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发现,所谓积案,大抵是百姓状告富户乡官之案,官府碍于富户乡官的情面,压了下来。其中有一荷花被冤案,告状人是苏州阊门外田家村佃户张能,状告富户韩熊诬其女儿杀人,致被押牢中三年,要求青天大老爷明镜高悬,释放无辜女儿荷花。
原来张能系韩熊佃户,有薄田三亩,租种韩家五亩田,父女相依为命。四年前因水灾歉收交不上田租,韩熊责令张能交出薄田三亩抵债,张某不从,韩熊强掠荷花入府为婢。一日清晨,荷花起床,见同室婢女月英脸上覆一枕头深睡不起,便去唤她。谁知移走枕头,发觉月英脸色发黄,气息全无。韩府便诬荷花杀人,将她押送府衙,偏有韩府一服役小厮吴仁,供出荷花曾向他叙说与月英有隙,想弄死月英,指证确凿。但荷花抵死不认罪,成了悬案。
海瑞把荷花从牢中提出,问清了韩熊想侵占她家三亩田的图谋,且荷花又说自己从未见过什么吴仁。海瑞便择日开审。张能、韩熊、吴仁一干人都到大堂,只是未提荷花。海瑞问那吴仁:“你所说的话,可是真的?”“青天大老爷,小人所言,句句是实。”“你敢与荷花对质否?”“有何不敢?”
海瑞一拍惊堂木:“带犯妇荷花上堂!”只见两个衙役押一女子上堂,但见此女素面低垂,跪在当堂。海瑞道:“犯妇荷花抬起头来!”那女子抬头,口称冤枉。海瑞:“吴仁,你且认来。”那吴仁转身一跪,面对荷花说:“荷花,你曾与我说与月英有隙,想弄死她,怎不敢承认!”
荷花尚未开口,海瑞道:“韩府婢女甚多,吴仁你别错认了人,仔细看来!”吴仁跪直身子,指着荷花道:“小人怎会认错?荷花左脸颊上有颗痣,正是此女!”海瑞哈哈一笑:“这就是了。下跪的女子,站起身来,让他们看个清楚。”
张能傻眼了,此女不是女儿啊!韩熊惊呆了,怎么荷花变了模样?唯独吴仁,很得意的样子。啪的一声,海瑞大喝:“大胆吴仁,公堂之上,竟敢作伪,拿下!”
原来堂下所跪非荷花,乃是妓院一烟花女子。吴仁未见过荷花,胡乱被韩熊拉来作证,落入了海瑞设计的圈套,露了馅。
韩熊图谋侵占张能田产的计谋泡了汤。
“为富不仁,为富不仁!”海瑞连连叹息。
海瑞公开放告,百姓们不敢深信,只是苦大冤深的敢递状子,后见案子审理下来,果然不惧富户乡官,有冤的百姓胆子壮了,纷纷前来抚院投状,一天之内,受理案件一两千。夜间,抚院灯下,面对如山的状子,海大人犯愁了。他再也无法从容调查取证。怎么办呢?一件件审,旷日持久,不行。他奋笔疾书了几条审理原则,他写道:“凡讼之可疑者,与其屈兄,宁屈其弟;与其屈叔伯,宁屈其侄;与其屈贫民,宁屈富民;与其屈愚直,宁屈刁顽。事在争产,与其屈小民,宁屈乡宦,以救弊也;事在争言貌,与其屈乡宦,宁屈小民,以存体也。”
这是一段非常精彩的文字。什么叫“讼之可疑”?就是案子有疑。有疑问不就应调查解疑水落石出吗?但没那么多时间。那怎么判?也得判,办法就是兄弟相争,判弟输;叔侄相争,判侄输;贫富相争,判富输;尤其是财产争议的案子,判乡宦输。此中概括出两条原则:“以存体也(维护尊卑有序的封建秩序)”、“以救弊也(救济小民)”。
这“原则”一个月实行下来,小民拍手,呼“青天”,乡官犯愁,大呼不公。
应天十府骚动了。海大人果然是来真的!有冤的百姓奋起告状,状纸越来越多。每月放告两次,每次受理三四千件。
问题也渐之而来,凡与尊长纷争的小辈们,聚集在院门口高呼不公,明明叔伯辈无理打伤了自己,怎么官司倒输了?富户乡官更不满意,海大人怎么对富户乡官不问有理无理就判退田产、出银子?
宣德年间(公元1426年 ̄1435年)周忱巡抚江南时,审案均据事实、按律条,史称名臣,海瑞怎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大明律法关于田产买卖的规定是五年以上就不得追溯,怎么五年以上的田产买卖也敢受理,且“与其屈小民,宁屈乡宦”?
