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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惧同席的年长干部,沙也加于摆放在启十附近的折凳坐下后,便顶着与生俱来的沉着刚毅的面孔朝着正面端坐,直到军议结束前不曾开口打岔。从头到尾她一直婉约地正坐着。即便不发一语地坐在那里,她高贵又聪明的气质仍散发而出——
军议结束后,临时大本营的幔幕就被撤收,干部们鱼贯地走出幕内来到外头。此时一个上了年纪、身穿一袭华丽燕尾服,名叫雨宫的执事迈步朝稍后才从中离开的沙也加走去。这名老人戴了一副宛如牛奶玻璃瓶底的厚重眼镜、身材矮小,就算挺直了背,花白的头顶也只有沙也加的肩膀那般高。他在沙也加的头上撑起了有蕾丝边的粉红色洋伞后,急促地张动着长满了白胡子的嘴巴挤出尖锐的嗓音。
“长时间被一群陌生的老头子包围您一定累了吧。来来,那边准备好了冷饮。此外还有公主最喜欢的起司蛋糕和甘甜的点心。来来,请趁还没中暑前早点享用。”
雨宫催请沙也加前去的地方设置了白色餐桌、折叠躺椅以及大型遮阳伞。调布新町的士兵们无不以露骨的冷漠眼神看着那些座落在河滨上的渡假设备。
沙也加先是吁了口气,合起纤长的上下眼睫毛。接着再缓缓睁开眼睛,静谧的水色瞳孔向下看去。
“雨宫!”
和在幕内时的态度截然不同,沙也加以既冰冷又尖锐的声音斥喝。同时雨宫向后退开一步俯首鞠躬。
“是,公主大人!”
“别再把沙也加当小孩了,这句话要我说几次你才懂?点心和起司蛋糕我通通都不要,如果你是真心为沙也加好,那还不快去把那支遮阳伞给收起来!”
见沙也加怒气冲冲,雨宫只是畏畏缩缩地用手帕在额头擦汗。
“可是,一结束漫长的行军您马上就出席军议,想必一定身心俱疲。就算瞒得了别人,也瞒不了本人雨宫的眼睛。来来,快别客气了,喝杯清凉的冰茶吧。”
“雨宫!”
“是,公主大人!”
“你想让沙也加成为别人眼中的笑话吗!在整装待发的调布军旁无忧无虑地喝冰茶,岂不贻笑大方?沙也加已经长大成人了,不会再老是吃糖果和喝加糖饮料!”
“可是公主大人,天气这么酷热对身体会有不好的影响。一口就好,只有一口也好,拜托您喝下这冰镇得十分清凉的饮料……”
“你烦不烦!”
“是……”
“马!把马牵来!”
身穿都市迷彩服的士兵接到命令,牵来了沙也加的白马。沙也加豪迈地跨上马鞍后,精神抖擞地挺起胸膛,俯瞰头垂得低低的雨宫。
“本次的战争沙也加将全力以赴。父亲大人会托付两百名士兵于我,无非是因为洞察到沙也加的决心。那么雨宫,你的使命又是什么?”
雨宫不在乎燕尾服的下摆沾得满是泥巴,只见他将洋伞随手一抛,当场下跪磕头。感慨万千的话语令历经风霜的双唇颤抖不止。
“当、当然是保护公主大人了!雨宫生平的夙愿,正是挺身作为公主人人的肉盾啊!”
沙也加用手背扶着下巴,仰天高笑。
“这才是雨宫!这才是沙也加的守护者!不需要准备茶和点心,现在沙也加想要的东西只有一个,就是阿久泽一松的首级。返家带给父亲人人的伴手礼就决定是那个愚蠢的白河市长的头颅了。今天我等将踏上修罗之道喔,雨宫。”
“是!无论是上刀山下油锅,本人雨宫发誓、发誓一定会保护公主大人!绝对不会让蛮兵的一根手指碰到公主大人!”
