所有发生在这里的事,不再纠缠报复,离开这里。因为只要在国内,我就没法从自己的偏执里走出来,铺天盖地对江一原的夸赞和恒源利好的消息让我没法忽视,我会不甘心的。我们一起走吧,选一个美国中部的小镇,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在意我们的身份。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对你身体的疗养也是有好处的。”仲青深深盯着我的眼睛,“你喜欢他,我知道,可正因为喜欢,所以你不想拖累他。你用那么激烈的谎言换来了分手,那既然你并没有想和他继续在一起,就和我走吧,让我代替他来照顾你,我们离开这里,都重新开始吧。”
我迟疑了。
“我也想为了自己自私这样一回,陶陶,就当你是帮我吧,帮我忘记这一切。”仲青的语气近乎恳求,“和我离开吧,甚至你把这当成一个威胁也无妨,和我走,我不会再和这些江氏的丑闻有什么牵扯。”
我有些难受。仲青虽然说着这是一个威胁,但我知道他并不是认真的,即便我不和他去美国,我想他也不会再把自己作为江广益私生子的丑闻公开。他的压抑和挫败感,诚然带给了他很多伤害,然而除去被怨恨蒙蔽的双眼外,仲青从来就是一个骨子里温和的人,放开这个一直桎梏着他的身世,他仍是一个内心温润而并不具有攻击性的人。
和他一起去美国?我第一次认真考虑起这个问题来。我的身体会越来越差,直到进入濒死的状态,而在国内不断从新闻上会看到江一原,他早晚有一天会结交新的女友,会结婚会生子,我不敢想象如果在我人生最后的时光里看到这样的新闻,我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我希望江一原幸福,又不希望自己看到这一幕,我会欣慰,然而我终究也会伤心的。
何况待在国内,早晚也瞒不过我妈。然而一个人的死亡是不长也不短的一个过程,最折磨亲人的并非是最终的死亡,而是这一个过程,一次次的希望落空,一次次期待的奇迹没有到来,心境在绝望和希望里反复煎熬。如果我去美国,让仲青帮忙瞒着,等我死了再告诉我妈,也好让她免除这个煎熬的过程,只去承受这个不得不接受的现实。何况人只有真的死了,爱你的人才会最终走出来,但凡只要有一口气在,那些爱你的人生活重心便变成了如何让你活更久,而自己的生活却分崩离析荡然无存了。
我沉默了很久,才终于鼓起了勇气。
”我答应你,我和你一起去美国。“
仲青大约根本没想到我会答应,他的脸因为惊喜而一扫阴霾,他控制不住深深给了我一个拥抱。
”谢谢你,陶陶。”他把头埋在我的肩上,加深了这个拥抱,声线有些哽咽,“我真的没想到你会答应,在经历了这一切以后,我都不知道你会怎么看我。”
我有些动容,像是安慰孩子一样拍着他的背:“不会的,你在我心里一直是一个温柔的人。”
窗外仍是乌云和暴雨,但我和仲青知道,天最终会放晴的。我们不是恋人,是年少开始一起成长的朋友,同样受过命运不公平的对待,但我们会相互扶持着咬牙走下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 好饿……
☆、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做出去美国的决定后,我和仲青都一分钟也没浪费。我给我妈打了电话,谎称自己要去美国进修一段时间,甚至拖着仲青一起和我妈吃个饭,我妈从小就觉得仲青靠谱,有仲青这个护身符在,她根本没怀疑,而是关照着我有的没的,帮我一起打包整理了行李,我也强忍着难过,一直没事人一样笑着,几个快装不下去了,幸好仲青帮忙解围。
日子便平淡地进行着,唯一一个插曲便是两天前我突然收到了沈琳琳的短信。
“陶芊!老板最近和莫安安这个心机女好像走得很近!我几次看到老板送她回家了。你和老板到底怎么回事啊?我好讨厌莫安安啊,老板配她真是鲜花插牛粪!你真的确定要分手吗?把老板拱手让人?赶紧加把劲把老板搞回来啊!!”
大概为了证明情况有多么危急,沈琳琳在短信里还附了张偷拍的照片。照片的像素很高,足够清晰到能看到江一原绅士地为莫安安开车门的场景,他脸上有着浅淡而漂亮的笑意,没有任何阴霾,阳光而温和。莫安安则表情有些矜持的娇羞,望向江一原的眼神里都是要溢出来的爱意。我倒是从没发现,高手在民间,沈琳琳还是个抓拍能手。这张照片里两人的互动非常默契,甚至称得上是温馨的,我却难受得快没法握住手机了,我根本不敢再多看这张照片,怕已经模糊了我视线的眼泪就会不受控制掉下来了。我用力憋回了眼泪,然后删掉了照片和短信。
或许我必须更加快点离开了。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便是签证了。仲青这天也有事要办,我这两天病情也还算稳定,便独自一人去了领馆,却没料到竟然遇到了林牧。
“陶陶?”他见到我,神色有那么一些恍然,然后才笑了笑。
距离上次见面也已经过了两个月,他仍然非常憔悴,脸色苍白,但比起晓丹告别会当天的状态,也已然好了许多。生活在继续,他也在缓慢而认真地恢复。这已然让我由衷的高兴。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签证资料,有些意外:“你要去美国?和江一原一起去旅游还是其他什么事?”
林牧并不知道我和江一原之间的事,我也并不想多事,于是只含糊地点了点头转移了话题:“恩。你呢?也要去美国吗?”