时日推移,受冲击的富户乡官越来越多,不敢与巡抚辩,还不敢向父母官申诉?应天十府的知府、知州衙门,也日渐热闹起来,接待的乡官纷至沓来。松江知府衷贞吉也不例外。衷贞吉与海瑞虽同是正四品,但海瑞而今是巡抚,敢硬顶么?对诉苦的乡官,衷贞吉只能不激不随,好言抚慰。
须知明代应天十府,社会的结构远不单纯,除了富户乡官、农民佃户,还有不少中间层次,也有游手好闲者,贪图享受者,嗜赌成性者,自然也有坑蒙拐骗者。这些层次的人惊喜地发现,这位巡抚大人判案多倾向于小民,于是,呼朋引类,捏造事实,蜂拥告起富户乡官来。海瑞自己也大吃一惊,他惊呼,仅松江一地“告乡官夺产者几(几乎)万人”。
不提应天其他九府,单说松江,局面有些失控,告状人多得不可胜计,刁民虽不甚多,但“皆囚服破帽,率以五六十为群,沿街攘臂,叫喊呼号”。试想,如果刁民仅占人口百分之一,松江一府也有将近四千。他们“囚服破帽”、“沿街攘臂”、“叫喊呼号”是一种什么景象?自然社会无序,以致“乡宦无不杜门”。话说一天,海瑞放告,人潮汹涌。衙役呈上一状,说是从松江府门墙上揭下的匿名状,海瑞接看,上书:“告状人柳跖,告为势吞血产事,极恶伯夷叔齐兄弟二人,倚父孤竹君历代声势,发掘许由坟冢,被恶耒告发,又贿求嬖臣费仲得免。今于某月日挽出恶兄柳下惠,捉某箍禁孤竹水牢,日夜加炮烙极刑,逼献首阳薇田三百亩,有契无交,崇候虎见证,窃思武王至尊,尚被叩马羞辱,何况区区蝼蚁,激切上告。”
这匿名状既可笑又恶毒之极,告状人是柳跖,古代著名大恶人,被告是伯夷、叔齐,历史上著名的大善人,受贿庇护伯夷叔齐的是良臣费仲,发掘的是贤人许由的坟墓,参与的帮凶是柳下惠,内容荒诞不经,讽刺意味极浓,一言以蔽之,恶人告善人!明摆着是向自己的挑衅。海瑞双眉倒竖,两眼圆睁,勃然大怒。
海瑞前来应天时头脑很清醒,他在《督抚条约》中说,“江南刁风盛行”,所以不受理“刁告”。可放告自然是放手让人们告,于是而日理千案,哪些是“刁告”,哪些非“刁告”,能分得清楚么?正是他那“与其屈小民,宁屈乡官”的审案原则,催生出了“刁告”之风。每月两次放告,各受理状纸三四千,每月审理八千个案件,日审两百余案,自然焦头烂额,今又出现这种恶毒之极的匿名状,岂不是对自己的讽刺?
海瑞沉吟许久,把状纸收起。回到府院,静心细读。海瑞想“刁民”是写不出这种状纸来的,这匿名状显然是富户乡官所为,针对的正是自己推行的应天新政。他的倔劲来了,决心与应天十府的富户乡官决个雌雄。既然状子这么多,尤其是松江府,一天竟达万件,他苦思办法,以便一劳永逸,拯民于水火。
徐阶致仕后的悠闲生活被打乱了,他被海瑞的应天新政推上了风口浪尖。管家徐成、徐远的劣迹被揭发,受徐府仆人欺压的乡民把徐家三个府第围得水泄不通,有的要求退房产,有的高呼田产贱卖了要加价。开始徐阶还有些名士风度,严禁子弟、仆人与乡民计较,不可报复。甚至还有心情赋诗,诗曰:“昔年天子每称卿,今日烦君骂姓名。呼马呼牛俱是幻,黄花白酒且陶情。”
接连几天,天天如是,徐阶再也无法“陶情”,他命徐О研斐伞⑿煸端椭了山痉⒙洌卑岩笸嘶沟姆坎嘶贡救耍月籼镆蠹蛹壅呒颖陡肚员阆⑹履恕!�
“阁老府被围困了!”“徐府退房产了!”“徐府加价了!”消息在松江茶馆、妓院、街头巷尾、游船戏院不胫而走。
徐阁老都软了,其他乡官,何足道哉?于是,一些不安分者均起而“刁告”,一时间,松江一府的富户乡官,均成了被告。老实巴交的受到了讥讽,刁告者得到了钱财,坊间流传一句“名言”:“种肥田不如告瘦状。”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中。
第三十一回 得寸进尺退田须退过半
心灰意冷崇佛行善积德
徐阶的日子越发地难过。元辅宅,老二、老三的府宅门前,被告状者天天围得水泄不通。买的田加了价还是告,说是加得少了。徐成、徐远欺压乡民确有实据,一经查实,又引出几十起,强抢妇女、杀人越货,什么都有,真真假假,莫衷一是,次子徐琨、三子徐瑛都被牵入案中。海瑞有些拿不准了。
松江府告富户乡官的状纸之多,令人吃惊。海瑞奏告朝廷说,“臣于十二月内巡历松江,告乡官夺产者几万人”,而且“乡官之贤者对臣言,二十年来府县偏听乡官”,以致“民产渐消,乡官渐富”,所以下决心令“乡官自行退田”。海瑞坚信,乡官剥夺了小民二十年,而今令乡官返回剥夺的小民的田产,有何不可?
