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府本来建在个幽静的地方,这群人嚷嚷着一吵,声音格外突兀,渐渐地也就把看热闹的人给吸引了过来,聚的人是越来越多。飞檐就被包围在最里面,小一似乎也怕得很,小心的躲在飞檐背后。
洛萝拨开人群钻了进去。
对面是五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汉子,有个人腰上别了把弯刀,又有两个人艺人拿着一根长棍,然后一人一边扶着个人,那人腿上缠着布料,该是说“被咬”的那个。正和飞檐吵得起劲的那个人看起来似乎什么也没带的样子,但是亏得洛萝话本子看得多,阴险狡诈的桥段也看得多,分明看到那人右手扳指上有点问题。若是打起来,指不准会吃什么亏呢。
洛萝心里虽然虚,却也有几分明白,那些人唬人的成分居多。这里可是洛府,真闹出什么来,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的下场。
那些人凶,飞檐也叉着腰,跟个母老虎似的。
洛萝着实有些担心飞檐。不晓得对方究竟想做些什么,现在洛峥在书院,洛夫人又去了铺子里,她算是半个大王,可是是个什么用都没有的大王。洛萝又见飞檐脖子上汗水像是汇成小溪了一般不停往下流,估摸着飞檐也是怕的。
小一见洛萝钻了进来,立刻“呜呜”了几声,瘸瘸拐拐地窜过来,不停用爪子拍着她的腿,眼睛湿漉漉的,仿佛是哭过了一般。
洛萝心疼它,摸了摸它脑袋,小一赶紧舔舔她的手心,然后又舔舔自己的爪子。
几人见了洛萝,立刻便将矛头对了上来,为首的男人更是骂骂咧咧的,一步一步的朝着洛萝逼近,脸上挂着没安几分好心的笑:“我当是谁家畜生这么仗势欺人,想不到居然是洛府上的。”
这都堵在别人府邸门口了,还装出不知道的样子么,除了自己,洛萝最恨不好好说话的人了。
他那“畜生”二字说的是意味深长,只怕话里骂的可不止小一一个。飞檐立刻涨红了脸,又要骂人:“你、你才是畜生!”
那人拖长了声音“诶”了一声,转身面向着看热闹的人,扯开嗓子喊着:“诸位乡亲们可看见了,这洛府养的东西,咬了我兄弟。哥几个想上门讨个说法,谁知道又被洛府的恶奴骂是畜生。这洛家这般仗势欺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旁边看热闹的人本来只想安安静静当个看客群众,其中不乏有人仇富,也或许是这为首男人的同党,被一煽动,立刻嚷开了:“洛氏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那人又道:“我记得洛家可还开着书院呢,本以为是个讲理的人家,没想到真是看走了眼。还有人去洛家的书院念书?呸,念得都是是非颠倒、黑白不分吧?!”
闻言,一旁拿着棍子的人举起棍子,高声道:“砸了他们书院!砸了他们书院!砸了他们书院!”
周围不乏有起哄者,大抵是些贫困又欺软怕硬的主,倒是洛萝认识的几个大户人家的熟面孔,皱着眉一句话也不说。有分辨能力的人不少,可就怕三人成虎。
事到如今,洛萝反而冷静下来了。她有什么好怕的?
洛萝也不理会那些人,直接问飞檐:“飞檐,你和我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飞檐委屈道:“小姐,奴婢那时想着给小一买俩包子吃,小一在一旁玩呢,奴婢看得清清楚楚,是那混蛋拿棍子打小一,小一躲了几下,被那人追着打,小一才反过去咬了他一口。”
方才小一那一瘸一拐的样子洛萝不是没看到,这阵心里气得一抽一抽的,又摸了摸小一的脑袋,小一也哼唧几声,又垂下脑袋舔着受伤的腿。
听到飞檐这么说,那边急了,指着飞檐骂骂咧咧起来:“你这贱人别胡说!若不是这小畜生咬了我兄弟,我兄弟会拿棍子打它?”
一边执着一个理,怎么说都矛盾,怎么说都不对。
洛萝又看向那男人,心平气和道:“这件事,你打算怎么解决?说来我听听。”
男人见洛萝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瘦瘦弱弱的,看来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自然不把洛萝放在眼里。又听到她这么说,以为洛萝心虚了,立马得意洋洋的说起来:“这小畜生咬了人,咱们治病的钱总得给吧?诶——,可不止是几片布带子的钱,谁知道这小畜生有没有什么病呀你说?而且,我兄弟这段时间下不了床,误工费总得给吧?你洛府不缺钱,怎么说也该拿个白银百两表表诚意吧不是?”
飞檐又激动起来。白银百两,什么概念,条件差一点的,一辈子也赚不到那么多。便是她也要大半辈子才能赚那么多钱,飞檐啐了一口,恶声道:“你不要脸!你分明是在讹人!”