林牧笑了笑,他的笑容有些寂寥,但情绪好在是稳定的:“恩,有个医学项目,想去美国进修下,也算散散心,转移下注意力。”
我们都心知肚明地没有提起晓丹,并不是忘了她,只是这是一个太过沉重和伤痛的话题,我们因为晓丹的离世,世界都空了一块,然而我们都生活在烟火人间,都要伪装着健全的样子继续走下去。而我更不想和林牧提起我的病情,我不希望他为此二度受伤和难过。
我们又聊了几句,林牧看了看手表,有些抱歉:“我还约了人,之后联系,去美国也欢迎随时找我。”
我笑着和他挥了挥手。心里却是十分感伤,哪还有什么之后联系,或许这就已经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好在签证等流程都一切顺利。我又去陈医生那复诊了病情,不意外的得到了病情在加重的噩耗,而仲青也因此更加催促起我来,他订了机票,联系好了美国的医生,说服我至少去检查一次。
“今晚11点34分,美联航的航班,我7点来接你。”
然而我拒绝了仲青的好意:“我自己打车去机场就行,我想自己最后再独自看看这个城市。”我并没有什么行李,多数东西被我在二手市场处理掉了,最后带走的,也不过一个背包和一个拉杆箱而已。这次离开T城,恐怕没法再活着回来了,这一次便是我和这个生我养我城市的诀别了,我想最后安安静静地再看它一眼。
仲青也没有勉强我:“那行,那我帮你订好专车。明天路上当心点,我们机场见。”
这余下的宝贵时间里,我回了一趟T大。
这几年T大建了新校区,并慢慢地把所有院系慢慢从这个老校区搬进了新校区,如果我没记错,如今这老校区,已经只有外语系和法律系还坚守再此了。因此走在两旁载满法国梧桐的小路上,在我记忆里热闹非凡的T大非常安宁。
故地重游。我似乎沿着我过去的痕迹一路行走。
篮球场、图书馆、教学楼、食堂、宿舍楼……感觉时光在飞速倒转,身边偶尔走过的人放佛是自己的剪影,他们每一个,都过着我曾经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活。
如今因为校园人少,昔日热闹的篮球场空荡荡的,篮筐甚至都生锈了,破败的厉害,球场上一个漏了气的篮球孤零零地躺在一边,衬得整个环境更为冷清了,这画面让我有些感伤和难过,一切都物是人非了,然而回忆那么鲜活,一切就像在昨天。我明明还记得就是在这个篮球场上,江一原投过一个漂亮的三分球,所有女生都在为他尖叫,他迎着阳光,眼睛里像是住着太阳,嘴角上扬,自信又骄傲的不可方物,那时候为他发出的尖叫声甚至在宿舍楼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宿舍楼,其中第二幢便是我住的,我数着楼层,找到我住过的宿舍,原来阳台上我种过连排的向日葵,我甚至还在阳台上偷偷养过一阵后来送给江一原的那只兔子,然而现在阳台上什么也没有,只是晾着一件灰色的大衣,让一切看起来都灰蒙蒙的。我走到宿舍楼下,望着那个让我充满不舍和留恋的宿舍窗户,耳边仿佛回荡起我和室友门曾经的欢笑、打闹声,还有郑燕林不时来串门大喊我名字的声音。
走在日渐荒凉的学校里,我的心里是那些掩藏在最深处的卑微的梦想。我想再一次和江一原只是简单地牵着手一起回忆我们的青春,还想有朝一日能拍一组校园婚纱。
这里是我的青春,是我梦想发芽的摇篮,是我最初遇到江一原的地方,带着美好或遗憾,都是已经无法改变的回忆,是回不去的曾经了。
就像是灰姑娘的舞会,时钟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必须奋力奔跑回归自己原来的生活。我的时间也在一分一秒的过去,到六点半的时候,我知道我的时间到了,魔法要结束了。即便留恋、难过和心痛,我还是不得不离开T大,离开T城。
我回去取了行李,时间刚刚好,仲青叫的专车已经在路边等候。我平静地上了车。司机师傅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他安静地开着车,我侧着头,窗外熟悉的街景尽数后退,我有些疲惫,闭了眼。
车子在遇到逼停之前一直非常平稳地行驶着,今天路况不错,因而这逼停甚至都不凶猛,称得上是温和的,我们甚至没有急刹车。
司机师傅停了车,满肚子疑问:“怎么搞的?我们后面这辆保时捷突然加速超车跑到我们前面,离我们还有老一段路了,然后就这么停了,真是搞什么?现在开豪车的这些人都怎么想的?!本来想变道的,结果其他两边都还堵着几辆路虎。”
我有些愣神:“怎么样了?去机场会来不及吗?”
司机师傅本想接话,然而当他转头看到堵在我们四周的几辆路虎上突然开车下来几个黑衣人时,却有些紧张起来:“小姐,你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吧?我怎么看这仗势像是有预谋冲着你来的。”
我也有些愕然,隐隐有些心惊,而这种惊愕在当我看到前面保时捷上下来的江一原时更为强烈。黑衣人已经包围了我们的车,默默立在一边,似乎等待着江一原的指示。江一原面色冷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我。
对于这一切发展我都完全蒙在鼓里措手不及,直到江一原拉开了车门,近乎强硬地把我从车里拽了出来,他这个行为似乎是个信号,黑衣人以他为首,把我的行李箱和背包都提了出来,我下意识地想去抢夺我的背包,江一原却把我更用力地拉向他,这一拉扯里,我那背包便被扯开了,里面的东西掉出来散了一地。
我的笔记本掉了出来,里面江一原的照片便也散了出来。场面相当混乱且尴尬,江一原已经看见了满地的他的照片,而我恨不得把这些照片都毁尸灭迹才好。
幸而江一原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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