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悠走到入口旁边依着扶手,她其实不太听得懂方可瑞到底在说什么,她的中文用词很奇怪。
方可瑞显然发现了这一点,于是直接仰身掰腿。陶悠本能地闪身避开她的腿,结果旁边栏杆一空,她直接摔进了冰场。
欧阳看到赶紧滑过来急停,试图将她扶起来。
“不行不行。”陶悠咬着唇,忍着疼的同时心里预感不妙,“脚扭了。”方可瑞站在旁边,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
欧阳立即脱了冰鞋把陶悠抱到走道椅子上。陶悠脱下鞋一看,右脚脚踝已经红肿一片。
“先去队医那里简单处理一下,然后我送你去医院。”欧阳皱着眉,看陶悠这状况不太好,于是转身去换衣服。
方可瑞似是愧疚,低着头轻轻说了声sorry。
……
果然一进医务室,队医就说陶悠伤得比较严重,恐怕不是单纯的扭伤。欧阳陪她打车直接去附近的医院看急诊。
这一趟动静不小,把洪波的电话给招来了,劈头就是一顿骂,骂完了问医生说情况怎么样,陶悠只得说还在等,旁边还有一满脸血的小哥在耐心等待呢,洪波又接着骂了半天。
陶悠挂了电话,心里五味陈杂。倒不是怕洪波骂,只是……对于要求讲究脚上技巧的花样滑冰运动员来说,脚踝受伤并不是什么好事。而且,四个月后就是比赛了。
医生把那满脸血的小哥包扎成粽子后总算来料理陶悠的脚伤了,拍片一看说是韧带拉伤错位加骨裂,接着就打石膏,完了开药说要养两个月才能彻底康复。
“两个月?”陶悠一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下耽误的不只是她自己,还有欧阳。洪波估计得暴跳如雷了。
“你想自己折腾也可以一周后就拆石膏,不保证后果。”医生拿着病历夹,也不客气,转身去招呼下一个病人了。
“别多想了,好好恢复才要紧。”欧阳从护士站借来轮椅,推她去注射室挂水促进消肿化瘀。
“可是怎么能倒霉成这样啊……”陶悠恨不得一头撞在墙上算了。方可瑞啊方可瑞,真是八字不合么?一见面就出这样差错,让她气往哪里撒?陶悠好想出去大吼一嗓子,泄气。
“陶悠?你怎么坐——骨折了?”
陶悠抬头,看到电梯口人群里还穿着校服的龙子衍,他正提着个行李包。
“我去,你这是怎么了?”他几步走过来,顺便跟欧阳打了个招呼。
“不小心受伤了,没多大问题。”
“还没多大问题?瞧你这脸色,如丧考妣的。”龙子衍难得用了一个成语。
“你呢?你怎么过来了?”陶悠拽拽他提着的行李包。
“我爸,”龙子衍咧了咧嘴,表情有点压抑,“追个逃犯腹部中枪了。刚手术取子弹。我妈楼上照顾他呢,我回去收拾了点东西过来。”
“中枪?”陶悠一听就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差点摔跤,幸好欧阳搀住她。
中枪……她脑子里的胡乱思绪开始疯长,一瞬间无数个可能在她眼前划过。陶悠恨不得拉着龙子衍问个底透,可惜这家伙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逃犯,而且精神不济。于是她又匆匆让他赶紧上去,问好病房号后打算待会也上去看看。
而现在……
陶悠自己没什么积蓄,平时攒钱都是拿去买冰刀了,纵然如此也比不上队里其他人的装备好。她希望这次受伤不留下后遗症,所以还想着要不要向龙家借钱买最好的药,以后再还。可说白了龙家的条件也不是特别优越,平时也还资助了几个孤儿。现在,又加上龙国伟枪伤入院,虽算工伤,可还是要在医院花钱,花多少就不知道了,总得往多了算。
对于陶悠来说价格不菲的冰刀,脚踝骨裂的伤,再加上几个月后决定命运的比赛,像是黑沉沉的天幕一样压在了她心头。
她从来不曾觉得生活如此捉襟见肘,也不曾如此焦躁忧心,说到底,也是希望在作祟。若是换做上辈子,一个人,有份工作能养活自己,那还缺什么担忧什么?