跪在地上挤出颤抖声音的雨宫和闻言大笑的沙也加——那个在两人之间过于浓密的主仆空间容不得其他八王子士兵的介入。调布士兵只是不快地眺望着两人的互动,冰冷的视线一贯停留在沙也加和八王子士兵的身上。
这一天,赶来调布新町的援军不单只有八王子移民地。樱花丘、秋留野、伯江等人口在五百人以下的共同体——亦即所谓的村落——也分别派来了十几名的援兵。当中不乏没有军装,只穿着一般的服装、扛了把农具,看起来毫无士兵架势的村民,后来他们也收到调布新町分发的军服修整了门面。
军队于上午八点向目的地——新宿出发。这时全军的数字已膨胀到了约八百人。细分的话,调布新町当地的士兵约五百,援军共约三百,完全没有聘请佣兵部队。毕竟除非是鼎鼎大名的剽悍部队,否则一般的佣兵队不过是盗贼的集团,只能在扫荡战时派上用场,所以启十将聘请佣兵队的经费挪来投资军服,以强调军团的一体感为第一优先。也因此调布军看起来军容非常壮盛。
此外——启十的王牌则安置在军团的最后尾。
两名身着一袭白色军服与绯色斗篷的男子。
被迫骑在马上的两人,手被枷锁铐在背后,两脚则被固定在马镫上,俨然是无法凭自我的意志自由下马的姿态。
其中一人双眼一圈又一圈地缠上了一条厚厚的布,长长的银发被风吹得飘起,纵使被绑成屈辱的姿势,嘴角依然挂着狡诈的窃笑。
另一人则有非常臃肿的身躯,负责载他的马匹感觉随时都会被压扁了似的。他的脸上长满了垂垮到下巴的横肉,显得意志消沉,豪快地突出的腹部则挂在马鞍上安稳地摇晃着。
他们是鸟边野米盖尔和岩佐木满男。
几个月前从姬路率领远征大队,差点灭了调布新町的两人,如今则以阶下囚的身分被带往战场。
“外面天气好热喔。”
接触到久违的外界,鸟边野以愉快的声音向部下说道。
“是适合开战的好日子呢。”
岩佐木用少了霸气的声音回答大队长。
“这里是哪儿来着?”
“此处是多摩川河滨。”
“啊啊,难怪有水和草的味道。”
在和桐人交手时被挖掉双眼的鸟边野,像是瞧不起全世界的一切似地,用力翘起嘴角抽动鼻子。
“那薰呢?薰在哪?”
这问题令岩佐木露出痛苦的表情。即便现在是阶下囚,两人之间还是存在着姬路移民地的军法,所以也不能对长官的问题充耳不问。
“久坂由纪人在军团前头的第一排。看来她似乎也发现我们两个被带领随行。”
“是喔?她有看我们这边啊?”
“刚才有瞥到一眼。”
“她的反应如何?”
“……小的可以回答吗?”
“你尽管回答吧。”
“她嘴巴张得大大的,脸色铁青,背对着我们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听到岩佐木的回答,鸟边野不禁哈哈大笑。手脚被绑缚住的鸟边野在马上貌似痛苦地扭动着身子,然后“嘻咿嘻咿”地发出喘息吸换气。
“好可爱……!小薰怎么会这么可爱啊……!”
岩佐木怀着无比厌恶的感觉看了鸟边野差点连口水都快流出来的嘴角。对现在的岩佐木而言,能在失去了视力的鸟边野面前大喇喇地做出反应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为什么我们俩今天会被带领随行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岩佐木的心里也大致也有个底。想必是作为紧要关头的牺牲品。恐怕他们在军队撤退时会被丢在最后,成了穷追不舍的敌军的刀下亡魂吧。
对岩佐本来说这样的下场也未尝不可。被千刀万剐而死是他的心愿。与其往后接受调布新町的町内法审判被处死,他宁可死在战场上。问题只在于到时鸟边野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沦为阶下因的这三个月,鸟边野的态度一直让人捉摸不清。
调布新町的町长——高比良启十曾隔着铁牢和乌边野进行过数次交涉,此事岩佐木也有透过狱卒听说。虽然不晓得确切的交涉内容,不过八成是挖角吧。否则也不会把自己这种大胃王关在这里养了三个多月。
虽说失去了双眼,但鸟边野是个适合作为统率军队的将领之才。
不光只是精通骗术,率领七十名以上的大队从姬路抵达东京的能力也十分高超。
那场远征,鸟边野向位于路途中的大中共同体拍尽马屁,致以书信和献金获得通行的许可,避开所有纷争不花一兵一卒,自姬路出发一个月内便成功抵达了高尾。而且还使用得意的骗术,在化作了护法要塞的高尾山中击溃了修验者组织,进而以高尾为据点进行彻底的情报收集,待时机成熟后以一气呵成的指挥使调布新町面临沦陷的窘境。除了启十之外,其他的共同体领导者一定都会想要吸收鸟边野作为将领的人材吧。
然而,明明鸟边野和町长状似交涉,却一点进展都没有。对于终日都被关在牢里心痒难耐的岩佐木而言,不管结果是处刑、解放或录用都无所谓,只求判决能快点下来。会不会是鸟边野在对启十提出的条件百般刁难呢……尽管岩佐木如此推测,但碍于两人的牢房被隔开所以也没办法做情报的交流。随着时间的虚掷,焦虑一天比一天严重。
——别再思考想破头也没用的事了。
岩佐木如此告诉自己。严格说来思考本来就不是自己的工作。
即便身为俘虏,岩佐木现在仍是鸟边野的部下。所以岩佐木无须去思考,只需要抱着愚
忠,服从鸟边野的命令发掉自己的力量。如果鸟边野下令跟白河开战,那就取阿久泽一松的首级;他若下令攻打调布,则改取高比良启十的人头。他若下令坐以待毙,自己也会默默等死。那就是岩佐木身为武人的骄傲。
在今天这场战争中,鸟边野究竟会向岩佐木下达什么样的命令呢?
