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你做的许多事于她眼中都是累赘,她只会觉得你古怪,并不会为之感动。”
苏景撩开紫檀色衣袍在他右手边落座,及腰的墨发轻轻摆动,冷着面反反问他道:“你很古怪,我做我想做的事,要她感动做甚么?”
武夜机啜了一口辣喉咙的清酒,又反问回去:“那你将母皇赏赐的保命玉佩给了季青宛,又前后经营数日替她解围是为了甚么?总不会是图惊险刺激吧?”满含深意冲苏景挑挑眉毛,“我是过来人,流连花丛的名声不是凭白得来的,男人女人的心思多少能猜出三分,苏兄不用假正经了。”
苏景端坐如常,好看的面容上毫无波澜,额前垂下几缕碎发,愈发衬得他器宇不凡。极其认真的侧首同他道:“我所做之事仅是想让她高兴,仅是如此。”顿一顿,补充道:“她高兴我便高兴,管旁人高不高兴。”
苏景说的认真异常,丝毫不像开玩笑或是狡辩的语气,武夜机竟难得的相信了,没再质疑他,只无奈摇头道:“照我说,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日你会把她宠坏的。”
“宠坏?”漆黑的眸子里闪出一抹亮光,苏景仔细咀嚼品味片刻,认同颔首道:“嗯,不错,我就是要把她宠坏。”
小王爷含在嘴里的一口酒险些要喷出来,这还是从前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苏景么!自打重遇季青宛后,苏景一日一日变得无赖又没立场,再腻歪人的话他也能神色轻松的说出口,顿都不打一下,恍然间竟让他以为他不是他认识十几年的那个翩翩少年了。
苏景没管小王爷的吃惊,骨节分明的手往他面前一伸,嗓音静雅道:“五十金拿来。”
武夜机抓了抓头发,抵赖道:“啊?你说甚么?甚么五十金?”苏景闲眼瞥他,如他一般慢悠悠翘起二郎腿,素白的手一直伸在他面前,没有要缩回去的意思。眼见赖不过去了,武夜机叹息着认命道:“罢了罢了,愿赌服输,本王才不是斤斤计较的小人。”
箐勒送来的笔墨还在桌子上,他身上没带现钱,遂抄起狼毫笔写了张欠条交给苏景,敲着桌子思索道:“季青宛竟如此痛快的收了你做的竹蜻蜓,我原以为她记起昔年往事后会不搭理你,见了你如见了仇家一般眼红。如此看来她也不是十分怨恨你,苏兄加把劲,你有希望将嫂嫂追回来。”
苏景取过他写的欠条,着箐勒收妥帖了,方回头解释道:“啊。她并未收下,我方才从院墙边丢进她的院子里去了。”态度理所应当,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
武夜机:“……”
他想把酒葫芦惯到苏景脑袋上,思及这样做下场会很惨,且欺负一个没武功的文弱人不是光彩事,掉他一代王爷的面子。悻悻的收回这个想法。
刚进门时是苏景脸黑,等到天色黑的不能再黑后武夜机踏出苏府的大门,换成他脸黑了。同桌上的墨水有得一拼,同漆黑的夜色也能比肩。
其实不单单武夜机的脸色黑如墨水,离苏府一墙之隔的原将军府,季青宛斜躺在长廊底下的躺椅上,脸色亦不大好。
她手里拿了一只竹蜻蜓,从制作手法和粗糙程度上来看,都同苏景做的那只一模一样,分毫都不带差的。她方才不过是出暖房解决了一下生理上的需要,正打算回暖烘烘的房间,一偏头瞧见了隔壁伸过来的那树山茶上似乎挂了甚么东西。
她好奇的紧,踩着雪便过去看了,一包冷透了的杏仁酥挂在山茶枝上,像是树上结的一样。季青宛记得苏景下午来找她的时候除了带竹蜻蜓之外还带了一包杏仁酥,竹蜻蜓她没收,自然也没收杏仁酥,全让苏景带回去了。
如今苏景把杏仁酥挂到了山茶枝上,那么是不是说明竹蜻蜓也被他丢了过来?季青宛没认真找,只低头看着了两眼,雪白的雪地上静静躺着只竹蜻蜓,凄冷孤苦,她若再往前走两步正好踩着它。她捡起竹蜻蜓,一直在长廊下呆坐到此刻,头脑里乱哄哄一片,有许多奇怪的想法在奔跑,偏生她抓不住它们。
季青宛没傻到自欺欺人的程度,苏景突然待她这样好,只有两个原因:一、苏景知道当年的真相,知晓她并非抛夫弃子之人;二、苏景突然爱上她了。
苏景自是不可能再爱着她,要爱她的话一早不会拒绝她的表白。她隐约觉得,苏景的反常,有可能是知晓了当年的真相,觉得误会她这么久对不住她,良心发现想补偿她一二。自然,这些只是觉得,她从来没猜透过苏景,不好妄下结论。
小王爷提着酒葫芦路过她的庭院,脸色不大好,嘴巴噘的能把酒葫芦挂上去。季青宛甩开脑袋里纷乱的想法,探着身子朗声同他玩笑道:“哟,脸色这般差,怎么着,是调戏哪家的花魁姐姐没成功,还是撬了寡妇的门被人追了?”
