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之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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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之塔-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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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车厢。”

他坚决地说着,然后当场就把她留下。当他转过一轮梅田的天空,她也已经消失无踪了。这是真实的故事。

世上就是有这种超特级的蠢蛋吧!我是这么想的。

灌注了自己的骄傲与苦涩的回忆,饰摩把他在这一天的行动,称之为“沙漠之我作战”。

◎

两年前的圣诞夜——也就是我向水尾小姐示好半年后,我已经可以完全脱离桎梏,急速奔驰在耻辱的原野上。之后的第一个圣诞夜,我就像是被灌入了氦气,从头到尾,整个人都飘起来了。在那满载老套的幸福、愚蠢且贫乏的欲望所带来的刺激下,我们相约要在她住的地方共进晚餐。为此,我甚至去祗园买了礼物,去肯德基拿号码牌买炸鸡。

晚上,我到了她的住处,她已经做好巧克力蛋糕在等我。

然后,我们三个人就围着桌子坐下。到这里我得说明一下,为什么饰磨也在。圣诞夜无论如何应该只有我跟她两个人一起甜蜜度过才对。或许有人会说,居然叫了第三个男人来,岂有此理,我有这么无耻吗?——请诸位不要误会。他不是我叫来的,这是她的要求。她对饰磨这种深不可测的男人抱有很大的兴趣,而我则是深深爱恋着她,即使她有这样不健全的好奇心。照这样说来,在社团里也只有她这个新进社员,连那个一脸大胡子、蜷曲在暗处的高薮,也能够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谈。虽说这是她的要求,但饰磨仍是毫不在意地出现了——有些人或者会对饰磨有所批判也说不定,不过,这是饰磨的问题,我就不清楚了。

鸡肉被风卷残云吃光,接下来,就要吃她做的巧克力蛋糕了。就在这时,我拿出了圣诞礼物,外表用可爱的包装纸包裹,还绑了缎带。她打开包裹,里头是一只内附太阳能电池,配备摩登的机械装备——可以永久招手的招财猫。我骑着脚踏车一路去到祗园,花了一大笔钱买下这个东西,然后用礼物纸好好包装起来。

她把那只招财猫拿在手上仔细打量,然后把那东西放在桌上,用手指弹了一下,招财猫就开始哗啦哗啦招起手。

“我啊,不喜欢屋子里多出多余的东西。”她说。

虽说那时是十二月,屋里却很明显地充满了另外一种寒冷。我整个人冻在原地,饰磨则是手足无措之下只好开始切巧克力蛋糕。招财猫还在哗啦哗啦招手,就像是在计时一般。

三言两语之后,我跟她吵了起来。饰磨只好以生手之姿充当仲裁者介入。事情最后因此而好转或恶化,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这个东西这么有意思,她为什么要生气?为什么她会说出这么过分的话——我那时的确是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仔细想起来,那个时候或许我就该停止追求那种制式的、沉溺奇特的梦幻幸福才是。我在心底发誓要在下一个圣诞夜雪耻,但那个雪耻的机会却始终没有到来。

总是有这种超特级的蠢蛋吧!我是这么想的。

灌注了满满骄傲与苦涩的回忆,我把我这一天的行动,称之为“太阳能招财猫事件”。

顺道一提,在这个事件当中最悲哀的非饰磨莫属。他因为插手了自己并不熟悉也不上手的仲裁行为,劳心费神,最后还是投降,嗫嚅着“我、我先回去了”,一个人踉跄步入圣诞夜的夜空下。我不知道他之后是怎么过的,或许睡了一整天吧。

不过,他妹妹似乎是觉得这件事情很有趣。每当她哥又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回到他们的住处,她就会笑眯眯地说“我啊,不喜欢屋子里多出多余的东西”,像是恶作剧一样。

从她哥哥那里听完这整件事的始末以后,她更是笑得滚来滚去。

“哥,那你怎么会在那里?”他妹妹问他。

饰磨似乎没有回答。

◎

驱使我们前进的无以名状的冲动到底是什么呢?如果我老实成熟一点,应该可以享受到普通的“幸福”,可以堂堂正正弄到参加圣诞Party的票,也没必要去策划什么“‘不好吗?’骚动”之类没头没尾的暴动。

我们那无可救药的伟大,要拒绝那无聊的典型幸福,实在是太容易了。

不过,这种典型的幸福,“其实相当不错哪!”有时,我们也会这样发着牢骚。

◎

寒风中,我一边与饰磨对酌,一边看着眼前京都的夜景,我们的思绪在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当中驰骋着。从某些点来看,他们根本全部错了,要说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我们不会有错。我们就像是念经一样,反反复复念着这几句。然而我必须要说的是,我们越是反复念着这几句话,街上的光亮就更是渗入我们的心底。

