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悠不想跟他打嘴仗,平静心情后问:“到底怎么回事?你生什么病了?”
“小事儿,早就好了。”龙子衍换台到央视五套,“先疟疾后登革热,非洲驻地那边的医疗条件你也知道,在那边住了两个月的医院,然后就跟一批维和女兵回国了——二十个女兵,我真是这么些年头一次跟这么多女生相处,好后悔没要电话号码呀。”他故意强调了女兵,说得轻佻,希望陶悠别太关注他的前半句话。而事实远远没有他说得这么轻松。
疟疾在非洲是高发性传染病,经由蚊子传播。龙子衍头疼关节酸痛,被队医检查出疟疾后,还并没当回事。然而队医刚来,治疗疟疾经验不多。等到情况严重时,龙子衍被直接送进当地医院。一周后出院,他已经瘦了很多。然而出院没十天,他就又回去了,因为登革热。这种急性传染病比疟疾对身体的伤害更大,而龙子衍最开始根本没往登革热上去想,以为是普通头疼脑热,耽误最佳治疗时期,到医院时,身上已经出现红色斑疹,人也昏迷不醒了。就这样,他又在医院呆了一个多月。龙子衍一直很坚强,执行任务,弹片擦脸,他都不为所动。可这次在非洲住院的经历,却让他心有余悸,想起来都异常痛苦。
等到回国时,他已经瘦脱相,掉了三十几斤体重。不知情的还以为女兵从国外逮了个尖嘴猴腮的吸毒分子回来。
“你——”陶悠吸吸鼻子,“现在身体怎么样?”
“全好了,没问题。”龙子衍捏捏拳头,示意自己现在生龙活虎,“休养休养就好了。”其实疟疾再加登革热,不等半年,养不回来。
“真的?”
“真的!我骗你干嘛。”
“那你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陶悠继续质问。
“不是怕你担心么……”他没看她,仿佛全神贯注盯着电视。而电视上在放洗衣粉广告。
“那你总可以回我消息啊。”陶悠难过。他不知道这么一声不吭地消失会更加让人担心?
“登革热之前,有次驻地旁边两村子火拼……我手机摔地上也没顾上捡,后来就找不到了。微信账号是我之前在国内的手机号……密码忘了也找不回来了。”龙子衍左等右等总算等来了球赛,“骑士对公牛?还成还成。”
“那个——龙子衍!”陶悠见他只光顾着看电视,急了,一把抓上他胳膊,把他拽过来听她说话。可看到这张勾起她往世记忆的脸,陶悠心里十分复杂。
龙子衍见她蹙眉盯着自己,下意识摸了摸下巴。“我胡子很多?哎,我今天是不是没刮胡子?忘了早晨干过啥了……”
“你听我说,”陶悠拽下他摸下巴的手,压低声音,“你哥们楚熠,现在在哪里?”
龙子衍露出一个很惊愕很诡异的表情,嗯嗯两声,没说话。
“说话啊,楚熠在哪里?”陶悠心里的疑问越发大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他在中山路戒毒所。”
“你怎么认识楚熠?你难道见过——不对,的确见过。我咋就把这茬给忘了。可我才领他见过你一次吧?”龙子衍懊悔自己忘性大的同时,还很不可思议,“你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好几年前才见过一次的人,连名带姓你都记得一清二楚。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你别转移话题。他为什么在那里?做卧底吗?”
“这是机密,我不能告诉你。”龙子衍胳膊挣脱她的手,转身继续看球赛。
“我又不会告诉别人。”
“我也不会告诉别人。”
龙子衍这软硬不吃的模样,让陶悠有些无奈,她只好换了个方式。“你不说,那我就猜。就你这时刻准备着为人民服务的精神,怎么当时没主动申请去戒毒所?瞪我干什么?所以你果然是申请过。”
龙子衍叹了口气。“陶悠,别的事情我都可以跟你说。唯独这个不行。我要为我的工作负责。”
“那好。我就再问一个问题就不说了。”陶悠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他跟上辈子“胡帅”一模一样的脸,声音隐隐约约有点抖,“为什么……为什么你被楚熠替换了?”
