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想到这,眼睛就瞅到对面那间空荡荡的大卧室。
这间卧室几乎和客厅一样大,却只摆着一只木头箱子。贝利亚尔走进去转了转,用卷尺量了房间的长宽高,一一记录下来。没错,是该置些新家具了,必须要一张超大尺寸的床才行!
司法广场上的石像也披了一层白霜,远望就像一座巨大的冰雕。
安朵斯从比列的办公室出来,靠在窗前浏览手头的报告表,身边这扇被擦得光亮的落地窗正对着石像,石像书籍上的光球散发出绚烂的宝石光芒,刚好代替阴云遮蔽的太阳为司法厅提供一丝自然光。
浏览报告表是审判季开始的必备工作。骑士殿负责收集各地巡逻兵的汇报,筛选并总结,最后呈递给司法厅,比列大公将其备份后移交给审判官,而审判官的任务,就是根据报告表依次视察可疑的地区,在腐魔进行犯罪活动前消灭它们。
“审判官!”
身穿深蓝色制服的监察官忽然拍了安朵斯的肩膀,安朵斯触电似的颤了一下,迎来对方得逞的笑声:“哈哈,我吓到你了!”
一点都没吓到,是力道太大了。
安朵斯慢腾腾地转身面对他,刚才那一巴掌的力道和肩膀上的咬痕重叠,差点让他整条胳膊脱臼,看见拍自己的是米兰,也就理解了那怪力从何而来。
“找我有事吗?”安朵斯问。
“没,我找你没事,但楼下有别人找你。”
“谁?”
米兰想了想,“我不知道。”
“……”安朵斯盯着他天真的笑脸,“那人长什么样?”
“比我高!”
安朵斯上下扫了他一眼,这司法厅难道有比米兰更矮的人么?他揉了揉眉角,轻声道:“我知道了,谢谢。”继而收好报告表,朝楼下走去。
“要小心哦~”米兰忽然没头没尾地补了一句,不等安朵斯问他小心什么,那家伙已经蹦跶着跑去找比列了。
楼下大厅里没人,除了照常工作的执法人员,没有一个看上去像是来拜访审判官的人。
安朵斯又走到门口望了望,正欲感慨自己被耍了,安杜马利的脚趾头后面便冒出一个银色的龙头,紧接着冒出第二个,第三个……直到六匹银色独角龙全部出现,后面跟着的四轮龙车才现了形。
一顶装饰极为朴素的龙车,却由六匹独角龙牵引,安朵斯抽了抽眼角,想也没想便转身走回办公室。
龙车停在司法厅的石阶下面,车门打开后,一名身穿黑色燕尾大衣的男仆跳下来,转身去扶车厢内的主人。
卡瑞尔按住男仆的手臂,一步跨下龙车,那只是个被礼仪家教催化出来的习惯性动作,对卡瑞尔来说并没什么实质含义,他甚至没工夫整理衣摆,大步流星地走上石阶,不等男仆赶来为他效力,他已经自己推开门,走进司法厅询问审判官的所在地。
一个小书记员将卡瑞尔领到比列的办公室。
只要审判官来上班,就一定会在比列的办公室或书房内徘徊,但这次有些意外,比列望着小书记员和仪态尊贵的黑发少年,摇头道:“他不在这。”
于是小书记员又哆里哆嗦地领着卡瑞尔去审判官的办公室。那间办公室长时间没人用,连清洁工都懒得打扫,恐怕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
小书记员不知道身后这位贵族是谁,但光看气场就知道自己得罪不起,像这样带着人家绕来绕去,如果再走个空门,他一定会羞愧得无地自容。
“审判官,有人找你!”
敲门的音节有些颤抖,小书记员飞快瞟了卡瑞尔一眼,吞下口水,继续敲门,当审判官的声音从门内徐徐传来,那一刻,他放松得脂肪都快融化了。
但门内的声音有些奇怪:“进来吧!”又粗又沙哑。
小书记员带着卡瑞尔走进去,看到“审判官”那张黝黑的脸,险些吓到背过气去,办公桌后面明明坐着保罗大叔——新来的档案管理员,黑脸白眉毛,在灰暗的房间中格外突兀。
没等小书记员发问,保罗。干咳了两声,“你先出去吧。”然后起身面对卡瑞尔,伸出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你好,找我有事吗?”
小书记员保持着呆若木鸡的神情退了出去,卡瑞尔回头看了他一眼,再转回脸时,房间内所有细节都已纳入眼底——桌椅板凳还残留着擦拭的痕迹,房间内温度比较低,显然是为了驱散灰尘而打开了一段时间窗户。
卡瑞尔微笑着打量面前那只手,回答道:“我找审判官。”
“我就是!”保罗坚定地望着他。
“我指的是审判官安朵斯。”
“没错,我就是!”
僵持了片刻,卡瑞尔抿起嘴巴,微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漠而锐利的眼神,“请你转告审判官,如果想救那个金发男人,就去蓝海餐厅找我,我等到下午两点,过期不候!”