——可以的话,我希望战死沙场。
那便是岩佐木由衷的感受。只求极度异类的长官千万别下什么太过残忍无道的命令,这名没办法彻底抛弃人性的壮汉在心中默默如此祈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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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八
在掘开地面盖成的四边形地炉里,排好白天捡来的木柴,然后用打火石点火。随时都有可能熄灭的微小火苗延烧到麦杆,接着像是缠绕上去一样往木柴转移,最后化成温暖的火焰。冉冉升起的烟,从开在洞窟天花板上的排烟孔窜至外头。
暴露出光滑岩石表面的洞窟墙壁上,映射着三个被放大的小孩影子,墙角则有三头青灰色毛皮的座狼发出沉稳的鼻息熟睡着。
把铁锅放在铁制的四脚架上,倒入融冰取得的水,等待煮沸。经过处里的兔肉就放在三人的身旁,只等下锅的时机。
“好像天国喔。”
坐在地炉旁边的薰喃喃说道,下巴靠在用双手环抱住的膝盖上。虽然整张脸和衣服都脏兮兮的,可是脸上却浮现了在山楼时所没有的温和安祥。
“哪有这种这么单调无趣的天国啊。”
武一边粗鲁地拨动木柴,一边打趣地说。口头上虽然在发牢骚,但武显然也很喜欢这个洞窟。在这个洞窟里生活必需品一应俱全,仿佛是定居山上的天狗老早为三人做好了准备似的。
“以前铁定也有人住在这里。不晓得是刚好不在,还是永远不再回来了。我希望是后者啦。”
舜盯着火焰喃喃嘟囔道。虽然脸颊和在山楼时相比略显消瘦,但他的身心感觉似乎比以前更为茁壮了。
热水滚开后,随手把白天捕到的兔肉扔进锅里。肉很快就煮成了红褐色,一块接着一块被吃进三人的肚子里。
“好吃。” “真够味。” “嗯,煮得刚好。”
没有任何调味料,只是单纯煮熟的肉而己,可是对正值发育期、饥肠辘辘的肚子来说,有得吃就没什么好挑了。三人默默地啃食兔肉,把吃剩的骨头喂给了三头座狼。忠实的座狼们将主人亲手喂食的骨头吃得精光,振动喉咙发出蚱向向主人撒娇。若非有这三头座狼,候补生们应该也不可能成功逃到这个地方吧。
“今天是第几天了?”
武懒洋洋地在地炉旁边躺下开口询问。舜随即答了出来。
“从脱逃开始算的话,今天是第十天。在这个洞窟生活是第二天。”
“我们已经甩掉追兵了呢。”
薰像是松了口气般说道。舜也很快就告诫她:
“万万不可大意。这里舒服归舒服,我觉得一直留在同一个地方太危险了。”
虽然三人在脱逃之后马上遭到轻骑兵队的追踪,不过所幸有座狼的帮助,三人途中未曾被迫上半次,成功逃离了姬路移民地的势力圈。
神户的废墟辽阔地座落在右手边,三个人在中国山地翻山越岭,一路经过三宫、尼崎,下山穿越大阪的废墟,然后渡过了淀川。之后仍继续一路往东前进,现在则藏身在遭到风雪封闭的不知名山地的洞窟里。虽然不知道这是哪里,不过从路上的右手边常常能看到大海、以及从姬路出发的日数来推论,舜研判这一带有可能是※东海地方。(译注:东海地方即日本本州中部靠太平洋侧的区域,包括现在的静冈县、爱知县、三重县和岐阜县。)
在舜的提议下,三人只顾往东走,以远离姬路为第一目标。东部地区现在处于中小规模的共同体群雄割据的局面,姬路移民地的追兵在此难以自由行动,非常适合作为藏身之处。三人再也没有回到姬路的打算,现在只为寻求一块安身之地一路向东奔逃。
一吃饱饭三人立刻熄灭了营火,冷到快结冻般的夜晚寒气随即充满了洞内。
接下来的能做的事只有睡觉。三人走向自己的座狼,用手摩娑毛皮。
“我要睡啰,朔夜。今晚也麻烦你了。”
语毕,朔夜也习以为常地稍微打开躺在地上的身体,包容身材娇小的薰。
薰把身体埋在朔夜的毛皮里睡着了。
朔夜的体温可以避免自己晚上被冻死,薰紧密地依靠着身体蜷缩成一团的朔夜。对于五岁就被带到山楼晚上总是孤独一个人度过的薰而言,现在可以和最喜欢的朔夜一起睡觉,是再幸福也不过的事了。
天未亮——
薰赫然醒来。有股不对劲的气息。她从朔夜四肢的隙缝探出疑惑的眼神,观望洞窟的入口。
“啊,有月亮……”
在黑暗洞窟的外头,皎洁的满月散发出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