虽然在极力忍耐,可她心里似乎有难言的纠葛。龙子衍看得出来。沉默良久,他才终于开口。“因为你。”
三个字,因为你。
“我?为什么是我?”陶悠愕然,她不明白。这个答案完全超出她的理解范围。
“市——总之就是有一件事,需要一个卧底,这事儿本来都是刑警那边干的,但这次要求比较特殊,需要一个会H市方言,但也对金三……就是需要一个在云南边陲待过几年的H市本地人。这个要求太高,找来找去就正好找到我们大队,我和楚熠。本来定的是我,正好我现在这幅模样就是毒龄很长,天天溜冰过量的样子。但是人家去TC社区踩点时,却发现你在那里。
“为了避免露底,我的个人生活需要向上级报告,配合调查,避免在做卧底时遇到熟人。所以现实情况是,你在那边做义工,还认识我。考虑到这个情况,就把我刷下来了,让楚熠顶上去。你说好别问了啊。再问我也不会说。反正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陶悠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子。这一切仿佛顺其自然,可是也就意味着……很多事情,陶悠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了。
上辈子,她不认识龙子衍。于是刚刚从非洲回来的他不顾一切正好利用身体优势,来到TC社区卧底。这事儿的机密程度超出了陶悠估计,因为上辈子作为社区非常重要的工作人员之一,她都不知道胡帅的来头。唯一知情的可能就是周所长一个人。
戒毒所来来去去人很多,陶悠自然不可能对每一个人都加以上心。能够让进来的人戒断毒瘾,像个正常人一样离开,这就是陶悠唯一的职责。所以,她并没有特别关注过好像在TC社区呆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月的胡帅。
陶悠不不知道他卧底是为了探查什么所谓“跟她无关”的事情,然而这个“胡帅”在离开一年多之后,击毙了老四。这其间是否有关联?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她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陶悠心里无数个问号,越想越着急。她隐隐约约能感觉到这未知的一切对她来说可能十分重要。然而现在——
龙子衍一无所知。
他舒适地靠在沙发上,很全神贯注地看球赛,跟着上面的解说,跟着比赛的进度,一会儿叫好,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对某个球员评头论足,说得头头是道。
陶悠这才完完全全地意识到,这辈子并不是什么改变都没有。起码有些事情,是被彻底掩埋在了时光里,一去不复返,沉默着,静悄悄布满灰尘,再也不会开启。
这样的事实让她有点心慌,也无所适从。可是往好的方面想,起码龙子衍是避开了一些事情。他这个身体状况还跑去戒毒所,根本休养不了。所以现在他待在家休息,再好不过了。
陶悠在龙家呆了一个下午,吃完晚饭后才回家。龙子衍不顾王英劝阻,说什么也要送她到小区门口,下楼后他才说正好出来溜达溜达,在家都憋坏了。
一路走到小区门口,龙子衍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然后才转身慢慢往家去。
春末夏初,白天已经明显长很多。龙家晚饭吃得早,这时候太阳刚好走到山头,灿烂明亮的夕阳将光线铺满整个天地。明黄色的光线给门口的绿树镀上一层暖光。不知谁家养的萨摩耶蹲在路边,一边哈气,一边摇尾巴。龙子衍路过顺手揉了揉这大狗的头。萨摩耶尾巴摇得更欢了。
陶悠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拐角。
慢慢的,她能够依稀想起一些细节。
她第一次见“胡帅”也是在交流室,看着对方像是个标准的二流子。但是没关系,她依旧能把对方治得服服帖帖。其他类似二流子,私底下叫她“母老虎”,顶多交流三次,就不敢对她嬉皮笑脸了。唯独胡帅从头到尾都喜欢跟她对着来,总是嬉皮笑脸地开玩笑,每次说什么,他都会乱扯一通。但他也很聪明,观察力好,总是在陶悠真生气之前收回笑脸,正正经经开始做事。
现在想起来,他认真做事的模样,倒真有点受过教育纪律性很强的样子。不过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多久,只要胡帅发现陶悠在看他,立马又会挑着眉毛过来跟她讲风流话。小刘那时候说,胡帅对其他工作人员都很客气也很配合,唯独喜欢在陶悠面前挑刺儿,晃来晃去地“调戏”陶悠。陶悠呵呵两声,回头就给胡帅小鞋穿了,罚他每天在早会上背诵戴托普信条。
如今,这一切模糊而遥远,好像轻沙一样,被风一吹就消散了。
陶悠在小区门口站了许久。