说完便转身走了,男仆跟出去,微微欠身,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真是个没耐心的小子!”保罗重新坐进皮椅里,拿起桌下的保温杯,喝了口香喷喷的燕麦茶。
尽管如此,依然能从男仆的举止中看出对方不同凡响的身份,修养极好,如果不是因为发脾气而显得失礼,保罗几乎把他当作高高在上的王族,相反,贵族的仆人通常只看主人脸色,主人发火时,仆人绝不会彬彬有礼的关上门。
保罗放下燕麦茶,将皮椅转了一百八十度,捞开窗帘,望着修长的黑色身影,“听到了吗?下午两点之前,在蓝海餐厅,但我打赌他会等到四点!”
安朵斯笑了笑,“谢谢你。”
“客气啥呀!要是没你介绍,我到现在还是个无业游民呢!”
保罗见他往外走,急忙跟上去,从口袋里掏出帽子甩了甩,扣住头顶那片油光发亮的地中海,“恕我多嘴啊,那小子看上去很有心机,你小心一点!”
安朵斯没说话,依然只是笑了笑。
小心,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词。
“小心!别碰花了壁纸!”
贝利亚尔站在楼梯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慢慢悠悠往楼上爬的搬运工,那神气活现的样子就像一个包工头。
房屋中介处直接收购了他的公馆,并在卖出去之前付给他一部分定金,这年头大房子很抢手,据说人类世界的房价涨幅很大,预测了房价的发展趋势,很多魔族都抢在涨价之前购置房子,这一有远见的行为无形中确实推动了房价上涨,贝利亚尔也就得到了更多定金,足够买下一整套卧室的装潢。
比西在一旁盯着才同居一天就开始构筑爱巢的主人,感觉那张脸都快笑歪了,不禁飞过去拍醒他:“贝利亚尔,别忘了接下来的任务!”
“没忘,放心吧!”
贝利亚尔送走了搬运工,亲自去大卧室布置了一番,心满意足地拍拍手。
接下来的任务——去维拉集市购买食材,这是安朵斯出门前叮嘱的,早上的蔬菜很新鲜但价格高昂,中午的蔬菜很便宜但接近萎蔫,取个中间值,是购买蔬菜的最佳时机!
严冬的维拉集市客流量并没减少,店铺挂起厚重的布门帘,露天摊铺则搭起保暖的三角帐篷,到了家庭主妇购物的时间点,纵横交错的巷子照样人头攒动。
去维拉集市十五分钟的路程被烈火战车五秒钟秒杀了。贝利亚尔掏出购物清单,光看食材就想象到了成品,忍不住垂涎三尺,顺着连绵起伏的摊铺一路走下去,手里已经提了一大袋蔬菜。
接下来,贝利亚尔看着清单上最后一项,壮志凌云地杀进了肉品市场。
按照安朵斯的指示,肉品质量最好客源最多的那家位于市场东北角,那家的屠夫来得比较晚,肉也比别家少,上架的瞬间就会被一扫而光,所以时机很重要,这也是取中间值的原因之一。买完蔬菜,再等五分钟,屠夫一定会来。
“准备好了吗?”比西盯着驱车而来的粗犷屠夫,“他一掀塑料纸我们就冲过去!”
“为了红烧肉!”贝利亚尔往前迈了一步,不料周围一片黑压压的人群跟着他迈了一步,仿佛要举行一场集体越野赛。
屠夫掀纸的瞬间,贝利亚尔猛虎状扑了过去,千算万算,最终还是低估了家庭主妇的冲刺能力,在被人群挤到最后又以体型优势撞到最前方时,车板上只剩一坨肉了!
两只大手同时按住了那坨肉,完美的左右手,却不是一个人的。
贝利亚尔凶狠地瞪向抢肉者,顺势将肉捞向自己,目光交锋的那一刻,火药味席卷众人,但下一秒,火焰“嘶”的一声灭了,如同擦出一根哑炮,动静比放屁还微弱。
龙王阿西诺挑了挑眉毛,“松手。”
“……”贝利亚尔幽怨地盯着他,突然有种哑巴吃黄连的感觉。龙族对王天生敬畏,偏偏他体内有半条龙的血统,可以说,贝利亚尔天不怕地不怕,只怕碰上这个叫阿西诺的男人。
憋了半天,贝利亚尔没舍得松手,只继续幽怨地盯着他,“米兰可是住在城南啊……”谁来告诉他,龙王买个肉为什么要穿越整座王城!
阿西诺也继续挑眉毛,“他今天上班,我来陪他。你松是不松?”
“不!”比西抢过话茬,“我们要吃红烧肉!后妈的红烧肉!!”
两个大老爷们同时陷入沉寂。
直到屠夫一刀剁开这坨肉,车板嗡嗡直震,阿西诺才利索地将肉装进袋子,转而用匪夷所思的目光凝望贝利亚尔,“你又和安朵斯在一起了?”
