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真可以推测出后来发生的事。工匠带走了五剑,寻找守剑人,但谁会愿意成为一个巫术中的牺牲品呢?所以五剑成了工匠家世代传承的秘密,直到某一代铸剑后人,因缘际会下将五剑献给古越王,并将这个古老的契约秘密告之。
古越王毕竟出自禹帝一脉,他笃信这个故事,笃信他的伟大先祖会因五剑而重生。于是他以全国之力寻遍天下,以君王之名寻求守剑人,也就是契约者,却隐瞒了五剑背后的真正秘密。五个守剑家族因缘而生,他们誓死忠于越王,忠于自己的誓言,世代守剑,甚至有叶家世代以血养剑。这五个忠心无二的家族,从未想到过,一切的起源竟是他们所信赖的君王一手策划!为的是将他们,和他们的子子孙孙推向那个神秘的地下宫殿,推向那个残酷的巫术,成为伟大禹帝重生的容器!
可笑?可气?可叹?霍真只觉得可悲!
而在地下宫殿苦苦等待千年的句芒,应该不知道外面所发生的事。他不知道年轮的流转,不知道朝代的更替,不知道五个守剑家族因战乱而分散,不知道他们又在二十年前重聚,不知道时隔境迁五个家族已人心异变,甚至有人打起了禹陵的主意。
他一等就是四千年,在这孤独、寒冷、黑暗的地底,守着一个石壁中不会说话的死人,守着一个微渺未知的希望……没有尽头地等待,没有尽头地活着,却受着折磨。也许在这无边的痛苦中,只有冰冷壁画中留存的回忆,还能给他一丝温暖……
这样的句芒,这个始作俑者又该如何评价?可恨?可怜?或许仍是可悲!
“我们不会成为你的容器!”霍真坚定地道:“哪怕我们的先祖和你结下了契约!”
“除了施术者,无人可以毁灭契约。”句芒淡淡地道:“你们与五剑的羁绊已存在,五剑汇聚,会将你们带到我的身边……”
难道他们在龟山附近看见的二十年前的景象再现,竟是五剑的磁场所形成?为的是冥冥之中将他们带来这个最终目的地?那么二十年前,他们的长辈找到这里,也许靠的并不是瑞恩教授说的剑鞘中的地图,而是五剑的指引!只要五剑聚齐,无论他们身处何地,冥冥中总有股力量为他们指明道路!
“何况……”句芒继续道:“走到这里的真正契约者,只有你一个……”他苍白的手指的正是卫痕!
霍真楞了一下,很快想明白了。来到这里的四人,麻三不是守剑家族的人,小蓝是冒牌的蓝家家主,真正的蓝家血脉已断,而自己虽是霍家人,但如若白狼未死,霍家的守剑人仍应是白狼,而非自己。
只有卫痕,是名副其实的卫家家主,巨阙的守剑人!
“不行,不行……不能是卫痕……”忍不住泪如雨下。
他不能容忍卫痕的身躯被一个几千年前的死人占据!不能容忍卫痕从此生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底!不能容忍卫痕会忘了自己,从此阴阳相隔,再不相见!
卫痕反倒出奇地冷静,“契约者最终下场会如何?”
“禹的灵魂会进入你的身躯,取代你活下去。你的灵魂会就此湮灭,你的记忆、你的思想、你的情感……会从此消失……”句芒的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冷酷至极。
“如果我不答应呢?”卫痕问。
句芒轻蔑地一笑,“你的同伴都将成为鸟儿们的食物。”
话音刚落,他们头顶风起云涌,一片黑压压的云雾压近,细看之下,竟是成百上千只鬼婆鸟!这里竟是一个鬼婆鸟的老巢!
卫痕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神无比清明,“我答应。”
“卫痕……”霍真心痛如绞,又痛恨自己束手无策。
“记得在上灵村时,我答应你的事吗?”卫痕突然问。
霍真摇头,这种时候他哪儿还记得那些!
“你问我,是不是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你死,我回答了是。”卫痕伸手轻抚他的脸,被他的泪水濡湿了指尖,“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我反悔了!我不该要你答应的!”霍真泪水越流越凶,大吼道:“我就是宁愿自己死了,也不要你死啊!”
