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异端,无论如何都得铲除干净,不能留下后患。这一次他们差点搅和了献礼仪式,下一次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江绝又是幽幽一叹,这半年来,他叹息的次数比往年加起来都要多。
“你就是心太软了。”尹俊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弥漫的云雾之上,那双一贯锐利逼人的眼睛也仿佛朦胧柔和了起来,他说:“你打算何时去跟你父皇请罪?”
“不请了。让他生生气也好,索性一怒之下把皇位给皇妹了吧。”
尹俊竹皱了皱眉,拿着茶盏的手指缓缓收紧,他淡淡瞥了江绝一眼:“胡闹。”
“尹叔叔,若是一次两次,你说我胡闹也就罢了。可这么久了,你为什么还觉得我是胡闹呢?这正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答案。”江绝正色道,“我根本无意皇位,若是尹叔叔真的关心我,何不帮我达成心愿呢?”
“深思熟虑?”
尹俊竹嗤笑了一声,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叔叔你以前是父皇的伴读,从他还是皇太子的时候就走到了现在,处处以他为先。所以我的意愿,都不在你的考虑范围之内了吗?”
“不必多说。陛下乃君王,君王有令臣下莫敢不从。”尹俊竹微微眯起了眼睛,冷声道:“况且陛下于我有救命之恩,就算是错的,我也会执行到底。”
江绝愣在了那里,他没想到尹俊竹如此执拗,顿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许久许久,他才找回了自己的语言:“可是尹叔叔……若是我三年后就会死呢?你是否还是如此坚持?若是……同样死的,还有你呢?”
“什么意思?”
尹俊竹微微皱眉。
“我之前去大昭的时候,有幸见了剑意门大司命一面。”
剑意门大司命,擅观星占卜而知未来,生平预测,从未有误。
江绝闭了闭眼睛,沉声说道:“他并不知我的身份,只是偶然的机缘得到了一卦,便问了一问。”顿了顿,他继续说道:“若是父皇如同先帝们一样,只能活到四十岁的话,那个时候便也是新皇登基之时。可大司命却预言,我在那一年会死,而尹叔叔你,也会死。”
尹俊竹若有所思。
“我想,那大概就是皇妹出手了。”江绝笑了笑,说道:“我不愿血脉相残,也不愿尹叔泛险。我本来就无意皇位,既然小愉想要,我拱手相让便是。”
秋风阵阵,凉意浸人。
尹俊竹沉默着,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身子也较为消瘦单薄,白发垂落,唇色也淡得几乎白了。若是只看背影,还以为是个年迈的老者。
剑意门大司命的卦,就算是强势如他,也必须掂量掂量。
良久,尹俊竹站起了身来,说道:“这件事且容我想想。我有些冷了,要去温泉里泡一泡,你可要同去?”
江绝点了点头,起身之时长吁了一口气。
……
香火袅袅,寺院里特有的气息弥漫着,宁静淡然。沉厚幽长撞钟声破空而来,一声接着一声响彻长空。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少年双手合十,给路过的僧人行礼,待人离开了后,他才快步穿过庭院,回到了自己的厢房里面。
“外面所有人都在找我们,可是他们哪里想得到,我们就在玄天山附近的古刹里面呢?”少年正是男装打扮的永乐,她半开玩笑说道:“我有遮掩气息的玉环,而你几乎是没有气息的,承江这么大……他们要找到何年何月啊?”
剑阁的试剑石旁,原以为难逃此劫了,没想到却是他们的机缘。
试剑石中残存的魔气竟然散开了,灌入了他们的身体之中,东阳在那之后就恢复如常,甚至比之前还厉害了好几成。而永乐是半魔之躯,力量灌入后消化得较慢,但在那晚的拼死战斗之中,身体里某种力量被唤醒了。
她曾经问过东阳,他是如何使用法术的,他当时告诉她,那是天生的,那是本能。
她找到了自己的本能,也在慢慢尝试之中。
求神拜佛,不见神明曾经有所眷顾,最后显灵的却是魔,想想也是讽刺,不过永乐开始逐渐接受自己的半魔身份了。
“接下来,我们先去大昭看看吧?我想打听一下爷爷和哥哥的消息。”永乐说道,“然后我们再入死亡之原一次,这一次去沧溟城。”
不仅是杨光,叶问闲的言语之中也提到过沧溟城,作为大铸剑师冷凝曾经到过的地方,也是曾经庇护过半魔的地方。那里一定有很多故事,说不准,还曾经是她的故乡呢。
只是沧溟城如今只是废墟了,也不知道那里还藏着什么东西,是爷爷让她非去不可的理由。
“你是在请求我?”