贝利亚尔看着巴掌大的肉块,悲从中来,不料阿西诺将他的肉夺走一并装进袋子,再一并扔给他,“看在安朵斯的份上,都赏你了!要不他一定饿着自己去喂饱你,从小就这样惯着,也换不到一丁点好处!”
说罢,自顾自地替对方付了钱。
贝利亚尔却愣在原地,木然道:“什么……从小?”
Chapter 37
蓝海餐厅里,高挑漂亮的女侍者为贵宾室端上两杯葡萄酒,卡瑞尔单手抵着额头,老鹰一般盯着桌对面的灰发少年,锐利的目光恨不得撕烂对方衣襟上的伪装领结。
但很快,这种充满怒意的目光被一丝无奈替代,他放下手,将目光移到别处,“很高兴你能来见我。”
不管怎样,至少凯亚赴约了。
墙壁上有一块动静很大的钟表,静默时,它“咔嗒咔嗒”的响声就像一张催命符。安朵斯斜眼看了看时间,他要在午饭前赶回家,留给这位王族的时间大概只有半小时。
“凯亚,我知道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卡瑞尔说,“你一定还记得,小时候,我们经常在白夜林里玩捉迷藏,你总能一下就发现我,而我当鬼时,永远找不到你,而且还不肯认输,直到你跳出来吓唬我……那个时候真幸福,你觉得呢?”
安朵斯什么也没说,他静静地坐着,就像一只做工精美的人偶,碧绿色的眼睛从面对卡瑞尔的那一刻起就变得无比黯淡。
“我知道,你还在为两百年前的事情生气,但我真的很想念你,而且一直都在寻找你。我知道我错了,我只想让你看看,我改了,卡瑞尔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又笨又倔强,成天只会闯祸的坏孩子了。”
安朵斯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像转瞬即逝的风,他抬头看着卡瑞尔,并没解释什么,眼中虽然有了光彩,却不像在看一个人,而是缅怀一件死物,带着惋惜的意味。
卡瑞尔和他对视了两秒,再次移开视线,眉心出现一道浅浅的皱痕。
“你不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叫我来是为了贝利亚尔的事,所以别拐弯抹角了。”安朵斯又看了看表,发觉时间过得异常缓慢。也许可以将半小时改为十分钟,没错,留给这位王族十分钟就够了,待在这每一秒对他而言都是煎熬。
卡瑞尔眉间的皱痕变得更加深刻,唇角却不搭调地勾了起来。
“贝利亚尔……无论何时他都是最重要的。”他略带嘲讽地笑了笑,“当他母亲将那颗龙蛋托付给你时,我就知道,你这辈子都完了!”
他的语气躁动起来。
“你为了喀丽莎跳下瀑布,被王岛驱逐,可她最后还是死了!她注定要成为政治的牺牲品,我早就告诉过你,你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可你不听!”
充满戾气的尾音被安朵斯拍桌子的浑厚响声覆盖,一杯酒倒了,深红色的液体顺着桌布往下淌,仿佛狂野延伸的血色藤蔓。
“卡瑞尔,你真的改了吗?”
安朵斯站起身,双手渐渐握成拳。他低垂着头,灰色短发遮盖了眉毛和眼睛,余下半张脸美得令人心悸,却又孤独得令人窒息。
“我倒希望你还是以前那个又笨又倔强,成天只会闯祸的坏孩子,但我却不得不怀疑那全是你制造出的假象。”安朵斯轻声说着,声音从未如此悲伤,“你应该知道,我背负的一切,都是你欠下的债。”
房间陷入静默时,墙壁上的钟表“咔嗒咔嗒”响着,秒针在空旷的表盘中转动,却不再像一张倒霉的催命符,而是飞快流逝的,再也无法追回的时光,在两人耳边叫嚣宣扬自己的本领。没错,它带走了一切,信任,亲情。
“别再来找我了。不管用什么借口,无法挽回的永远无法挽回。”
安朵斯走到门口时,身穿燕尾大衣的男仆下意识挡住了他。
卡瑞尔没有回头,一贯高调的嗓音低沉下来,仿佛一只受伤的幼鸟,“即使无法挽回,我也想弥补。”
他说:“我调查了那条龙——贝利亚尔,他是个罪人,一百零三年一满他就会堕入地狱,但我可以救他……只要你跟我回去,哥哥。”
安朵斯没有回应。
“我会在北郊的庄园待一个礼拜,你想好了就去找我。”卡瑞尔挥了挥手,示意男仆退下。
小精灵卡洛在蓝海餐厅的自助餐区待着,没主人的命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盘盘美味的鸡鸭鱼肉从面前飘过,馋得口水直流,不过,想想中午能吃到世界第一的红烧肉,这点折磨就不算什么了。
卡洛不知道安朵斯在见什么人,神神秘秘的,但安朵斯一向谨慎,不随身带剑,说明要见的人绝不会伤害他。
但安朵斯出来时,脸色很差,卡洛从没见他这么伤心过,就连看了魔界十大悲剧之首的《阿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