于是海瑞在应天十府颁发了《退田令》,辖区所在乡官必须自行申报,自行退出非法兼并的田地。一场重新分配土地所有权的旋风从天而降。应天十府震撼了,松江的九峰三泖震撼了。
徐阶又是首当其冲。在海瑞看来,这位昔日首辅兼恩公“产业之多令人骇异”,为徐阶恩公着想,必须带头退田。
听到海瑞颁布退田新令,并来函希自己带头退田,徐阶大笑,大笑过后,轻拍大腿,发出了一声长叹。
徐阶搔了搔白发,脑海里浮现出四年前的退田故事。嘉靖四十四年(公元1565年)春,景王载训薨逝,景王无子,所以无人袭位,楚地的封国自然废除,但景王府在封地是有几万顷皇庄田的,这些皇庄的庄田被景王亲属、部下占有。原先自然属当地百姓所有,所以徐阶奏请退田,夺景府皇庄田地分给当地百姓,以致“楚人大悦”。
四年前自己奏请退田,而今轮到海瑞令自己退田了,哈哈!
甭说松江府的乡官,连应天十府的乡官都按兵不动,天塌下来有大个子顶的,都拭目以待徐阁老的动静。海瑞也拭目以待,如果徐阶顶住不退,事儿就更加棘手了。
徐阶明白,海瑞的退田令于法无据,但他令乡官“自行清退”的是“占夺”之田,倒也说得过去。但“自行清退”不就反过来证实自己子女果真“占夺”了民田?真是进退两难。眼下这点家业是儿子们二十多年经营才创下的,其中或许有“占夺”,但绝大多数都是劳动所得。徐阶对海瑞“为富不仁,为仁不富”的高论尤为反感。据此说法,普天之下,“为仁”就只能挨穷,“为富”就必然坑害百姓,那么富户乡官就都应烙上“不仁”的标签,勤劳致富也都成了恶人了?海瑞的《治安疏》,徐阶认为过激;海瑞的《退田令》,徐阶依然认为不合时宜。《治安疏》并未解决朝廷的任何实际问题,《退田令》必然引起江南的轩然大波。何况退田并无法律依据,凭什么要退,退多少才不算“占夺”?
海瑞可以任意而为,徐阶却还应按法行事。大明律条规定,凡田产买卖五年以上,就不得追诉。徐阶决定清点五年之内买过的田产,“占夺”也罢,不“占夺”也罢,统统清退,算是对海巡抚的交代,算是对“本意为民”的巡抚大人的支持。
徐阶脸色凝重地把三个儿子召来,让他们各自找出这五年来所买田地的契约,检点了一下,确定五年内所买田地六千余亩,连同诉状诉及的四千余亩,命儿子们造册退田。徐А⑿扃⑿扃渎亲硬辉敢猓该盐ィ驼沓刹幔仄跻煌辖弧P旖仔奘橐环猓得魍颂镌屯罩菅哺а妹拧!�
阁老退田,坚冰融化,松江的富户乡官也稳不住了,开始陆续退田。
苏州抚院府中,坐在案前埋头于案海中的海瑞正在拆一封书信,抽笺细看,微露笑容。这位致仕的首辅终于退田了,应天十府的乡官,恐怕也会随之而退,坚冰融化,焉能不喜?可是双眉刚舒展,忽又紧锁,退田仅万余亩,不多啊!据乡民指控,徐府有田二十余万亩、四五十万亩,最少的指控也有六万亩。取其中也得二十余万,二十余万而退一万,区区何足道哉?如果应天乡官都学徐府的样,清退仅二十分之一,这退田之举,岂不成了虚话?思来想去,海瑞授笔写了封回书:“近阅退田册,益知盛德出人意表。”赞了几句之后,笔锋一转:“但所退不多,再加清理行之可也。”并援古人为例说:“昔人改父之政,七屋之金须臾而散,公以父改子无所不可。”
接到海瑞的这封回书,徐阶微笑了,他双手握紧了拳头,左眉微微闪跳。这海瑞,太不明事理了。再让自己退田,又不明说退多少,出了个哑谜让老夫猜,还说什么“昔人改父之政”,孔子还说君子三年无改父之道呢,即使要改,也是乘时应变,书中虽说让自己“以父改子”,没有直接针对自己,不还是指自己的儿子“占夺”太多,让自己改子之贪退出来么?身为应天巡抚,朝廷命官,老夫田产,是否“占夺”都不加调查,一味催逼退田,置大明律法于何地?
徐阶这块“橡皮”不再退缩,硬起老头皮,给海瑞去了一信,称自己已将五年之内所置之地,不问原委尽数清退,不知还有哪些田产属于“占夺”,查实有据,定当清退。平素能忍的徐阶,忍无可忍,退田一举,再无下文。
从大明律法的条款看来,徐阶的举措是合法的。律法并无限制私人田产拥有量,只是严禁“欺隐田粮”。因隐瞒田数、低报收成影响朝廷的赋税收入。大明律法也容许田地买卖,但规定须有“税契(纳税和订立契约)”。买卖五年以上,不得追诉。自己已将五年之内置田全退,从法理上说,已立于不败之地,所以徐阶有恃无恐。
应天十府退田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