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进抚霞苑,颜明玉便问:“四小姐回来了吗?”
绿叶道:“回来了,在房里呢。”
颜明玉又问:“绿叶,你有没有看出四小姐哪里不对?”
绿叶回想一下,摇头道:“没有。”
“没有很开心?”颜明玉问。
绿叶道:“没有,和平时一样。”
“和平时一样?”颜明玉强调地问一遍。
“和平时一样。”绿叶再次回答。
颜明玉隐隐察觉不对。
按理说,程大夫人找她是因为齐府亲事之事,程淑兰一直心仪齐澈,因为太过开心,把她忘了,或者自己想要独自消化一下这份情感喜悦,自己独自一个回来,那么她能理解。
可是,她没有很开心,而是和平时一样。
那么程大夫人一定是和她说了别的,而且是关于自己的。
不然,她不会丢下自己,就一个人回抚霞苑。
思及此,颜明玉道:“嗯,那我现在去看一看四小姐。”
“嗯,明玉姐,你去吧。”
颜明玉走至程淑兰房前,敲了两声门,喊道:“四小姐,四小姐。”
房内半晌才传来声音,道:“明玉啊。”
“是,四小姐。”
“我眼下有点困,睡一会儿,一会儿你再过来吧。”
颜明玉抬头看了看天,这个时间点睡觉,颜明玉问道:“四小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那好,你先睡一会儿,我一会儿再过来。”
“嗯。”
颜明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接着便转身去了百花房。
绿叶见状,跟着颜明玉去了百花房,问道:“明玉姐,四小姐怎么了?”
颜明玉笑道:“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困了。”
“这样啊。”绿叶看着颜明玉忙乎,问道:“明玉姐,你怎么又忙起来了啊?怎么弄这么多皂角出来啊。”
“想知道?”颜明玉问。
绿叶点了点头,道:“这种皂角温和型,四小姐面子薄,给她用的。这种皂角去污强,太后合适。这种增白是齐夫人用的。这种滋润是给齐老夫人用的。等四小姐成亲那天,这些都可以带到齐府。”
绿叶顿时惊奇:“明玉姐,你太厉害了,一块皂角,还有这么多讲究。”
颜明玉笑道:“美,必须从讲究开始。”
“那,明玉姐,我也可以变美吗?”绿叶羞答答地问道。
“可以。”
绿叶当即开心不已:“那明玉姐,你给我支支招。”
于是颜明玉就给绿叶配了几种护肤品。
等到程淑兰“醒了”之后,她便到程淑兰房里,程淑兰正在喝茶。
颜明玉道:“四小姐,今日午膳你想吃点什么?”
程淑兰回道:“都可以。”
颜明玉侧目看了程淑兰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道:“四小姐,今日早上,你怎么独自一个回来了?”
“这个也需要向你解释吗?”程淑兰声音硬冷地问。
颜明玉微怔了下,没有回答,退回了房间。
程淑兰转头看向门口,心里五叶杂陈。
颜明玉出去了一趟,进来时,端了壶茶,对程淑兰道:“四小姐,这是我新配的花茶,你尝一尝,也许你可能不喜欢,但是齐老夫人一定会喜欢。”
程淑兰愣了愣,问道:“怎么配的?”
颜明玉目光闪烁了一下,抬眸看向程淑兰道:“四小姐,不如明玉来说,你来写吧。记下来,你也可做到的。”
程淑兰点了点头道:“好。”
接着颜明玉让绿竹来研磨,自己在一旁说着,程淑兰提笔写。
颜明玉道:“冰糖一颗,决明子十钱……”
程淑兰一一记下,写完之后,又问道:“上次太后夸奖的那个面纸是怎么做的?”
颜明玉抬眸看一眼程淑兰,毫不避讳地说道:“不同面色用不同面纸,面纸的基本原料是清水,新生蚕丝,花油。这是最简单的补水面纸,将花油滴进温水中,然后把新生蚕丝放入其中,浸泡一刻钟……”
☆、第70章 七十
“明玉。”程淑兰打断颜明玉。
颜明玉抬眸。
程淑兰道:“我不写了。”
“怎么了?”颜明玉问。
程淑兰摇了摇头,放下笔,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门关上。傍晚需要请安时,绿叶去程大夫人那里请了假,说是四小姐身体不适,今日来不了了,请大夫人原谅。
程大夫人忙一副关切的样子,问道:“请了大夫了吗?”
绿叶道:“回大夫人,没请,四小姐就说她想睡一睡,睡一睡就好了。”
“胡闹!身体不适怎能不让大夫看一看呢?”