东阳坐在椅子之上,朝她缓缓看了过来,晨光落在他的眼角眉梢,细细描画,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好,充斥了她的整颗心间,只觉得暖洋洋的有什么满得快溢了出来。她不太明白那是什么,但这让她觉得他什么样的姿态都是好的,就算是冷着脸都好,怎么都看不够。
“之前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又这样别扭起来了?”永乐笑眯眯地坐在他的身边,软声道:“主人,答应我好吗?”
“……不好。”
“好吗?”
“……”
“不好吗?”
“……”
他冷冷瞥了她一眼,嫌她烦了。
她鼓着脸颊,嘟囔道:“这次能死里逃生多么不容易,为什么还不如快死的时候对我好?”
他冷道:“因为那时你快死了。”
“……所以现在就可以再次折腾我吗?”她瞪眼。
“嗯。”
“……哼。”
反正现在不管他怎么说,到最后他还是会去的,想到这里,永乐又笑了起来。
过了会儿,永乐又想起了一件事来,疑惑地问道:“之前你说我们是同类,我还不信,现在知道了真的是。可是有一点我不明白,为什么冷霄对你影响那么大,我却没什么感觉呢?”
东阳没有回答,一瞬间,眼睛里就结了冰。
永乐愣了愣,突然不知道该不该问下去。
难以启齿吗?
想了一会儿,她还是软声道:“告诉我吧?若是有什么事情,我也知道该怎么应对啊。”她如今应该也不算那么无用了吧?只是她的法术还没什么机会跟敌人过手过,也不清楚究竟能到达什么程度。
东阳还没有回答,院中就突然传来了一些声响。
马车骨碌辗转过青石板的地面,仆从们搬着行礼的声音。
永乐走到了窗边,透过缝隙一看,才知还是几个熟人,突然觉得……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太乌鸦嘴了。
两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院子里,前面的那一辆,下来的人正是冷夫人和冷若瑶。山茶垂眸站在后面那辆马车之下,伸手将冷霄扶了下来,冷霄的脸上没什么笑容,反而有些惧意地半躲在山茶身后,目光躲闪着看着那些僧人。
他们是熟客,这些年也常来这座古刹,在这里有固定的厢房。冷夫人和冷若瑶见过了住持之后,就迈步往厢房的方向前去。
冷霄驻足不肯走,茶安抚地握住了冷霄的手,低声说道:“好小姐,就当来这里游玩几天吧。”
“我不喜欢听和尚念经。”冷霄想起了一些事来,低着头嗫嚅道:“他们总是围着我念经。”
☆、第79章 作者百利很甜
山茶无奈地轻轻叹息,却没有任何办法。
冷夫人一直坚信冷霄是中邪了才这样的,所以上次请了巫师跳神做法,谁知道吓到了冷霄当天晚上就病倒了,后来才有了冷霄被江绝接到东宫的事情。
在那之后,冷夫人被冷靖闻狠狠训斥了一番,表面上应了下来,私底下却依然执迷不悟。这才过了多久,又萌生了一些想法。只是古刹里以前也来过,并未出过什么事,冷靖闻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走在前面的冷夫人见冷霄没有跟上去,回过了身来冲她招手,温和地笑道:“霄儿,怎么不走了?车马劳顿,跟娘先去厢房歇息一会儿。”
“好的娘亲,就来。”
冷霄又扬起唇笑了笑,举步追了上去。
三人各有一间厢房,冷霄进入自己的厢房后,笑脸又垮了下来,闷闷不乐地坐在椅子上。她握着手中的石头,怔怔出神。
山茶端来了一些糕点和茶水,笑着说道:“霄小姐,吃一些吧。”
“山茶,你也坐下来吃。”
冷霄冲山茶笑,拿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渐渐的又开始怔怔出神。
山茶见她如此,眼中闪过了一些怜爱之意,忍不住说道:“霄小姐,等皇太子殿下求了陛下旨意,等你成为皇太子妃……就会好起来的。”
“做了皇太子妃我就能长大吗?像若瑶一样长大。”冷霄咬着唇说道:“我真的中邪了吗?为什么会这样呢?”
“没有,霄小姐只是长得比别人慢一些。等他们都老了,长皱纹了,你还是这么漂亮,不好吗?”山茶轻声哄着她,满以为冷霄听了会像往常一样开心起来,谁知这一次她却摇了摇头。
“那我不是又跟别人不一样了?”冷霄咬着唇说道:“我想要和别人一样,长大,成婚,再变老。为什么这么难呢?”