吊瓶快结束时,洪波开车过来了,大概之前了解到陶悠受伤跟方可瑞脱不了关系,便不好再骂什么,只是坐在旁边抽烟,惹得小护士甩了好几个白眼叫他出去抽。
洪波只能掐灭烟头,跑去跟医生问了陶悠脚踝的详细情况。
“你先养伤吧。这一个月也干不了什么。”洪波回来后撇了一样陶悠脚上的石膏,转头继续对欧阳说道,“这段时间我叫刘春莹先给你当陪练。至于比赛——陶悠,看你之后的情况了。进不进国家队,看个人能耐。”
说完,洪波就先去取车了。教练一来,陶悠也不可能上去看龙叔,只能改天再来。欧阳扶着她走到大门口。
“没事儿,咱们能行的。”到这境况陶悠只能安慰自己,顺便朝欧阳坚定地挥挥手。
“好,咱们一起去国家队。”欧阳鼓励地拍拍她肩膀。
☆、身世迷云
“唉,你这孩子,受伤就不用过来了。”王英说着,削了个苹果递给陶悠。
“没事儿,我顺便到医院拿药。”陶悠笑了笑。
周六的下午,天空灰蒙蒙的,淅淅沥沥下着雨。前两天最高气温已经到三十,现在却陡然降下来。医院住院部楼下花坛灌木丛里已经开了不少蕊长鲜嫩的黄色花朵,被雨水打下来不少,楚楚可怜零落在地上,护工还都没来得及清扫。
龙国伟已经转进了普通病房,伤势好了些许。前两天来看望他的人多,鲜花果品到处都是,还有记者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像机进来,配合来访的市长拍了气氛祥和体恤下属的照片,第二天登报又是一片你好我好大家好,敬我们的人民英雄。龙国伟其实有些应付不来这么多同僚上司,一是性子使然,二是到底不比年轻人,身子骨亏空不少,已经没有多少剩余精力。
陶悠在病房里坐了两个小时,龙国伟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很少起床走动。旁边病床是个做了急性阑尾炎手术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大学生,就算生病了也跟陀螺一样坐不住,按照“龙子衍”的话说,这时候人家是拿着走动排气的借口又跑去调戏小护士了。可依陶悠看,这小伙子可能是受不了熊孩子才跑出去的。
也算巧,陶悠这次来,正好遇上王英的妈带着亲孙子来看望二女婿。龙家亲戚陶悠也见过不少,她避之不及的可能也就算这位外婆了。龙家外婆虽然也没上过几年学,可年轻时候是管村里妇女工作的,现在虽然在家带孙子,可依旧总想发挥余热,这次过来探病就再三强调工作还是安稳好,成天打啊杀的还捐助那么些孤儿,啧啧啧。她带着的孙子,是王英唯一的弟弟的孩子,才十岁。小孩小名叫小雨点,那身形胖得,下巴三层肉,早就找不到脖子在哪里了,体重早就不知比陶悠超出多少。刚一进病房就祸祸了一顿,死活要下楼去买路边小摊上的水枪。他奶奶心疼孙子,才牵着下去买了水枪又回来。
“国伟,你吃苹果还是香蕉?”王英又在翻桌上的水果,“陶悠啊,待会带点水果回去。这儿水果太多了也吃不完,放着也是坏。”
“我要带!我要带回家!这些都是我的!”小雨点举着个灌水了的水枪,在一边大叫。
“好好好,都给你都给你。”龙家外婆哄着孙子。
“带什么带,就不给你。”龙子衍坐在陶悠旁边,一大恶趣味就是把这弟弟逗得整哭,“都给陶姐姐。”
“不行!”小雨点立马一屁股坐到地上,摁着水枪就扫射过来了,“你是孤儿院的!是没有妈妈的野孩子!”
龙子衍和陶悠躲闪不及,齐齐被扑了一脸的水。
“哎操,”龙子衍摸了把脸,站起来就要上去揍人。外婆眼疾手快连忙把孙子护住了,撇了一眼陶悠,但还是冲着龙子衍说道:“哎呦,衍衍这可是你弟弟啊。”
“您看看他说的什么话?小胖子,刚刚的话谁教你的?给陶悠姐姐道歉。”龙子衍脸色也不好看。
小雨点胖墩墩缩在奶奶怀里,只是一个劲干嚎,根本不搭理人。
“长大就好了。这孩子平时挺乖的。”外婆拿了纸巾给小雨点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陶悠牵了牵嘴角,没看那孩子一眼。
嚎了一会儿,小雨点又吵着看电视,少儿频道。可惜这个台满是雪花看不了,才悻悻作罢。
“看球赛吧看球赛。”龙子衍手里拿着一套英语周报,可半天也不见写一下。龙国伟依言换到中央五台。
陶悠拿着苹果,考虑半天才问龙国伟道:“龙叔,你们这次查的什么人?还有枪。”
“毒贩。”龙国伟简略回道,说完才想起陶悠小时候的经历,于是又添了一句,“上线已经全部抓到了。”
“有姓高的吗?”陶悠问。
“姓高的?什么姓高的?”龙子衍盯着电视插嘴。
“没你的事儿。”龙国伟应付了一句,转头将视线投向陶悠,“没有。”
“那……老四呢?有人外号或者名字叫这个吗?”
“老四?”龙国伟沉思片刻,才想起来陶悠似乎提到过她爹叫老四,“我会让他们审讯时注意一下。”
“好。”陶悠点头,深呼吸放松了一下,“如果有消息,叔你告诉我一声。”
“行。”龙国伟答应了。
不一会儿,又开始下雨。听天气预报,雨势似乎要加大。陶悠便打算回省队宿舍。王英看她不方便,于是叫龙子衍送她回去。龙子衍一步三回头地对电视里的篮球赛念念不舍,但还是搀着她回去。
路上有点堵车,在出租上耽搁了半小时才到。宿舍楼前地势低洼,已经聚齐起一片不小的水洼,雨花点点,倒映着花坛里低矮的灌木丛。
“唉唉唉,我说你们这儿路修得,也太不走心了。”龙子衍将雨伞塞进陶悠手里,挽起裤腿,蹲下了身,“来吧?”