这时,程画兰接话道:“母亲,四妹妹应该是心情不太好,上午我同她说话时,她爱有些不高兴,我想着,也许是想着以后要离开程府了,所以才难过的吧。”
程画兰话说的很牵强,但足以让程大夫人下了台阶,表面上的关心都表示了,还想怎样?于是程大夫人便道:“也罢,待明日再问一问吧。”
程画兰接着便垂首不作声。
绿叶也跑回了抚霞苑。
直到程墨兰、程画兰离开大夫人处,程大夫人才露出笑意来。
杜妈妈道:“看来大夫人的话,在四小姐那里起了作用。”
程大夫人得意一笑。
杜妈妈又道:“明玉她知道程府这么多的秘密,又让大少爷心心念念,绝对不能留她!”
程大夫人默不作声,道:“这下,若是我说大音寺祈福,带上程淑兰院里不会针线的明玉和绿叶,淑兰那丫头应该不会像之样那样,护犊子一样护着明玉,让她寸步不离了吧?”
杜妈妈道:“她好歹是乡君,说让明玉跟在身边,宅里的人也不能明着忤逆。但是,现下两人闹翻,我们再吹股子小风,四小姐肯定认为大夫人为她好,那么大夫人的话,她也会听。何况,看四小姐挺中意齐澈少爷,这就是筹码。”
程大夫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与此同时,程淑兰仍旧在房内,躺在床上,并没有睡,而是睁着眼睛看向着天空,看着天空一点点的暗下来,院子内开始掌灯。
她望着被映亮的室内。
想到第一次见明玉,那时她脸被毁,明玉端着洗脸水来为她先脸,她一出现,将明玉的一盆水吓落。
接着绿袖说明玉会美颜,明玉当真会,明玉治好了她的脸,让她重新美丽起来。
她带着明玉参加宴会,明玉教她说祝词,讨的齐老夫人欢喜,令众人对她改观,她也因此在闺阁间小有名声。
然后明玉又以她的名声,给齐夫人调理,每天准备淘米水,每天准备擦脸膏,收取齐夫人的银子,用这些银子打点府里的难缠小鬼。
她的日子越过越好,程大夫人看着眼红,便找来朱素锦,朱素锦又胖又丑,这是程大夫人故意摆的坎,让她跨不过去,狠狠跌落,程大夫人还抓了明玉的家人,即便是这个时候,明玉仍旧没有弃她而不顾。
她如此拥有的一切荣誉、亲事……这些都是明玉给的。
这样的明玉,怎么可能和绿袖、绿荷是一类人。她又怎么可以因为程大夫人的几句话抹煞了明玉这么久以来的关心和帮助。
程淑兰越想越觉得明玉为自己做过太多太多的事情。
她记得最清晰的那句话,是——四小姐,别怕,有我在。
思及此,程淑兰心中一恸,趴在床上哭了起来。
这时,房门被叩响,门外传来颜明玉的声音:“四小姐,你醒了吗?”
程淑兰连忙用手胡乱地擦把脸,道:“醒了,进来吧。”
“是。”
旋即,颜明玉一手提灯笼,一手提食盒进了房间,而后将门关上,将灯笼的灯罩拿掉,挨个将程淑兰房内的油灯点亮。
这时,程淑兰已走到桌前,问:“明玉,今日是你去厨房拿的晚膳?”
颜明玉道:“是,四小姐,你今日看上去心情不好,所以,我让掌勺给你做了一碗甜汤,你尝一尝,甜汤喝了人心情会好一点。”
言毕,颜明玉未听到动静,回头看去,却见程淑兰低着头,坐在桌前,不说话。
“四小姐。”颜明玉喊一声。
程淑兰这才抬头,满脸泪痕地说道:“明玉,我差点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
颜明玉一愣,随即笑道:“可是,四小姐没做。”
“你知道?”程淑兰问。
颜明玉摇了摇头:“我不太知道。”
程淑兰伸手胡乱地擦下脸,道:“你坐下,我有话和你说。”
接着颜明玉坐到程淑兰的对面。
程淑兰从袖口中,取出一张纸,纸张透墨水,看得见有黑字红章,程淑兰将她递给颜明玉道:“这个是你的。”
颜明玉看了程淑兰一眼,展开来看,她清楚地看到了卖身契三个字,她微微惊讶,惊讶的不是卖身契在程淑兰手中,而是卖身契在程淑兰中,而程淑兰又愿意拿出来。
程淑兰是地地道道的大周朝女子,都说豪门情薄,比如程大夫人,养了程琴兰那么多年,一旦程琴兰犯了错,她立刻撇的干干净净的。比如程琴兰一直跟着程墨兰,两人却是面和心不和。
所以,她认为程淑兰可能也如程墨兰、程琴兰那样,只为利益,感情淡薄。或者直接地说,程淑兰可能仅仅是当她为仆人,主人的所有物,所以为了自己的利益,她也不会拿出这份卖身契来。
可是程淑兰拿出来了。这让颜明玉一整天冰着的心,忽然暖了起来,道:“四小姐,这……”
程淑兰纠结了一整天,终于下了决定,她忽然轻松很多,道:“这是大夫人交给我的,她说你一直想赎身,找了她许多次。”
颜明玉道:“我没有找她许多次,我只找她一次。”
“可是我差点相信了她。”程淑兰道。
“最终你没相信她。”
“嗯。”程淑兰道:“明玉,你走吧。”
颜明玉望着程淑兰,十分感动,道:“谢谢你,四小姐。不过,我现在走不了。”
程淑兰一怔:“为什么?卖身契都还你了,你怎么还走不了?”
