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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元听得之后,欲言又止,随即遽然一笑,摇了摇头,沉声道:“这些事儿,就让四哥操心去吧。他总会有法子的。”顿了顿,她又凑到流珠耳畔,说道:“昨儿傅朔一回来,我便瞧着他有些不大对劲儿,逼问了他,他倒是老实招认了。他与那明慧小娘子,早就好上了。”
流珠微惊,睫羽轻颤,抬眼看向鲁元。鲁元却皱了眉,有些不解,又有些无奈地笑道:“只是他们的事儿,我也闹不明白。说两情相悦吧,彼此确实是郎有情,妾有意,只是傅朔却说,他和明慧眼下都没有成亲的意思。这不就是老一辈儿说的私相授受么?可是傅朔说,洋人都这样,喜欢就在一起待着,你情我愿,爱做甚事就做甚事,至于成亲,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儿,用不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需交待与家人知晓便是。”
顿了顿,她又摇头道:“这样的事儿,他俩也不曾遮掩,但也不曾大张旗鼓地告知别人。倒也不是怕旁人闲言碎语,傅朔那小子说了,是怕别人影响着他俩。我又问他,那明慧一直不嫁,只怕也不是个事儿吧?傅朔又笑我是老顽固,说在国外,许多人都是同居一辈子,就是在一块住着,也生儿育女什么的,唯独不成亲。他还道,成亲是桩大事儿,不得草率决定,若是结了亲,那就是一夫一妻,不得娶妾。既然明慧也认同,傅朔也并非是一时玩兴,那我也懒得管了。”
流珠心里却并不惊奇,这不就是自由恋爱么,只是听见徐明慧和傅朔这般新潮,效仿海外之人,开始自由恋爱,流珠也有点儿意外,以及羡慕。她只故作惊讶地挑起眉来,随即一笑,道:“罢了,左右傅朔也是皇朝贵胄,身居高位,旁人也不敢胡乱说些甚话儿。且由着他们来罢。只要他们你情我愿,没有谁拦得住。”
过了两日后,流珠接了加菲尔德和连氏来家中过年。连氏如今受他滋润,又注重调养,虽是上了年纪的妇人,却可谓是芙蓉如面柳如眉,别有一番美丽,性子也不似从前那般怯弱了。
趁着连氏包饺子时,流珠问了加菲尔德关于先前她所提过的西学传播之事。为防被人听去,加菲尔德便用英语答道:“官家对于西学之事,态度还是十分警惕的。虽然官家并不信奉佛教或道教,是一位无信仰者,但是当这次外使回来后,提出传教之事后,官家比较抵触,思考许久后提出了许多限制和要求。他为了战争尽快打完,而同意从葡桃国购买先进火器,而葡桃国如想传教,则必须降低火器的售价,葡桃国同意了。”
流珠点了点头,又用简单的英语说道:“传教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思想的渗透。”
加菲尔德沉声道:“事实上,这次外使再访,带回了不少人来,也就是这些海外之国的所谓‘皇商’。他们散布在许多地区,集中在汴京一带、沿海一带、西南一带,并被允许在接下来的半年内从事贸易,买卖包含在允许范围内的商品。汴京或许比较难以渗透,但是沿海一带及西南一带,经济发达,且天高皇帝远,一旦受到影响后,这个影响是不可逆的。我对此的态度相当乐观。”
流珠翘了翘唇角,噙着笑意,目光缓缓游移到了窗楹之外。腊月底,大雪纷纷扬扬,似鹅毛飞坠,几欲迷眼,而瑞安及如意正在院子里,由弄扇领着,齐心协力堆着雪人,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流珠思及相似的往事,笑意不由一滞,可这心上,却是说不出的安定。
她将下巴微微收到围脖内,立在檐下,听着加菲尔德和连氏边包饺子,边絮絮低语,又看着瑞安和如意嬉闹玩耍,不由得暗自感慨道:比起一年多以前,徐道甫还在的时候来说,她的境况已经好了太多了。如果这样的境况,能一直一直维持下去,她已经十分满足。
然而傅辛却像是悬在她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可能倏然落下,砍得她鲜血淋漓,奄奄一息。
流珠阖了阖眼,微抿红唇,又摩挲着双手,给自己打着气,想道:正是由于前程不定,所以才要更加珍惜眼下的时光。便是有一日果真枝节横生,她也相信,自己一定会折断枝桠,重获新生。什么都摧不倒她,她务必要好好活着,活得比傅辛、比冯氏、比所有对不起她的人更长。
她长长舒了口白气。丝丝白气,渗入空中,倏然化作无形,只余白雪纷纷而落,坠地无声。