那人只当飞檐是空气,依然看着洛萝,笑得不怀好意:“洛小姐,这点钱对于您来说,不是什么大数字吧?我便给你三日,三日后我来取钱,若是没有,就别怪兄弟几个砸了你家书院。”
洛萝看着他,面上没一点波澜,甚至对他微微笑了一笑。
那人愣了愣,洛萝却已转身拉着飞檐往回走去。方才她仔细看了看,被咬的那人垂着头不吭声,那张脸分明眼熟得很,不就是前些日子被她抓住的那个贼?
飞檐心里还忐忑的很,拉着洛萝袖子,又要哭:“小姐,你真答应要给他白银百两?我、我就是白了头也赔不出来那么多钱呀!”
洛萝却淡淡道:“不碍事,我知道怎么解决。”
既然有现成的、解决的办法,还用得着她多动脑子去烦恼这件事儿么!
☆、第35章 入戏
飞檐最气的莫过于那群人的赖皮,可是真说到了白银百两,心里还是怂的。最让飞檐想不通的却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家大小姐看起来过于淡定了。
洛萝变得让她有种快要不认识的感觉。
洛萝并没有如飞檐想的那样强装淡定,这件事情也暂时没有让洛家两口子知道。有人用她的方式规划着你的一举一动,让你潜移默化的受着影响,你遇到棘手的事情,既然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来怎么解决,为什么不利用利用现成的剧透呢。
云瑶的东西是在午后送来的,飞檐已经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在院中已经踱了好多个圈。洛萝却慢条斯理的打开布包,取了云瑶的“故事”看起来。
她现在最在意的两件事,其一是云瑶能不能预料到她意料之外的举动,其二是这白银百两的事情应该如何解决。
等她一口气把三篇东西全都看完之后,不由得皱起了眉。
飞檐恍恍惚惚的,见了个人影,才总算回过神来,喊道:“大小姐,大小姐,穆姑娘过来了。”
来得正好!
洛萝晓得穆飞飞也是想看后面故事会怎么展开,也不多说,将东西递给她看,穆飞飞才看完一节呢,面上表情已经惊讶无比。
穆飞飞立刻转身和她磕了起来:“上次我看到故事写到了男角儿和女角儿在城门口相遇的情节了,我和你想的差不多,我也觉得接下来两个人应该剖了心扉好好叙上一叙……”
穆飞飞微微皱着眉,又摇了摇头,心中惊骇:“那日咱俩撞见文冬青,你忽然跑了,我便猜到几分,你该是想试试乱来一次的话,这故事会不会有所改变。却没想到……没想到……”
她说着,又垂下眸子看着黑字白纸。
云瑶写的剧情,也随着洛萝异常的举动而发生了转折。她故事里面的女角儿是被瓢泼大雨给淋成了落汤鸡,在城门口避雨的时候正巧遇上了男角儿,男角儿撑了把油纸伞,大概是想交给女角儿的,奈何女角儿一见了他和见了鬼似的,转身就跑。
但是很明显,下雨天是后面添加上去的,女角儿的狼狈也是后面添加上去的。这后面还写,过了几日男角儿来找女角儿,大意是问为什么见了他就跑这件事儿,女角儿回的是:“不想让你看到我狼狈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女为悦己者容,衣冠不整不见君。
穆飞飞摇了摇头,愣愣道:“也就是说,就算你在行动上,想要脱离她的设定,最后还是会被圆回来?”
“对。”洛萝脸色看起来有些晦暗,她不在意云瑶究竟是何方神圣,她最在意的是,云瑶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毕竟云瑶曾经对她的好看起来也不像是作假,如果对她抱有恶意的话,会雷打不动的钻研药膳给她喝么。洛萝不想这么快给云瑶扣帽子下来,沮丧了一会儿,又笑起来,“不过既然怎么做都逃离不了剧情的话,有一件事就好办了。”
穆飞飞挑挑眉:“什么事?”
洛萝扬扬下巴示意她往后看,又笑了笑:“反正无论如何这件事最后都会由文冬青解决,我还何必着急呢?”
穆飞飞方才没看完写的东西,也不晓得昨日洛萝遇上了什么事,又飞快的把后面两章看了,想了想,定定道:“萝儿,你说是不是我想多了,我总觉得,云瑶很希望你和文冬青发生点什么。”
不用穆飞飞提醒,洛萝也看出来了。大概是因着心里有个人的缘故,这方面就变得格外的敏感。此前她帮文冬青的时候、文冬青来府上拜访她的时候、还有她和文冬青的相遇,每件事,一字一句里面全都暗藏情愫。
洛萝晦涩的点了点头。
她这会儿却想着,是不是因着云瑶也瞧上顾亦了,所以才想着撮合她和文冬青呢?
云瑶这档子事儿,除了穆飞飞之外,洛萝没再告诉任何一个人。两个人算是多年的好友了,便是交换一个眼神,心里就已经摸准了主意。
果然到了第三日的时候,自她醒来之后,飞檐便一个劲儿的嘀咕着:“大小姐,今日、今日便是期限了,奴婢该怎么办才好?”