当我们终于烤完肉,饰磨把杏鲍菇烤焦的部分都夹到一起,开始讲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京阪电车到东福寺站的时候,会看到一整片建造得密密麻麻的民宅,民宅的另一边就是京都第一红十字医院。这个医院看起来像是肃杀的要塞,也像是古老的工场。如果没看到那个红十字的标记,怎样也猜不到这是一家“医院”吧。这种大型医院,多少都带有一些让人觉得可怕的肃杀之气。但是,要找出哪栋建筑物能在这方面与京都第一红十字医院比拟,我想是没有的。

饰磨曾经去过这个医院,探视一位在里头住院的女性。

不过,那也只是一场梦。

那时,饰磨住在百万遍附近的某个独栋房子里。虽然现在的他是以司法考试为目标而努力,但在那个时候大家都知道他只是一个睡男。大学生可是在睡眠方面仅次于小宝宝的人种。睡眠时间如果超过八小时,那么多出来的时间,就可以拿来做各式各样的梦,充分的睡眠不会带来什么,只有梦而已。

他操作着手机,透过邮件与某个人对谈。对方是女性,有一种因为长时间相处而产生的温暖感觉。我不晓得对方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用电子邮件与对方交谈,他似乎是只要能用邮件与那位女性交谈就已经很满足的样子。

在知道她住院以后,他到了医院里探望她。

她躺在床上,病房里没有其他人。除了她躺的那张白色病床外,其他什么也没有,窗户外头什么也看不到。灰色的雨降下,一切模糊又朦胧。他似乎是想把她带到哪里去。他认为她就是因为在医院所以病情才会逐渐恶化。但是,一定要等到雨停了才能走。到那个时候,她就会睁开双眼。他坐在床边,直愣愣等着,等待持续沉眠的她睁开双眼。

然后,他才终于发现,她不会再睁开眼睛了。她已经睡了一百多年。他现在才想起这点。而当他想起这点,他才注意到,其实她已经死了。

饰磨就像是要把这个不可思议的梦从脑子里赶开一样,猛然站起身,对着京都塔的方向大声叫喊。

“啊啊啊,畜生!我居然输了!”

他突然闭上嘴。

“差不多是要变得幸福一点的时候了。”他叨念着。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刚刚的事,你就当作没听到。”他说。

山上慢慢变冷。连灵魂的后门(注:双关语,意指肛门。)都冻得不得了。我们把炭火收拾一下,开始准备下山。

“你圣诞夜真的没有什么预定的活动吗?”饰磨问。

“怎么现在说这个?”

“如果你有活动的话,我一个人也没什么关系。我一个人也可以干。”

“你以为我是谁啊。”我说。

走下银阁寺道,我们在排水渠边分开,他一样是骑上他最喜欢的那辆自行车,精神抖擞地往今出川通去。

◎

第二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才知道饰磨进了医院。他晚上骑着自行车经过东鞍马口通的时候摔车,整个人飞出去,下巴着地摔在柏油路上,整整缝了五针。他就这样下巴不断滴着血,一路到了医院。是因为他又在热心观察路过的女性了吗?或者是他又连续猛喝姜黄根导致他的体内平衡大乱?

“我听到奇怪的家伙发出的声音。”

他在电话的那一头呻吟。

“什么声音?”

“‘噢——噢——噢——’,一阵很粗的声音从我后面追过来,我只顾着注意那个,然后就摔车了。”

“那是和尚吧。街上不是常常看到吗?”

“不是。我看得很清楚,是全身穿着紧身衣的壮汉。”

为何壮汉会穿着紧身衣出现在那边?令人困惑。

“又在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了,无论如何,你先冷静下来,不然会发烧的。”

“那些家伙一共有四个人,扛着好大一条绯鲤。”

留下这么让人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的话后,他就把通话切断了。

听起来很不合理啊,我这么想着。

好比说——

我到了百万遍的交叉点附近,然后听见“噢——噢——噢——”的声音从东方传过来,定神一看,原来是几个大汉横越马路,乱糟糟地走过来。他们全身都包裹在灰色的紧身衣里,双手轻轻地抬起过头,似乎举着什么。“噢——噢——”他们粗声呐喊着,脚下像是踏着某种舞蹈一般。他们的头上似乎有什么在挣扎,那是饰磨。他吧嗒吧嗒地挥着手,呜哇啊咿地惨叫着。我站在那里,眼角瞥见那些男人像是扛神轿一样,嘿唷嘿唷抬着他,往大文字山的方向而去。

我坐在四叠半的正中央,如此这般胡思乱想。

我祈祷他不要又因为发烧而睡一整天。最起码,今年不要。

◎

后来我才知道,追着他跑的不是什么全身穿着紧身衣的大汉。

那一天,他提前到中央餐厅拿了晚餐,什么都没想就选了姜烧猪肉、蔬菜蒸蛋、味噌汤还有白饭。他端着托盘,找了张椅子坐下,马上他的对面也有一位女性跟着坐下。这位女性,就是饰磨那张“值得注意的女性名单”第一名。对于饰磨炽热的视线,她从来都不会隐藏自己的警戒之意。到现在,只要在街上碰到他,这位女性都还会极度惊恐。