马路对面,也有一个人也站了许久。
陆黎一直看着陶悠。他下午出门时,朱晓让他回来时顺路把陶悠接回来。所以他就过来了。
正值晚上下班吃饭的时间,路上人很多。
商店里的音响播放着音乐,店员在门口招呼着“T恤衫第二件七折”。旁边的蛋糕店吸引了很多小学生,每次玻璃门打开都会扑出来甜腻的香味。有大爷骑着电动车,后面坐着是刚刚从补习班接回来,一边舔圣代一边吸鼻子的孙子。还有附近大学的学生,三五成群,招呼着要去吃龙虾好还是烧烤好。用扁担挑着水亮桃子和樱桃的小贩慢悠悠走过。有年轻的恋人手挽手从陆黎面前走过,女生娇嗔地嘟囔着“真的,那个人好讨厌的”,男生回说“那你下次别跟她出门了”。
五光十色的生活,没有一样跟陆黎有关。
他突然有点厌倦了,对还走着老路的自己。
☆、陆黎的星途抉择
真人秀在开播第一期就取得了巨大成功,2。5的收视率让电视台从上到下都欣喜得合不拢嘴。网上铺天盖地的网友评论大部分也都是“哈哈哈哈哈要笑死了”等等好评,继“陆白发糖”之后在热搜上坚持了一天的还有“陆黎妹妹”。
“正好你的专辑后天就发行了——趁着节目热度,肯定能大卖。”唐静推门匆匆走进来,看到陆黎正坐在沙发上,拿着冰袋敷额头,电视机上在重播昨晚的真人秀。陆黎现在在拍一部古装玄幻电影,凌晨的屋顶打戏,他没有上替身,结果一不留神被对方一脚踢中了额头,皮岁没蹭掉,但立马青了一块。当时为了赶进度,他没有做处理,而是让化妆师扑粉遮盖。等到拍完后回到酒店卸妆,他才发现额角已经淤青。
“还有一件事,很重要。”唐静坐到他面前,挡住电视机,神色很认真,“楼卫国导演你知道吧?他要拍一部人文电影,讲哈萨克族驯鹰人故事,剧本还没出来,但他的意思是想找你主演。怎么样?”虽说是问陆黎,但还不等陆黎回话,唐静就继续兴致高昂地继续说道:“我觉得这个电影不错。虽说这种人文电影一般都不叫卖,但容易获奖啊。而且这部电影的制片人之一是方钦华。有了这次契机,等私教好了以后,想上方钦华的电影,那还不容易?”
方钦华算是如今国内导演里最优秀的一位,很年轻,才四十出头,出自书香世家。家里头如今还有长辈在北京政圈身居要职,小辈里就他一个留学是学的导演,但一直很低调,回国后拍了五部电影,不算高产。如果说第一部电影是主要靠关系请来大腕明星助阵这才让票房飘红,那么接下来的四部完完全全可以算方钦华用自己的才华闯出的名气,起点高,后劲足。
“我考虑考虑。”陆黎换只手继续撑着冰袋,胳膊上是非常流畅的肌肉线条。小白作为一个游戏宅男,偶尔被经纪人逼急了会问陆黎怎么锻炼身体,很配合地恭维他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因为经常去健身房的关系,陆黎的身材很匀称,肌肉不像健身选美那么突出,反而均薄,但十分有力量。所以他才选择大晚上的也不要武替,自己上阵,结果就出了意外。
唐静不明白陆黎要考虑什么,但她尊重陆黎的想法,说了几句后就出去了。陆黎要考虑就考虑,但是之后……没关系,如果陆黎不同意的话,她会联合公司施压。但是这也有风险,因为陆黎看似很好说话,可实际上很独,他的想法从来不会动摇,所以万一搞不好让陆黎跟公司分家,出去自己开工作室,那就蛋打鸡飞了。唐静看得出来陆黎其实并不在乎那些名利。外界对他的看法,那更是从来不管。也幸好他的形象一直很正面,从来不出什么幺蛾子。
不管是楼卫国,还是方钦华,在上辈子陆黎都很熟悉。因为那时候,他就是按照唐静方才的设想一步一步走的。先主演楼卫国的电影,但后来不知怎么回事,这部电影拍摄完毕后一直没有上映,可这也并不影响陆黎在第二年与方钦华签约,出演对于他俩职业生涯来说都最为叫做的片子——
《岂曰无衣》。
方钦华凭借这部片子,狂澜将近二十亿票房,并夺得IST电影节最佳导演奖,而陆黎也因为电影主题曲获得最佳歌曲奖。
可是陆黎也因此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楼卫国电影的主题是哈萨克族训鹰人,陆黎当时作为主演,去新疆一个哈萨克族自治州拜访驯鹰人,并留在那里学习了两个月。老鹰这种凶猛的禽类并不是短短两个月能驯服的。因此后来在正式拍摄时出了意外,根本就不稀奇。陆黎眼睛受伤,被立即送往医院。
这次受伤的结果是陆黎停工半年,□□受伤严重,恢复后两眼视力均有不同下降。后来他就慢慢养成了少看电视,多看书看报纸的习惯。看电视对眼睛伤害大,如果稍微远一点就根本看不清,再加上他也不太习惯晃动的画面,所以后来家里电视什么的都成了摆设,他开始看书看报纸,让他觉得眼睛舒服,再顺手泡上一杯白菊花茶,或者决明子茶,都可以明目。而这习惯从上辈子保持到现在的结果是从高中开始,班上的同学都私下里说他是退休老干部,天天看报纸喝茶,就差打太极拳了。
没有人清楚原因。朱晓以为是他喜欢。而陶悠,则是压根不知道。
陶悠对陆黎的了解,可谓少之又少。陆黎很清楚,就陶悠上辈子那彪悍的活法,肯定完全对娱乐圈丝毫不关注。
然而考虑当下,一边