“……来什么?”陶悠一时脑子转不过弯。
“上来啊,我背你过去。别拄拐过了,你这脚能泡水么!”龙子衍也没回头,依旧半蹲着。
陶悠一手拎着腋下拐,一手举着伞,站在雨里的台阶上。自打脚伤后不方便穿裤子,她难得一次选择了穿裙子。今天的连衣裙浅蓝色,早就被雨滴打上了点点印子在裙摆。龙子衍则因为一直得扶着她,又得打伞,半边T恤衫都湿透了。黑色倒是贴在身上也看不太出来。她看着龙子衍的后脑勺,看着他因为蹲着手撑膝盖而明显崩紧的背部肌肉贴着湿漉漉的T恤。纵然凉风阵阵,不知道为什么,陶悠突然觉得——
现在生活真挺好的。
只不过这想法只是一瞬便消失了,因为龙子衍紧接着来了句:“我跟你讲,你要是很重的话,我就把你扔到水里。”
虽然也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但是陶悠已经开始在心里习惯性翻白眼。
“你撑好啊。”陶悠也不客气,直接一巴掌拍上他肩头,然后覆上去。
“我去,你手劲怎么这么大——哎哎哎,你怎么这么重。”龙子衍托住她,一蹬腿就站起来,直接趟进水里。
“是你力气小好不好,小伙子。欧阳从来都是轻轻松松。”陶悠举着伞,尽量将龙子衍全身遮住。
“切,你自己重还狡辩。”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走到台阶前,陶悠将伞举高,这才发现楼道口站着两个人。女的三十出头,个子娇小,上下打量着陶悠和龙子衍,神色疑惑又带着点不安。而男的……则是十七岁的老男人陆黎。
龙子衍根本没注意到这两人,以为是什么运动员的亲属。陶悠拍拍他肩膀,示意把她放下来。
“那个——小姑娘你是陶悠吧?”个子小小的女人问,她声音不大,抬头看陶悠的眼睛很湿润的模样,瞬间让陶悠想起了兔子一类的小动物。
“是。”
“你的伤好些了吗?我是说,我知道可瑞和她妈妈来看望过你,可是现在她妈妈——”
“这是我妈。”一直不曾开口的陆黎似乎看不下去他妈妈前言不搭后语的描述方式,打断谈话,“可瑞她家因为还得办理相关手续就回加拿大了,走前拜托我妈来看你。毕竟你的伤是可瑞造成的,医疗费什么的都好说。”
反应最大的是龙子衍,他刚刚还在旁边拧衣服的水,转头就一句“卧槽”,暴脾气蹭就上来了:“你谁啊你,说清楚,陶悠这脚伤是旁人弄的?不知道她是运动员脚踝多重要吗?”
“唉,都过去了。就队里一个人,不小心碰到我了。”陶悠赶紧补了一句,龙子衍一有事情就是随时都想打架的样子。陆黎的妈妈似乎被吓到了,退后几步站到了陆黎身侧。
“操,到底什么人?惹毛了劳资照样打。”龙子衍完全不在乎。
“行了啊你。收敛点。”陶悠瞪了他一眼。
陶悠知道龙子衍的性子,因此之前根本不打算把受伤的原因告诉他。现在碰巧让他知道了,说了半天算是让龙子衍消气,回去了。陆黎脚边还放着提过来的补品,楼道口也不是说话的地儿。于是陶悠将他们带回宿舍接待。
上楼时,陆黎的妈妈提着东西落在后头,陶悠在前,陆黎主动搀住她。陶悠抬头看他。陆黎只是说了一句:“你把我当三十岁的长辈就好了。”
“你这早就不止三十了吧,叔?”陶悠也不含糊,打蛇随棍上。
“彼此彼此。”
本来是两人间的宿舍,但只有她一个人住,因此屋子显得空落落。女生喜欢的布娃娃玩偶什么的,统统没有。
陆黎的妈妈叫朱晓,说让陶悠叫她阿姨就好,可陶悠看她怎么看怎么不像阿姨。朱晓很年轻,而且看上去就不是寻常意义上处处照顾儿子的中年妈妈,相反倒是陆黎很照顾自己的妈妈。
朱晓除了问她的伤情也没再说话,跟陶悠沟通的主要是陆黎。没一会儿,朱晓包里的手机就响了,她看看号码,对陆黎说道:“是导演。”
“你帮我接吧。”陆黎说。
“那我要怎么说?”朱晓问。
“就说我在上课。有什么事情等后天见面了再谈。”陆黎似乎也有点无奈,捏了捏眉心。
“好。”朱晓拿着手机,开门出去接电话了。
陶悠手里握着还在冒热气的热水杯,盯着朱晓的背影看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