“我知道太多关于程府的事情,程大夫人原本可以将卖身契还我,让我离开,结果她又经你这一手,就说明,她根本无心放我。”颜明玉道。还有一个原因是,程文涛不能对一个丫鬟上心,她触犯了程大夫人太多忌讳,想想抚霞苑前几个丫鬟的下场,所以,程大夫人绝不会那么轻易的放人。
程淑兰不由得愣住:“那怎么办?”
颜明玉想了想,道:“后日是程府到大音寺祈福的日子,我想到时候大夫人会让我跟去帮忙。”
“为什么让你跟去?”
“因为大夫人见你没有处置我。”颜明玉道。
程淑兰蹙眉。
颜明玉见状,打断她的思路道:“四小姐,饭菜都快凉了,你赶紧吃点吧。吃完我们再想。”
程淑兰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听颜明玉这么一说,并且食盒一掀开,扑鼻而来的香气,令她饥肠辘辘,于是道:“那先吃东西,再想办法。”
“好。”
“喝酒吗?”颜明玉问。
“喝吧,再不喝你就不在我身边了。”程淑兰道。
颜明玉笑了笑:“那就喝。”
接着,颜明玉从百花房里,提出一小坛子桂花酒,两个细细的吃着,慢慢的喝着,最后程淑兰倒是醉了。
醉了之后挺老实,就是趴在床上开始小声说话:“明玉,我差点就相信大夫人的,永远不给你卖身契,让你永远做丫鬟,可是,你对我好,你要走了,我舍不得……四姨娘都没有你对我好,父亲也没有,都没有……”
颜明玉坐在一旁,听着程淑兰说这些话,眼睛也酸酸的。她是对程淑兰好,好的出发点是因为她和程淑兰绑在一起了,虽然后来却是因为程淑兰心眼不坏,她确实是真心对程淑兰好的。
今日,程淑兰没有经人提点,就主动做了正确的选择。这对颜明玉来说很欣慰,至少等她走了之后,程淑兰以后可以渐渐分辨是非了,而不是事事皆让人提点。
不过,她要走,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次日一早。
程淑兰照旧带着绿竹去给程大夫人请安。
程大夫人见程淑兰脸色微微憔悴,却不知这憔悴是因为昨晚同颜明玉喝多了桂花酒,只当她是被自己的话所伤,于是问道:“淑兰,听绿叶说,你昨日身体不适,今日可好了?”
“谢母亲关心,已经好多了。”程淑兰道。
“那就好,那就好。”程大夫人笑道。
接着,程大夫人便问及几个兰女红完成的情况,以及最近有没有新样子之类,这个早安就这么过去了。
程墨兰、程画兰、程淑兰刚一走。
杜妈妈便上来问道:“大夫人,你说四小姐有没有将卖身契给明玉?”
“给没有给我不知道,但是明玉一定是知道了,卖身契在淑兰身上。不然,昨晚明玉便回来找我要卖身契的。”程大夫人道。
杜妈妈想了想,又道:“大夫人,你说四小姐会不会心一软,就放了明玉出府呢,毕竟明玉跟着四小姐跟了那么久,也为四小姐做了不少事情。”
程大夫人思考一会儿道:“淑兰应该没那么快反应过来,听绿袖说,淑兰不但不怎么理明玉,反而说话直冲明玉,似乎今天一早,就因为明玉给端的水不够热,被淑兰打翻了呢,说到底淑兰还是有小姐脾气的。”
“嗯,大夫人,我看不如我们去祈福时,就带上明玉,然后……一个丫鬟而已,不必前怕狼,后怕虎的,错失良机。毕竟四小姐现在是乡君。”
程大夫人赞同地点了点头道:“对,趁着两人关系最差的时候,我们可以带走明玉,不然的话,淑兰一定不会让明玉单独去大音寺。”
“大夫人说得对。”
程大夫人与杜妈妈商定后,当晚,便说道:“近日来,府上接二连三地出事情,件件都不消停。正巧也到了一年一次上山祈福的日子,这次我想多带些人,除了多贡献一些香油钱之外,再多施一日的粥,帮助一些贫苦的百姓。”
“母亲,我去帮忙。”程墨兰第一个提议。
程大夫人当即答应道:“好。”
“母亲,画兰也愿意去。”
“母亲,淑兰也愿意去。”
程画兰、程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