正愁没人诉苦,武夜机闪身从门口进来,一身白衣比雪都白,郁闷不已道:“若是如此倒还好一些,起码有美人可以观赏,饱了眼福。”痛苦的攥紧拳头,懊悔道:“我方才眨眼间就输了五十金,顿都没打,败家败的过分了,现下正懊悔着,你可以剖开我的肚子看一看,肠子保准是青色的。”
季青宛把玩着竹蜻蜓,面上是一抹玩味的笑,不太明显却又无处不在,得尽苏景真传,“小王爷家大业大,只消不把整个璧国掏空都不算破产,怎的输了五十金就这般抓心挠肺,可不像你平日的作风。”
武夜机默了一瞬,心道他平日里花的银子都是该花的,节省不得,可今日这五十金出的实在委屈,全怪苏景使赖。他原本想问季青宛下午说了啥,能让苏景绝望成那样,他初一进门时气压低的他都不敢说话,瞧着季青宛的脸色也不大好,虽然笑嘻嘻的同他说着话,却总像心不在焉一般,武夜机想了想,还是没问出口。
武夜机缓解压力的方法很纨绔,王城里的几处青楼换着逛,花魁姐姐换着摸,逛完摸完心情保准好到飞起来。
不经意的瞥季青宛手里的竹蜻蜓一眼,贼兮兮的弹着指头,他给季青宛下了个套子:“虽说肠子都悔青了,然则,有个法子能让我的懊悔减轻几分,且看季青宛你有没有爱心与同情心。”
凉风拂面阴冷,季青宛转着竹蜻蜓,大方道:“你说。”
“你把竹蜻蜓给我——”武夜机神色殷切道:“实话实说吧,我想拿它去讨一个花魁姐姐的欢心。花魁姐姐可不比一般的漂亮姐姐,人长得好看自然心高气傲,一般的礼物看都不看,尤其是媚香楼的紫玉姐姐。啧啧啧,美艳不可方物,一双小手柔弱无骨,桃花眼似在水里泡过一般,看得人心神荡漾。”跑题跑得甚为离谱,武夜机即使掉转回来,咳嗽一声,又可怜巴巴道:“好青宛,乖青宛,你便把它给我吧。”说着便要伸手去抢。
季青宛反应快速,眨眼间将竹蜻蜓收进广袖里,拿手压压实,没往武夜机的套子里钻,果断道:“喔,对不起,我没有爱心,也没有同情心。我是个狠毒的老巫婆。”
在苏景那里受了打击还不算,就连平日里勉强算温婉的季青宛都这样不近人情。小王爷积压了半日的懊悔与失望爆发了,虚扶着酒葫芦,气鼓鼓道:“哼,难怪母皇常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此话果然在理。你们夫妻俩都一个样,忒没爱心,忒没同情心。我有点儿受伤。”
混沌的脑袋里闪过一句有针对性的话,季青宛拧眉道:“你说甚么?”
小王爷重复了一遍:“我有点儿受伤。”
“不对,是在这之前的一句。”
小王爷翻着白眼回想:“上一句啊……”不假思索道:“你们夫妻俩都……”说到此处突然顿住,他知晓季青宛为何要反复问他了。
他的嘴巴是真欠啊!苏景之所以不直接告诉季青宛他已知晓她恢复记忆之事,便是为了不让她因此心生隔阂,因此不愿靠近他。现在倒好,他简简单单一句话,轻轻松松一个‘夫妻俩’,直接把底儿捅漏了。
装作痛苦不堪的样子弯下腰,小王爷皱眉颤抖道:“呀,肚子突然疼得厉害,不知是不是晚饭吃错了东西。”扶着墙壁朝外一点一点的挪,“先走一步,我得找个太医看看。”挪到门边时一溜烟跑了,动作迅速麻利,压根没有肚子疼的人该有的样子。
残风卷着雪花舞在空中,院子里的雪松晃动的厉害,似要被连根拔起一般,前几日积的雪皆抖落掉于旧雪上。落雪娑娑,和着呜咽风声奏成曲幽怨的歌。
夫妻俩,呵,夫妻俩。
季青宛捏紧手里的竹蜻蜓,唇角的冷笑凝固不散,眼底有寒冷在肆意蔓延,似积雪在她眼底堆积。
小王爷都知晓她和苏景曾经是夫妻,身为当事人的苏景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么苏景近来之所以对她如此好,便是为了补偿当年远赴北疆置她于不顾的过错,他终究是心虚!
