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李蕤向她点点头,转身而去。
魏紫倚门相望,泪水缓缓而出。
同一时刻,大理寺,杨轻舟亦泪洒公堂——他来得太迟了。
却说杨轻舟听了魏暮分析,顿时方寸大乱,慌忙赶到城外,却不见江小小踪迹,不仅如此,连那户人家的主人也不知去了何处。问过邻居,杨轻舟飞马来到大理寺,持剑直闯公堂,大叫江之咏。
一路上,杨轻舟并未遇到任何阻拦,他来到公堂,一眼就望见端坐堂上的江之咏,正欲开口要人,却见他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说道:
“杨公子,本官等你多时了——”
“少废话,小小呢?快把人交出来!”
“小小?”江之咏故作惊讶:“你是说,遇罗派来的那个细作?”
“什么细作!江之咏,你休要再耍花样,快把人交出来!”
“大胆!公堂之上休得无礼!”书吏实在按捺不住,大叫一声。
江之咏瞪他一眼,将惊堂木一拍,大喝一声:“带人犯——”
话音刚落,便见一对衙役押着几个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人走上堂来。
“小小!”杨轻舟立刻冲上去,抱住一人,不停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小小!小小……”
可是,任凭他如何声泪俱下地呼唤,江小小始终没有任何反应,神情呆滞,目光空洞,仿佛被人抽走了灵魂。
杨轻舟慢慢放开她,看着如行尸走肉一般的爱人,又是心痛,又是害怕,摇着她的肩膀,连声道:“小小,小小!你这是怎么了?你说话啊!我是轻舟!我是轻舟啊……”
终于,江小小的眼睛有了焦距,她看着杨轻舟,喃喃而语,声如蚊蚋:“公子,对不起……”
“小小?”杨轻舟见她神情有异,忙道:“怎么了?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可江小小却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江之咏!”杨轻舟转过身来,厉声喝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审讯。”
“审讯?她犯了什么罪,你凭什么审讯她!”
“我说过,她是遇罗派来的细作,至于这些人——”江之咏瞧了一眼其他人,道:“都是她的同伙。”
“江之咏,你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江之咏目示书吏,书吏会意,将几份供词递与杨轻舟。
杨轻舟一把接过,心急火燎地往下看去——他越看越吃惊,越看越愤怒,上面说,江小小和那户人家都是遇罗细作,而他杨轻舟,则是这些人的同谋!
天下竟有如此颠倒黑白之事!
杨轻舟震怒了。然而,更令他震怒的是,供词之后,赫然按着五个手印,其中,就有江小小的。
这怎么可能……杨轻舟的眼泪无声滚落,他知道,小小心地善良,又爱自己至深,让她自认细作,还承认他杨轻舟是同谋,她宁死也不会做的。
可是,那个鲜红的手印,就这么印在纸上,如此刺目。
“江之咏,”杨轻舟怒目而视,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对她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江之咏轻描淡写道:“只是提醒了她一下,我手下这帮兄弟,可都不懂什么怜香惜玉啊。”
☆、连环毒计(二)
“喔噢……”江之咏此话一出,堂下立刻就有几个衙役一脸淫邪地吹起了口哨。
“江之咏,你个禽兽!”杨轻舟拔出剑来,向江之咏直刺而去。
江之咏不动如山,冷眼看着剑尖向自己逼近,眼见将及咽喉,忽而寒光一闪,杨轻舟的剑瞬间断作两截——
“放开我!”下一刻,还未待他反应过来,便已被人死死抓住。
杨轻舟拼命挣扎着,看着满脸尽是嘲讽与得意的江之咏,声音颤抖,话语苍凉:“江之咏,她是你亲侄女啊,你怎么能……”
“杨公子,”江之咏打断了他,走下堂来:“正因为她是我亲侄女,本官才破例让她见你最后一面。”
“你说什么?”
“这丫头自分必死,已服了毒|药。”江之咏一边说着,一边返回堂上:“大概,就在此时了——”
“噗——”话音刚落,江小小就吐出一大口鲜血。
“小小!”杨轻舟大叫一声,用尽浑身之力挣开禁锢,奔到小小面前,将她拥入怀中。
“小小……”杨轻舟紧紧抱着那具单薄的,不住发抖的身体,泪如雨下:“你为什么这么傻!解药呢?快把解药给我……”
“公子……”江小小望着他,呆滞的目光变得明亮而深情,她颤抖着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用尽全身之力,向深爱之人绽放出此生最美的,最后的笑容,便瞑目而逝,香消玉殒。
“不——”
杨轻舟仰天痛呼,目眦尽裂。
“咚——咚——咚——咚——”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击鼓之声,江之咏惊堂木一拍,道:“何人击鼓,带上堂来!”