这一年的开端,对于这阮二娘来说,或许还算不错,而对于同处汴京城的许多人来说,这或许,是他们一生之中,最后一个还勉强称得上安稳的新年。
大雪之中,荣熙立在屋内,与阮镰、冯氏等数十人,一同等候着官家的驾临。每年这个时候,按理来说,官家的车马都会载着他最宠爱的那位皇后,徐徐驰来,在国公府前停下,来此赴宴的。然而这一年,他们分明得了消息,可是等了许久之后,只见得遮天蔽日的大雪不住落下,将雪地上残留的轮印辙痕复又盖住。
冯氏延颈而望,殷殷而盼,手儿遮在袖中,几乎无意识地掐着自己,心中愈发焦急起来。而阮镰此时却心有惴惴,颇为不宁,暗自想着官家前两日对他所说的只言片语来。
国公府如今不过是维持表面的架势罢了,而过年摆宴,又需要不少银钱,细细算来,竟有些周转不过来。前两日,阮镰受人怂恿蛊惑,贪了笔银钱,暗自忖着当是绝不会有人知道才对,可是那日面圣之时,傅辛说罢了边关战事,又说了几句虚实难测的话儿,着实让阮镰暗自惊出一身冷汗。
夫妻两个各怀心事,立在雪中苦苦等候着傅辛的驾临。等了好一会儿后,阮镰着实有些撑不住了,便低低道:“你且先在这儿待着,我去里头歇会儿。等轮声起来了,我再赶出来,也定然来得及。我早年腿上受过伤,天一冷了,便会发痛,官家也是晓得的,必会看在爱爱的面子上体谅于我。”
冯氏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似是有些不满,但只蹙了蹙眉,并未多言。阮镰去了堂中,寻了个地儿,独自歇着,习惯性地让人去找小厮嵇庭来,不曾想那奴婢寻了许久,都未曾寻着嵇庭的踪迹。阮镰虽有些奇怪,却也未曾多想,反倒觉得有些好笑,暗叹道:这小儿端的调皮,这般大场面,他却不急着凑,指不定又躲到哪儿去看书习字了。
细细想着嵇庭的模样,另一人的音容笑貌,又在阮镰的耳畔眼前缓缓浮现了。他稍稍一怔,笑意渐收,心上兀自有些沉甸甸的,闷得不行,教他不由捂紧了心胸处。
有一件事,无人知晓,一直在他心间藏着。不,准确地说,倒是有个人知道,只是他却死了,他死了后,在这世上,便无人知晓了。
连渔莞。他依稀还记得那人少年时的模样,长身玉立,清俊无双。
那时候他阮镰,不过是个成日里混日子的闲散子弟罢了。后来那本名连渔莞的小少年到了他身边随侍,他见他明明是个奴仆,却每日不忘读书学道,这才由他而对书本有了兴致。再之后,他们一同长成,他给渔莞书读,教他骑马射箭,连带着关照他那亲妹妹。渐渐地,他终是意识到,他是喜欢那个小少年的,只可惜,连渔莞对他却是毫无那方面的情意,有的不过是主仆之谊罢了。
他后来做了什么呢?
连渔莞要与一个女婢结亲,他着急,直接把那婢子发卖了。他强逼于那少年,告诉他,他若想脱身奴籍,让连家东山再起,他非得委身于他不可。
那时候,他面上宠爱着冯家小娘子,私底下却日日拉着连渔莞欢好。连渔莞说了自己妹妹未婚先孕的事儿,他也不顾名声,当即纳了冯氏为妾,让她那来历不明的女儿做了国公府的女郎。
然而无人知晓的是,连渔莞死在大雪纷飞的新年时分,而且是死于他之手。
那连氏所知道的,是说太子少傅威逼阮镰,他无可奈何,才送了阿莞过去,令他惨死在少傅府中。而事实上,那时候他和阿莞吵了架,亲自送出了阿莞,等阿莞回来后,他又发了狂,失手杀死了他。阿莞死后,他分外慌张,带着连渔莞的尸身,到京郊烧了个干干净净。
宦海浮沉数十年之后,再忆起这件事,阮镰阖了阖眼,依靠在楠木椅上,低低说道:“阿莞,当年我错手杀了你,实是无心之过,这些年也在不断找补。你瞧那童莞也好,嵇庭也罢,我都把他们当做是你。那嵇氏小儿,尤其肖似,几如你的转世一般。你的妹妹,已经和她年少时私通的洋人住到一起了。你的外甥女,现在也过得不错,赚了不少钱。她当年非说要嫁与那没本事的粗短武夫,我也随了她的意思,还给那武夫升了一级官儿哩。”
他正对着空气,呼着白气,对着那黄泉下的人儿喃喃低语,忽地听得屏风那面一阵骚动。阮镰揉了揉眉心,强打精神,穿上黑靴,往外面走去,却见一奴仆慌慌张张地奔走而来,到了他面前后,遽然腿软,跪倒在地,道:“有人拦了圣驾,在官家面前告了御状,总共列下夫人二十八项罪状,说夫人谋财害命,贪赃枉法,大罪难恕,天理难容。”
这所谓告御状的人,正是消失不见的嵇庭。而他之所以得以拦下御驾,上呈状书,自然是因为这是傅辛的授意。可怜那原本倚坐在车厢中,靠在傅辛肩头,迷蒙着眼儿,半寐半醒的阮宜爱,见车停下,有人欲要告状,还打起精神来,想要看看世间有甚不平事,不曾想那清俊少年一开口,便洋洋洒洒,诉了国公夫人二十八项大罪。
阮宜爱惊得失声,下意识的选择便是毫不相信,可谁知那少年言之凿凿,每一项都有证据,详细之至。她泪珠儿边不断下淌,口中边强自说道:“你如何能知道这些事儿的?”