飞檐几时有过这么发愁的样子,洛萝被逗笑了,安慰她几句“不会有事儿的”,飞檐却死活不信,又道:“大小姐您这几日是闲的数星星数月亮过日子,瞧您这身子都又养好了一圈,奴婢我是茶不思饭不想,上周穿的衣裳搁奴婢这儿都大了一圈呢。”
这哪儿是说不愁就能不愁的事情。飞檐心里暗暗埋怨了几句不靠谱,都快哭出来了:“哎哟我的老祖宗,你可别逗我了,如今我该如何是好啊。”
洛萝道:“不逗你不逗你,你去帮我做个红豆粒馐虑槲冶Vぐ锬憬饩觯绾危俊�
就是洛萝不说后面那句,主子的命令,奴婢也是不得不听的。飞檐不信一碗红豆羹就能让事情解决掉,不情不愿的去了,未几便断了热腾腾的汤羹回来。又按着洛萝的吩咐,装在食盒里漂漂亮亮的,俨然是要提出去送人的样子。
飞檐不由得多了句嘴:“大小姐,你该不会是想要送给那些挑事的人吧?”她绝对不信百两白银的事靠一碗红豆羹就能抵消。洛萝瞧她一眼,抿着嘴笑:“你大小姐有生以来第一次做的红豆羹,难道还值不上白银百两?”
“值得上,值得上。”飞檐左右寻思着这句话不对,又疑惑起来,“可这红豆羹可不是大小姐你做的?”
洛萝又说道:“若是有人问起你,你就说是我昨日向你请教了,今天亲手做出来的。”
看洛萝对她眨巴眨巴眼睛,笑得狡黠,飞檐愈发觉得洛萝近来神神秘秘的,让人捉摸不透。
洛萝向飞檐打听了文冬青如今的住处,又和她确认了下是否都按照云瑶的话本子那么行进了,这便施施然的开始往文冬青的宅子走了过去。
洛萝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可以无条件的给别人很多好处,但是一旦被别人施与好处的话,她就会想着法子回报回来。大概是个不愿意欠人情的姑娘。这一点实在是让人好拿捏的很。所以现在文冬青也在等着洛萝上门。
等听到脚步之后,洛萝立刻调整了表情,文冬青入门便见她垂了首摆弄着自己的衣角,一旁还放了个精致的食盒。那双随时都滴溜溜的仿佛在出什么坏主意的眸子半垂着,睫毛轻轻颤动,白皙的脸蛋上飞了抹淡淡的红晕,这人一静下来,便像是烟雨水庄中的美人儿,一举一动都如诗如画。
文冬青笑着看着她:“洛姑娘能来,让在下着实有些蓬荜生辉的感受。”
洛萝这才抬头看了看他,嗔道:“就你爱贫嘴。”
“在下不过说说实话,哪里算得上是贫嘴。”文冬青走过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了那盒子几眼,转了话头,“前些日子见了在下逃得那么快,身子可是好完了?”
洛萝心想,这文冬青说话可真有意思,让人捉摸不出来这到底是问罪呢还是关心呢?
洛萝点了点头,耳根红了那么一点,似乎有些不自在。过了一会儿才咬着嘴唇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真的想躲你。”
她声音小如蚊呐,绞着衣角的手指更加用力了。文冬青大约是知道一点儿的,这女孩子面上是刁蛮泼辣,里子却是实打实的害羞的主。他“哦”了一声,尾音上挑着,也不追问。
该讨好她的时候,就要变着法儿的讨好她。但是该冷下脸的时候,也绝对不能心软。
洛萝偷偷瞄他几眼,见他拿茶盖儿撇着浮上来的茶叶子,面色不是开心,也不是不开心。她懒得去猜文冬青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只做出着实是羞到极致的模样来,也不敢看他,小声道:“那日,我……我不小心摔进泥潭了,狼狈得很。”
这是文冬青意料之中的回答,他确实也注意到了那日洛萝的模样。见洛萝歪着头小心翼翼的看着他,问道:“你生气了?”
洛萝总觉得一个人的喜怒哀乐都是能从眼睛里面看出来的。很久以前的顾亦眸子里有狠有厉,宋行简的眸子里有单纯和热血,穆飞飞的眸子里有妩媚。这会儿,文冬青的眸子里明明是淡淡的,他却同她笑了笑:“在下生什么气?姑娘这番心意,在下高兴还来不及。”
洛萝急道:“你别胡说,你总是胡说,我能有什么心意!”
文冬青这才明着看了看桌上的东西,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道:“洛姑娘的心意,都该在这盒子里了才是。”
他见洛萝目光躲躲闪闪的,可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了。仿佛逼迫着她正视自己的心思一般,端着杯子也不放,笑得意味深长:“在下猜,这里面是红豆,是也不是?”
☆、第36章 祸发
洛萝面颊上那朵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