击鼓之人来到堂上,看到眼前一幕,震惊不已,上前急唤:“表弟!”
杨轻舟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悲愤之中,全然没有听到李蕤的呼唤。
李蕤见此情景,亦是悲愤交加,他双手紧紧捏成拳头,极力克制着,直视江之咏道:“江之咏,你难道不怕苍天有眼吗?”
“苍天有眼,哈哈……”江之咏纵声长笑:“人就死在你的面前,你居然还说什么苍天有眼?”
“你……”李蕤恨极,他张了张嘴,想要痛骂之,鞭挞之,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一个字。
“李蕤,”江之咏道:“他们的案子已经了结,现在,本官就来审一审你的。说吧,今日击鼓所为何事?”
“自首。”李蕤话语铿锵,其色自若。
“哦?”江之咏语带揶揄:“那本官可要听听,你这京城第一名公子,究竟犯了什么案子?”
李蕤不为所动,继续说道:“真正的细作同谋,是我,轻舟与她,不过偶然相识,并不知情,请你——”李蕤一字一顿:“把他放了——”
“表哥……”杨轻舟终于反应过来,满脸疑惑地望着李蕤。
“是么。”江之咏冷冷看着二人:“你说他不知情,可有证据?”
“那你说轻舟是细做同谋,又有何凭据?”
“有五人供词为证。”江之咏扬了扬手中的供词。
“那是他们的头吩咐他们这么说的。”李蕤继续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这些人一旦被抓,都会胡乱招认,以掩护真正的同谋。若你还是不信,我有一物为证。”
“何物?呈上堂来。”
衙役正欲伸手来接,却听李蕤道:“此物事涉机密,李蕤必须亲手交给少卿。”
“嗯。”江之咏对他将头一点。
李蕤走到案前,拿出一纸,压低声音对江之咏道:“江之咏,这是我自承有罪的供词,只要你答应放过轻舟和杨家,我就立刻把它交给你。”
“呵,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因为你要害的是我,抓他又有何用?只有这份供词,才能治我之罪。至于杨家,你以为,仅凭一纸语焉不详、漏洞百出的供词,就能奈何得了么?”
“李蕤,”江之咏接过供词:“江某就喜欢公子这样的仗义痛快之人。”
李蕤说得不错,江之咏给魏暮下毒,逼死江小小,目的全在于此。他知道,李蕤是绝对不会袖手旁观,见死不救的。
江之咏将供词看过一遍,一拍惊堂木:“来人,将李蕤押入天牢!”
“是!”衙役高声应诺,一齐上前拿人。
“住手!”杨轻舟突然高呼一声,一手抱江小小,一手持断剑,护在李蕤面前:“谁敢动我表哥!”
“轻舟,把剑放下。”
“表哥!”杨轻舟忧愤交加:“我已经失去了小小,不能再失去你了!”
李蕤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轻舟,你放心,单凭一纸供词,江之咏治不了我死罪,你快走,把江姑娘带回遇罗去。”
杨轻舟在李蕤坚定而隐忍的目光中,道声“表哥保重”,抱起小小的尸体,含泪转身而去。
李蕤目送他的身影离开衙门,看了一眼被杨轻舟吓住,还未回过神的衙役,道声“走吧”,亦出了公堂,径直往天牢而去。
公主府内,已收到消息的赵熹和魏氏兄妹,依然没有从巨大的震惊于悲愤中恢复过来。三人强忍泪水,默默换了素服,准备前往杨家,看江小小最后一眼。
来到杨家,走进杨轻舟房间,江小小的尸体,就安静地躺在床上,干净整齐一如生时。
杨轻舟并没有察觉三人的到来,就那么愣愣地坐在床边,看着小小,神情呆滞,没有一滴眼泪。
“表弟……”赵熹才唤出口,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滚落。
她这一哭,魏紫亦忍不住低声啜泣,而魏暮又一次咳嗽起来。
“表姐,你们来了……”杨轻舟缓缓将目光移向三人,依旧空洞而呆滞。
“表弟……”赵熹张了张口,她本想说“节哀”,但这两个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过了许久,才声音颤抖地问:“你……怎么样?”
“是我害了小小啊!”杨轻舟长叹一声,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表弟……”
赵熹正欲出言宽慰,便见杨轻舟沉重地摇了摇头,望着床上好似正在熟睡的江小小,声音悲悔凄凉:“小小是那样的相信我,不顾江先生的反对跟我回来,而我……”
“表弟不必如此自责,”赵熹道:“是江之咏丧心病狂,竟然连亲侄女都不放过。”
“江之咏!”杨轻舟咬牙道:“早晚有一天,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对!我们一定要向他讨回这笔血债!”