卫痕明显怔了一下,随即扬起唇角,露出从未有过的笑容。他拥紧霍真,在他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霍真惊讶得忘记了呼吸,唇上传来温柔的触感,淡淡的暖意,还有微凉的水珠滴落……
那,竟是卫痕的泪水。
48、
卫痕的泪,仿佛落在霍真的心上,如烧灼一般滚烫。他紧紧抱住卫痕不忍放手,不甘心就此离别。
蓝小眉见他们依依惜别,忍不住道:“我们全力一试,也许还有机会脱身。”
麻三也点头表示赞同。
“不可能,”卫痕冷静道:“我们没有胜算。”
他的判断一向准确,也一直是他们的精神依靠,如果连他都放弃了,说明真的已经无路可走了。
霍真走到句芒面前,双膝跪地,“我从未求过人……我求你放过我们,如果真要人做容器,我愿意替代卫痕。”
句芒伸手轻触他的脸颊,他的手指冰冷,不像活人该有的温度,“可惜……你不是契约者……没人能代替契约者……”
“岩画前,你为我流泪……我不会伤害你……”
他说的岩画应该就是他们看到的壁画,霍真为画中白鸟的痛苦而悲悯流泪,那时身边恍惚有人叹息,当时以为是错觉,原来却真是句芒。
霍真缓慢起身,移步到绿玉石边。他打开背包,如果没有记错,那里还有最后一根雷管。
“霍真,别做傻事!”卫痕一眼看穿了霍真的企图,大声喝止。
“如果炸了这块石头,和里面的怪物,就可以了吧!”霍真第一次感激现代化武器带来的优势。
句芒皱起眉头,他不认识什么雷管,但凭他的警觉,看得出霍真是想毁了他用尽生命守护的宝贝!
他张开黑色双翼,仰头长啸,尖锐的声音几乎刺穿耳膜,无数碎石如雨点般纷纷落下,鬼婆鸟们像是受了惊吓一般,惊恐地振翅四散。
霍真觉得有股无形的力量将自己的身体举到半空,然后骤然下坠。即使不粉身碎骨,也会四肢重残。
卫痕飞身扑出,接住霍真就势一滚,躲开空中落下的碎石。霍真被他护在身下安然无恙,而他的脸,他的手臂,裸露在外的皮肉被刀片般锋利的碎石割得鲜血淋漓。
卫痕在霍真耳边轻喘,道:“放心……我有办法……对付……”他的话音断断续续,喘息声掩盖住说话声,听似忍着伤口的剧痛。
霍真看到他悄悄捡起地上一块碎石片,藏握在手心。一时间猜不透他想要做什么。
句芒瞪着他们,眼珠由原本的墨黑色变成了血红,就如壁画中他在战场上的模样一般无二,仿佛浴血的修罗。
“人类……可恨……”句芒的眼中已不见任何温度,他轻启双唇,念出一长段无人听懂的语言。
大概几分钟后,玉石壁发出类似破裂的声音,从那个黑色人形的身上生出一团黑雾,如墨水般云开,仿佛就要渗透到石外。
句芒似乎越来越激动,他的呼吸声变得急促,双眼紧盯着黑雾,口中咒语不断。
黑雾终于蔓延出石壁,开始向四处伸展开,渐渐出现了四肢和身体的形状。
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景象,从不敢相信世间竟然真有巫术存在!
卫痕挣扎着站起来,迎着那个渐成人形的黑影大步走去。
霍真想阻止,却发现身体无法移动半分。
卫痕来到黑影的面前,与“它”对视,黑影缓缓逼近,逐渐溶入他的身体,与他合二为一。
最终,黑影完全渗透到他体中。
霍真倒吸一口冷气,他看见卫痕痛苦地弯下身子,他的五官扭曲起来,颈间、臂腕青筋暴起,像在极力压抑什么,抗拒什么。
当卫痕再次直起身子时,从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痛楚,他的面色祥和平静,但霍真却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蔓延开来。
这个人,不是卫痕。
不是那个外表冷峻淡漠,内心温暖细致的卫痕。
不是那个凌厉如三尺剑锋,从容如行云流水的卫痕。
“他”的眼中有种舍我其谁的霸气,这种张扬的锋芒是绝不会在卫痕眼中出现的。“他”的眉宇间氤氲沧桑之气,紧抿的唇角透着几分绝断和冷情。如果卫痕是一个不染世俗尘埃的独旅侠客,那么这个拥有卫痕身体的男人就是一个战士,一个真正的战士!
“他”环顾四周,最后视线落在句芒身上,眼波微微震荡。
句芒的目光从未从“他”身上离开,他收起羽翼,缓步走到“他”面前,血红的眼珠逐渐变回黑色。
沉睡了四千年的灵魂,终在这一眼凝望中苏醒;封印了四十世纪的深情,终在这一眼凝望中决堤。
句芒泪光隐隐,颤抖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描绘“他”的眉,“他”的眼,坚毅的轮廓线条。
“天……终不负我。”句芒一字一字清晰地道。
“他”将句芒冰冷的手握在掌中,叹息道:“为何执念如斯,你岂会不知这是逆天之罪?”
“逆天又如何?只要能换你重生,哪怕滔天罪恶,我一己承受……纵使灰飞烟灭,我……不悔。”
“他”摇头,“可记得我说过,何谓生命?”