嵇庭一笑,跪身道:“启禀皇后,奴潜于国公府内,不惜委身于阮国公,假作龙阳,距今已有半年之久,为的就是收集国公夫人更多罪证。奴在往常闲时,也寻到了不少同病相怜之人,奴怀里有一封信,信上签的是诸人之名姓,均是大家用自己的指肚血写就,断然不敢作假。”
“委身”、“假作龙阳”等字眼,震得这位娇娇宠后颜色大变,一时忘言,只顾得紧紧握着身边男人的手。她握得那般用力,只勒得傅辛手上发红,十分不适。而这一回,他未曾微笑着回握住她,安抚于她,阮宜爱只见他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便沉声说了松开两个字。
随后傅辛又说了什么,阮宜爱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全然不曾听入心间。她的泪儿不断地流,面上神情甚是凄凄哀哀,却只微抿着唇,一句话儿也说不出来。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地冷,汴京中的人上街之时,因大多穿得还是丝麻织就的衣裳,无钱购棉,都窝肩耸背地走,哆哆嗦嗦,战战兢兢,冻得不成样子。相比之下,流珠穿着棉衣,虽暖和不少,但也觉得分外寒冷。
这一天,又是正月十五,元宵灯会。按着往年那般,官家在城楼上赐下金瓴酒来,引得不少百姓都挤挤挨挨地往那边凑去,争先恐后地讨酒喝。瑞安还如去年一般,想要尝尝那美酒,直说散馆里许多儿郎都曾饮过,据说喝了便能长高个儿。流珠却还是不乐意带他去,哄了又哄,总算是哄得瑞安往反方向走去。
这回徐子期不在身边,流珠带着两个孩子,虽跟着家仆,但却仍是不大放心,生怕他俩出了什么差错,分外小心。她这正给瑞安和如意擦着嘴时,便听得身边不相干的汴京百姓,议论起了国公府出的大事儿来。
因人证物证俱在,又是在官家面前告发,闹得极大,冯氏的罪,再也瞒不过去。而嵇庭为了复仇,委身阮镰之事,一时间也成了街头巷尾小老百姓极喜欢听的故事,甚至还有好事之人编成了话本子,在堂子里大讲特讲。据说十五过后,便会开堂审冯氏,官家也会在旁听审,人人都等着瞧上一出好戏。
冯氏的案子,阮镰虽勉强择了出去,但是却也牵扯甚多。譬如嵇庭一家三口之死,便与汴京府尹脱不开干系。嵇庭告了御状,冯氏案发,这大过年的时候,不少官员都被拉过去审问,有出来的,也有没出来的。这其中,原本也有几件事儿和萧奈相关的,但幸而都不曾上过公堂,记入过案宗里,皆是私下解决的小事儿,细算起来两边都不占理。流珠自然也不曾将萧奈的纸条递交给傅辛,因而这一回,萧奈便不曾被连带进去。
他虽做些见不得光的事儿,但他也是个聪明人,知道哪些能动,哪些却是万万不能碰。冯氏的许多托委,他推拒了许多回,如今看来,幸而是推拒了。
萧奈幸免于难,而汴京府尹却似是被牵扯了进去。只不过这位府尹,身后有人撑腰,虽被傅辛记了罪过,趁机罚了些银子,但到底没有大碍。
流珠清楚,若是官场中起了太大的变故,对于北面开战,朝中本就隐隐不平的大宋国来说,实属不利。傅辛决意扳倒的,只有国公府一派而已,其余的,能不动则不动。像那潘三郎潘湜的爹,就是几大世家一脉的,傅辛还是不愿意惹的,所以便罚了些银子了事。
第86章 报应分明各有时(二)
路人又絮絮说着,说今年那城楼之上,只官家一人坐阵,不见皇后身影,足可见得,二人因那冯氏之案生了间隙,闹了别扭。流珠垂眸听着,兀自思量着,面上则一派寻常,拉着瑞安与如意,在人群里挤挤挨挨地走着,越是往前走,那议论冯氏之事的声音便愈发远了,流珠心上不由平静了许多。
因流珠和瑞安都不擅灯谜,如意兴致虽大,人也聪明,但到底学问还没有那般通透,猜了几回,亦是输多赢少。一家三口,带着家仆,捧着热气腾腾的枸杞浮元子,即后世所谓汤圆儿,寻了个稍僻静些的地方,边吃着,边稍事休息。
流珠没甚胃口,草草吃了些后,便坐在这街角处,兀自静静望着眼前这副繁荣景象。但见桂魄澄辉,汴州城内,万盏花灯罗列成排,风流百巧,亮如白昼。箫鼓奏鸣之处,凤烛交光,银灯相映之下,人头攒动,笑语不绝。
穿越已有十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