冷霄突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受尽了宠爱,而冷若瑶这个妹妹也非常喜欢她,时常跟在她的身后跑来跑去。冷夫人时常笑着说,若瑶就是她的小尾巴。所有人都很喜欢她,还说她长大后定然是个倾国美人。
渐渐的,那些声音都没有了。
八岁到十岁,她还是那个模样,人们只是觉得她长得慢,有些怪异。十岁到十二岁,人们就觉得诡异了起来,那些笑容渐渐变得晦暗惊恐了起来。再到现在……她从若瑶口中的姐姐,变成了阿霄,冷府内外也没有人再称她为“冷大小姐”。
山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还在措辞,冷霄就摇了摇头,缩在榻上背过了身子,手里却还紧紧握住那块石头。
去禅房里听了经之后,冷夫人头疼先回房了,冷霄走到了山崖边的朱红的八角亭台里。山间的风景正好,枫叶红了,一眼望去绚烂到灼目。山风吹拂,清凉惬意。秋日里的阳光透过树叶间倾洒了下来,落下满地碎金,也并无热意。
“枫红山野,诗情画意,这里风景当真不错。”
冷若瑶不知何时来到了亭台里,倚着栏杆轻笑。
“若瑶!”冷霄转过身来,见她主动说话惊喜得有些无所适从,说道:“你也喜欢这里吗?”
冷若瑶点了点头,吩咐丫鬟道:“去准备一些糕点和酒水,我要在此观赏美景。”
“山茶做的玲珑糕最是好吃。”冷霄见此,也对山茶说道:“你也去吧,做一些给若瑶尝尝。”
冷若瑶不置可否,只是眺望着山间风景,眼眸低垂,唇边含笑。
山茶有些不放心,迟迟没动,冷若瑶嗤笑了一声,斜了她一眼:“怎么?怕我吃了阿霄不成?”
“奴婢不敢。”
山茶只得离开。
转眼亭台之间只有冷霄和冷若瑶两人了。她们今日的打扮很相似,皆是素净的白衣,也没有戴什么首饰。若是有人远远看过来,定然还以为是两个关系极尽的姐妹花。
冷霄趴在栏杆上,时不时与冷若瑶说话,心里欢喜,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竟然将手伸出栏杆去抚摸山间的风。她身子前倾,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平白少了许多烦恼。
冷若依然是笑着的,落在山崖当中的目光却泛起了冷意,心中似有魔鬼,渐渐滋长。
“若瑶,山茶平日里没事就喜欢做一些糕点,除了玲珑糕,还有马蹄糕和芙蓉糕什么的……”
“若瑶,你若是喜欢,以后就来霄苑里……
冷若瑶冷冷瞥了她一眼,手中的绣花帕子渐渐绞了起来。
冷若瑶直起了身子,屏住了呼吸,鬼使神差地朝冷霄走了过去,却听冷霄的声音渐渐低落了下来,说道:“若瑶,你说是不是我上辈子做错了什么事,所以神明要惩罚我呢……”
冷若瑶的脚步顿在了那里,难以挪动,她闭了闭眼睛,伸出了手。
“若瑶……”
这个声音像是惊了冷若瑶似的,她猛地倒退了几步,冷着脸呵斥道:“别叫我若瑶!”
“你怎么了?”冷霄疑惑地转过头来,“脸这么白?”
冷若瑶急促喘息着,咬了咬唇,冷冷说道:“你自己吃你的糕点吧!我走了!”说罢,转身就走,谁知抬起眼睛的时候,却看见灌木旁站着一个白衣男子,不知何时就在了那里,也不知是否察觉她想要做的。
冷若瑶心中一惊,脚步乱了,心中莫名心虚了起来,掩饰一般呵斥道:“你鬼鬼祟祟地呆在那里做什么?”
白衣男子温和地说道:“看风景。”
“也没什么好看的!”
冷若瑶见他没别的意思,心中稍稍安定,冷哼了一声,快步离开了这里。
冷霄看着白衣男子却惊喜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一弯月牙,晶莹剔透,像盈满了清澈的泉水。她说道:“是你啊!叶子。”
“路过此处,前来看看。不想又遇见了大姑娘,也是有缘。”白衣男子缓步走到了凉亭里,“世间风景万千,如这般的山也有许多,然而每一处又不尽相同。”
冷霄听他还是叫她“大姑娘”,笑得眯了眼睛,唤他:“叶子。”
他曾给了她一片叶子。
没过多久,山茶和冷若瑶的丫鬟先后回来了,糕点酒水一下子就摆满了石桌,看起来精致可口。丫鬟意见自家主子不在就离开了。山茶迟疑地瞥了白衣男子一眼,见他双眼清澈,不似歹人,才稍稍放心下来。
酒杯缓缓被注满。
“叶子,这是我最喜欢的天山雪花白。”冷霄将酒杯推至他的面前,甜甜笑道,“不醉人。”
白衣男子拿着酒杯喝了一口,笑着点头:“清冽甘甜,不错。”顿了顿,又问道:“方才见你伸手,你摸到风了吗?”
“摸到了,软软的。”
他点头,轻声道:“冰凉的,带着草木的清香。”
冷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上次你只告诉我你姓叶。”
“最后一个字,是雪。”他执着酒杯,淡淡道:“还有一个字,下次告诉你。”
“可是这样怎么唤你呢?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