饰磨吃了一惊,她也同样相当吃惊,倒抽了一口冷气。他马上坐不住了。一边痛骂着没用的自己,一边用比平常快上三倍的速度把餐点给吞掉,接着他立刻站起身。到底为什么他非逃不可?我不由得对他感到同情。

一边消化着那些自己没有咬就吞下肚的食物,饰磨进了图书馆。

他找到位子,开始埋头于民法的判例当中。不过,他很快就烦了,开始在笔记本上画披头士的电影《黄色潜水艇》当中的怪异次元生物杰瑞米,很快他就画得入迷,连杰瑞米四周的花草树木都画了。

在经过三十分钟左右的专心作业后,他呼出一口气,虽然做这件事跟他之前的目的大不相同,但总算是能够完成一件工作。他沉浸在满足感当中,张望着四周,视线正好与坐在远处的一个女孩子相交。那位女性的视线,穿过高高低低站着的学生,紧盯着他看,脸上表情十分冰冷。他慌慌张张转开了视线,等他重新转过头去看那个女生,她已经把笔记什么的都收好走了。

他整个人闷了,也没有心思继续涂鸦下去。再次碰到那位女性,会对他造成困扰,所以饰磨谨慎地稍微停了一下,才从图书馆离开。就是在外头乱晃才会出事,老实点回公寓去吧。他有些意气消沉地想着。说起来,像是他在京都丝毫没有容身之地似的。

然而,一切都有如鬼使神差一般。他想如果要回家的话,不如去录影带店借录影带吧!他妹妹刚好回大阪的老家去了,他想趁这个机会取悦一下Johnny,拔除自己体内野兽的毒气。最起码多少可以成为一个对社会比较好的人类,他也能够睡得比较安稳。这样的态度,完全可说其情可悯,但是,最后结果却是大凶。

他骑到东鞍马口通。

水流过排水渠道,他越过水渠朝北走,夜间照明稀疏。不久,他来到一栋白色的三层楼公寓前。他看到她把自行车停在面向马路的停车场里,正在锁车。那位女性抬起头来,电线杆微弱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脸。看起来,她正好要走进公寓的样子。

“我不是在跟踪她。”他说。

她脸上那惊愕的表情,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骑着车,通过她的眼前,一边想着自己到底是生在什么样的灾星下啊。“不是这样的,我不是在跟踪你”,他想这样对她说,但怎么样都说不出口。他愈是辩解,就愈是有理说不清,摆明就是一整个悲剧。像这种状况,除了说他实在悲惨,的确是没办法再说什么。然而,或者是人生的滋味实在是太过苦涩,就在那一瞬间,饰磨闭上了眼睛。自行车的轮子碾过路面高低不平处,他整个人华丽闪亮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

走出带有浓厚阴影的祗园一带,穿过八坂神社那扇有如被红雨濡湿,颜色鲜艳亮丽的门。夕阳余晖之下,我有些心浮气躁地走在祗园,心情反而愈发恶劣。毕竟是要去拿回我心爱的东西,也不可能在这里掉头走人。八坂神社的石阶上聚集了一群旅人与学生,他们看起来沉醉在从四条通的另一头投射而来、鲜明强烈的夕阳中。

我很快走过神社前,过了马路以后,打开了祗园派出所的玻璃门。狭小阴暗的派出所里,有几个警官或站或坐,闷在里面的空气,轻轻扑上我的脸颊。当我的视线与警官的视线相对,我马上想到饰磨的“‘不好吗?’骚动”计划,完全忘了会有来自京都府公安委员会的威胁。我开始胡思乱想,莫非我是到这里来应讯的?努力压下不假思索下跪道歉的那种卑躬屈膝的冲动,我挺起胸膛,对他们说:“我接到了电话。”

通报过姓名以后,一个看起来五十出头、相当亲切的警官有礼地对我说:“啊啊,请进,麻烦您跑这一趟。”在我坐下填写表格的时候,警官转回后门,把她给牵了出来。

“锁被弄坏了。”警官说。

就在这里,我终于见到了我的爱车,“真奈美号”。

两个星期前,我被远藤“当心我报警”如此这般痛骂了一顿,致使我丢下她就逃跑了,如今却承蒙警察的照顾可以把她找回来。听说,她是被某个来历不明的男人骑着到处去兜风的时候,被警察拦下而得到庇护的。那个粗野无礼的男人也因为占领失物罪遭到惩处。他有这种报应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我对这个未曾谋面的男人感到相当愤怒,但“真奈美号”总算是回到我的怀抱了。

“非常感谢您。”

我向亲切的警官低头道谢,然后与“真奈美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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