“还有救出公子!”
听到“公子”,杨轻舟立刻想起方才公堂上的一幕,连忙问三人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表哥他为什么要承认自己是细作同谋?”
“此事说来话长。”于是三人将李蕤的真实身份,驿站血案的详情,以及三人推测江之咏毒计一一说与他听。
杨轻舟听罢此事,既忧且急:“江之咏先向魏兄下毒,再诬陷我和小小以为要挟,逼表哥认下罪名,表哥的真实身份已经被他知道,他一定会将表哥问成死罪的!”
“公子有难,李氏宗亲,门生故吏必会全力以救,而江之咏手中证据极其有限,所以,这一次他定不了公子的死罪。不过——”魏暮话锋一转:“他一定会暗中向公子下手的。”
“怎么个下手法?”
“这一回,今上他们很有可能判公子流放之刑,”赵熹道:“若果真如此,他们必然会在路上下手暗杀。”
“不错。”魏暮亦道:“不是可能,而是一定,不是暗杀公子一人,而是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知道,江之咏会向公子暗下毒手,”赵熹道:“所以,我们一定会前去营救。江之咏正好借此机会,将我们一并除之。”
“那我们该怎么办?”
魏暮略一沉吟,道:“李公子的家事,临走之前已有安排,营救之事,由公主和我兄妹加以筹划;至于公子这边,则有两事为要:其一,请公子将此事原委告与令尊杨大人,并劝其辞官归乡暂避;其二,将小小姑娘带回遇罗,带到江先生身边……”
“好……”杨轻舟看着小小,喃喃而语:“小小,我带你回家……”
“还有,”魏暮见他如此,轻叹一声:“有件事情,希望公子代为调查。”
“何事?”
魏暮拿出一纸,递与他道:“公子看过便知。”
杨轻舟默默将纸接过,放在一旁,继续对着小小的尸体出神。
三人见他如此,心下黯然,却无一句安慰之语可说,只得默默离开房间。
出了杨府,正欲上车,魏紫忽然停下,对二人道:“公主,哥,我想去看看公子……”
赵熹知她心事,却又担心她承受不住,与魏暮对视一眼,道:“我们一起去吧。”
魏紫轻轻摇头:“我自己去就好。你们放心,我没事的。公主,哥哥的病还没好呢,你还是先陪他回去吧。”
二人同意,与魏紫分别,上了车子回公主府去了。
一路上,二人相依而坐,却未交谈一语。快到家时,魏暮忽然看着赵熹,道:“赵兄很担心么?”
听他问起,赵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江姑娘也走了……李公子处境凶险,前途未卜,而我们,还不知道前面有多少诡计,多少陷阱,又怎么会不担心呢……”
魏暮拍着她的手背,话语平和:“人之祸福,事之成否,皆天之事也,今上等人岂能阻碍之,我魏暮又岂能促成之,赵兄不必过忧。而且——”魏暮微微一笑:“魏暮心里总忍不住会想,或许正是上天厚爱你我,才会如此安排……”
“厚爱?”赵熹不解地望着他。
“李蕤既是太子,那你就不必登基为帝,等一切尘埃落定,你我便可息影林泉,做一对神仙眷侣……”
“魏暮……”赵熹心中一动,一对秀目盈盈望着眼前的人,目中尽是脉脉柔情。
魏暮将她拥入怀中,两个人依旧静静的。此时此刻,他们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几个月前,双清阁里,那段宁静而温馨的日子……
☆、千里驰援
接下来的事情一如魏暮所料,江之咏以供词为证,上奏今上,李蕤通敌叛国,其罪当诛;而李家之宗族亲友,门生故吏,则或上章为其辩诬,或弹劾江之咏故入人罪。
今上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奏章,冷笑一声,他早已料到会是如此结果,于是御笔一挥,判了李蕤一个流放边疆之刑。
之后,杨玄素听从轻舟之议上章求去,而李艾亦借机请求退位让贤。这两件事倒是颇合今上之意,二话没说,准了二人之请。
这些日子,赵熹与魏家兄妹一直在安排保护李蕤之事。三人反复推敲路线,找出今上与江之咏所有可能下手之处,又根据李蕤所提供的名册,挑选忠诚可靠之士暗中保护。
如此安排一番,三人还是放心不下,尤其是魏紫,执意要与李蕤同行。这一下,赵魏二人更加担忧,于是决定索性四人一道,共赴流放之所。
不巧,正在此时,魏暮的病情又有反复,只得留下休养,如此一来,赵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