她想笑,放肆无端的大笑,又想哭,伏案痛苦大哭。本就昏沉的脑袋忽然疼的像是要裂开,眼前的雪地在月下愈来愈模糊,院子里的雪松倏然间增长了两倍。
身子晃荡的厉害,她想扶住躺椅的边缘稳住,手脚却软绵绵的用不上力气。眼前有黑点来回漂浮,她起身想唤小常,脚底刚一踩到地面,没等站稳,便踉踉跄跄地栽倒进雪里。
雪沫四下飞溅,她撑肘试图爬起来,眼皮子却重的厉害,渐渐地往一处合拢。半边身子被雪埋没,痛苦的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季青宛没过多挣扎便昏厥过去了。
今日,她穿越到璧国整一千天。
附:请看今日有话说
作者有话要说: 小小通告:这一章码完后不会日更了。
因为临近期末,要考试还要考证,事情非常多,睁开眼就复习,背条款背法律,折磨得要疯掉。这一章写了三天。累,是真的累,从内而外的那种。
最近码字时很不在状态,有点力不从心的感觉,明明是大场面硬生生让我缩减成了小场面。这样很不好,忒别不好。
氮素宝贝儿请不要离开,在最近的某一日(相信我真的是最近,很近很近)我会把余下的全部章节全部发上来。是的你们没有看错,是全部,包括大结局和番外。
包括大结局和番外啊2333!!发福利啊2333!!!
并且……还会上传新书的章节。
新书是现代文,师生恋,带娱乐圈向,篇幅不太长,禁欲男×伪痴女。感兴趣的不妨先来一发收藏,就是专栏里的那本《差生日记》。
写东西真的是我乐此不疲的一件事。只要有一个人看我都能很开心的写下去。
一排记不住数字的数字君狐狸君西门君及其他催更的宝贝们,谢之一字且轻且敷衍,却是我给你们的发自内心的实实在在的语言。
谢了大家。
等我回来。
爱你们【比爱心?】
(?;;???;;‘)
☆、旗云山
人有命数一说,命好的生下来就有千金缠身,一辈子不用苦不用愁,顺顺当当一路走到死;命不好的人则比较凄惨,上天把他当玩物戏弄,怎样可怜怎样折腾,一生不得太平长安;还有一类人介于两者之间,前半生顺顺当当,到了后半生就成了上天握于掌中的玩物。
譬如静王武思涯。
流年不利一词用在璧国的长王爷、曾经最受宠的静王殿下身上再合适不过。
先是贪污受贿的事败露被女帝下令责罚,不单减了他的俸禄,还将他禁足于王爷府不得外出,大半在朝堂上支持他做太子的朝臣临阵倒戈,转而投奔了小王爷武夜机;没等贪污受贿的事情过去,十二月二十二日,阴历小年前一天,左相司徒驭风联合右相雷蒙,冒着新雪给女帝递了道折子,上列静王招兵买马屯压兵器、意图造反的大逆之罪。
自打璧国建国伊始便没出过谋逆之人,如今猛然出了个乱臣贼子,竟是女帝昔日最宠爱的大儿子,女帝的震怒程度可想而知。据打朝堂下来的大人们说,女帝恼的一个劲儿的拍桌子,迎着烛光隐约可见梨花木的桌子上有指甲盖厚的手掌印。
造反可不是小打小闹的轻罪。因着临近年底,十二月二十一日前朝便放了年假,无人商榷如何给静王量刑、量甚么刑。女帝只好先着重兵把守静王府,并降下谕旨,除她钦点的大臣外,任何人等不得接近静王府,防止有人同静王串通口供。等年假一过,再细审静王造反始末,必不放过一个朋派党羽。
当夜静王着素衣披散着头发到乾清宫门前哭诉,道自己个儿冤枉,道左相栽赃陷害,道女帝此举不公道。女帝正在气头上,怎可能听进去这些话,紧闭宫门不肯见他,直到东方鱼肚翻白也没露面,静王只好悻悻回去。
积在路上的雪刚融化没几日,新雪又飘零落下,一层一层盘旋堆积缠绕,似剪不断理还乱的闲愁。正是一日风光最好时,晨光倾洒半室,有洁白的雪花从没关严实的窗户缝隙里飘进来,眨眼间便化为清水,似乎从未来过世间。
季青宛团在软绒绒的棉被里,脸上全是初醒的倦意,从坐在板凳上的小常口中听闻此事,季青宛唏嘘几许、畅快几许,复又疑惑几许:晕倒在雪地里好像就是方才刚发生的事,她甚至觉得手腕处仍冰冰凉凉的。然小常告诉她,今儿个距离她晕倒已过去了十日,为何这十日她一点印象也无?
古有南柯一梦,在时间悄无声息溜走时南柯太守好歹做了一梦,她可甚么梦都没做,就像打了个盹儿刚醒过来。
季青宛想到了一首流传甚广的歌:时间都去哪了。
她揉着睡得酸涩的脖颈问小常:“怎么静王说倒台就倒台了。左相一向以拖字闻名璧国,这次下手竟这般干脆利落,倒叫我吃了一惊。”想下床喝口水润嗓子,伸脚蹬进鞋子里,打个哈欠道:“啊,不过静王倒台的确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没亲眼看他去求女帝的狼狈模样是桩损失,小常你为何不唤醒我去看热闹?”
小常垂眼委屈道:“苏先生说了,主子能睡多久就让你睡多久,切莫唤醒你。苏先生好容易才把主子从阎王爷那里捞回来,我怕唤醒你再生出甚事端,自然要听他的话,所以昨儿个静王倒台我没敢喊你起来看。”
扶着床弦站到地上,双腿软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