句芒拧眉,“你教我的每一句……我都记得……死生轮回,有生有灭,是谓生命。”
“转瞬即逝,世人才懂生命珍贵。若是永无尽头的生命,还有何意义?”
句芒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难道……你竟不想重生?”
“他”的眼中有哀伤,更有心疼,“你忘了人的生命只有几十年?这个躯体同样会衰老,会死去。难道你还要等下一个千年?”
两行清泪沿着莹白的脸颊流下,“千年又何妨?只要能与你重聚……几个朝夕,我情愿再次孤独地等待下一个千年……永生永世……”
“可我不愿……”“他”再次叹息,“我不愿你为我逆天,不愿你为我蹉跎千世,不愿苍生为我连累……”
“可我不舍啊……”句芒啜泣道:“我不舍……”
“他”还欲再说什么,但话音突然中断,痛苦地抱住头。他的眼中情绪不断变化,就好像有两个灵魂不断在争夺这个躯体。
霍真如死灰般的心再次复燃,卫痕,卫痕的灵魂还未湮灭,还在那个体内!他的思想,情感依然还存在!
卫痕的眼神越来越清明,那霍真熟悉的神情占据了大半。
“句芒……”他的汗水不停地从额上流下,脸色苍白如纸,声音虚弱不堪。但霍真听出了,那是卫痕的声音!刹那间的狂喜,让他想痛哭。
“我……要和你做个交易……”卫痕抬手指向句芒,一字一字痛苦地咬牙道:“放他们走……不然……”他举起手中紧握的碎石片,对准自己的心脏位置。
霍真突然明白了卫痕的打算,明白了他所说的“对付句芒的办法”。
在白石村对付被绮罗附生的莽婆时,他们用过同样的办法。
只有被依附的载体死亡,怨灵才会离开。而禹并非拥有巨大灵力的怨灵,离开了那个给他能量的玉石,除了卫痕的身体,他无处可以附生。如果卫痕的身体死亡……禹也将魂飞魄散。
卫痕用常人难以想象的意志力挣脱巫术的摧灭,只为用自己的命换他们一线生机!
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候,他竟然还想着护他们周全!
此帖由 近水小楼 在 2014…03…08 00:01 进行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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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16 ☆☆☆ 近水小楼于 2014…03…07 23:53 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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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终于能抢先献花了,好高兴! :grin:
看来禹也很明白事理嘛,美人你就别执着了,把人家的灵魂困了四千年,如果是投胎轮回都不知道过了多少辈子了,有时放弃也是一种解脱,或者你可以考虑一下等禹重新投胎做人后,你再玩一下幼儿养成游戏?
哎,卫痕就像那护崽的老母鸡,太让人感动了,幸好你是那青铜圣斗士体质,还有小楼给你加护持,不然你就惨了。
49、
句芒不敢置信地瞪着卫痕。
他不相信世间竟有人能抵抗巫术的力量,不相信看似渺小的人类竟不知天高地厚地与他抗争,不相信有人愿意为了同伴的性命宁可舍弃自己的命!
对人类而言,对天地万物而言,生命不是最重要的吗?
但同时,句芒心中清楚,若契约者的肉体毁灭,禹的灵魂也同将毁灭!灰飞烟灭!
虽心有不甘,但面对卫痕决绝的眼神,他无可奈何,“玉石壁的尽头……有路。。。。。。出宫殿,崖壁上有一洞,通山外……”
他弹指一挥,霍真顿时觉得身体重新归自己掌控,可以动弹了。
“你们……听到没?还不走!”卫痕大喝道。
麻三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一手扶起蓝小眉,另一手想来拉霍真。
霍真挥开他的手,跌跌撞撞来到卫痕身边,“我不会走的!不管是生是死,我都和你共进退!”
卫痕看着他,眼中悲忧参半,他的手在颤抖,石片割破了手掌,两道鲜红的血水流淌下来。
霍真望进那双深若幽潭的眼中,然而他想注视的对象却不是卫痕。
“我知道你听得到!你一定听得到!你愿意永世存活于一具不属于你的躯体里吗?你愿意每隔几十年换一次身体然后再不断看着它衰败吗?你愿意做一个世人称颂的千古一帝,还是做一个千年不死的怪物?一个万世居于别人体内的怪物?一个只能生活在阴暗地下无法见人的怪物?”
“停止……停止……”句芒发出非人的尖锐叫声,眼看就要崩溃一般。
“带他走!快带他走!”卫痕抱着头,痛苦地大叫。
他的身体再次剧烈抽搐,几乎站立不住。眼中波澜起伏,如狂风暴雨中的暗涛汹涌。
麻三架起霍真的身体,强行将他拖着走。
霍真一边挣扎,一边哭喊道:“我知道你不会选择做一个卑屈的怪物!你曾是那么光芒万丈,那么英勇无敌的英雄!请你放过他吧!放过这个人!他还有很长的人生路要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